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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送初稿 脚本是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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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本是八月头上成的。
从机器上把稿子拷出来的时候,温亦禾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她没睡踏实,早上八点,打印稿已经抱到了顶楼。她突然想起去看老周那天,她站在病床旁边说“按你的路子跑”,老周笑了下,说“别按我的,片子是你的,按自己的”,她当时没懂,现在稿子拿在手里,好像懂了一点。
傅珩已经在办公室了,稿子接过去,他先没看,把打印稿在桌上磕齐了,才翻第一页。
“我给您讲讲结构?”温亦禾问。
“讲。”
三条线。她在小会议室的白板上写了三个字:街,摊,灯。孙主任的街,王师傅的摊,许奶奶的灯。
“就是中期会上那三条。”她说。
傅珩没接话,笔在纸上落了一道,算是记下了。
然后他开始读。他读稿的时候,办公室正剩下翻页声,温亦禾坐在斜对面,背挺得很直,手里的笔帽拔了又盖。她不怕傅珩给她挑错,怕的是他挑对,错了可以改,对的地方被指出来,意味着当时她知道怎么去写,只是没敢。翻到中间,是孙主任那段口述,讲腾退收尾那天两个人抬柜子下不了坡。她屏住呼吸,那段她写的时候删过两次,最后留下的版本,比初稿短了一半。他翻过那页,往下一页,又是一段实录——许奶奶讲那盏灯,讲她老头在的时候,讲灯亮着好找家门。
他的指尖顿住了。
很轻的一下,就停在那一页的边角上。然后他垂在稿纸边上的那只手,拇指在掌心里,蹭了两下。
动作很小,快得几乎看不见。温亦禾的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
温亦禾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上一次看见这个动作,是那晚负一层,他报出末班车的同一秒右手拇指摩挲手心,这是第三次了,又看见了。
她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没想是什么,人的小怪癖?记下来,接着汇报。
“这一页之后,”她说,“是王师傅那条线。凌晨三点起,面醒三个钟头——”“我知道。”他说,“继续。”
把剩下的讲完。讲完的时候,他刚把最后一页翻过去,把整份稿子合上,往桌面上一放。
“基础做得不错。”他说,“没有自作主张大拆大改,很难得。”
温亦禾把采访素材梳理得很干净,归类条理清晰,重要受访者信息没有遗漏,框架也完整保留,刚转正没多久,确实难得。
她仔细听,等着下文。
“三点。”他翻开稿子的中缝,“第一处,框架不动,是对的。”他把稿子推过来,指着目录页,“孙主任、王师傅、许奶奶,三条线,定住了。”她刚要点头,他往下翻了两页,手指压在一段旁白上。
“但里面呢,你把每个人全留着,是不敢删他攒的东西。”
温亦禾怔了半秒。想起老周本子上的那段环卫车,折角那页,老周还在旁边用铅笔圈了一下,写了“等到了”三个字,写得比正文还轻,她抄进稿子的时候,把那三个字也抄进去了,后来删旁白的时候又删掉了,现在傅珩说“不敢删他攒的东西”,一下子想起那个被删掉的小圈。
她说不出话。那几段是老周的素材——折角的本子里、贴星标的场记单上,一个字一个字抄进稿子的。她删的时候手都是停着的,删到一半又贴回去。她以为自己是在保素材的完整性。
原来不是,原来自己是不敢删。
她想起刚接手那几天,去医院看老周,他在病床上说“按你的路子跑”,自己答应得很痛快。可真到下笔的时候,老周的星标贴纸一个一个贴在那里,她一个都不敢动。
“第一,叙事平铺直叙,你把这几位受访者的内容太平均了,没有主次,现在这样,看完留不下记忆点。”
“这段留着,”傅珩把那页折了个角,“这段删,”他往下一行,“这段压成一句。”
“第二,”他翻到旁白部分,“你写的是采访,不是散文。有些句子太软——”
他顿了一下,像是找一个准的词。
“纪实人文短片,可以保持细腻,但叙事要有重量,太软的句子,配不上他们的日子。”他说。
温亦禾飞快记下来。
“第三,”他翻到最后三页,指腹在纸上点了点,“结尾这三段,太虚,脚没落下来。”
那三页她写的是老城、时代、更迭,大词摞着大词,写的时候只觉得澎湃。
“结尾替他们下的结论,删。”他说,“片子只负责拍到,不负责下结论。”
她认了:"我知道,步子迈大了。"
九十分钟,意见七八处。傅珩合上稿子,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下。
“长处要保留,问题及时修正。不用全部推翻重写,是调性与结构上的微调。”
“时间比较紧。”淡淡交代,“今晚下班前,出一版修订稿直接发我内网,不用再经过中间流转。”
她愣了一下。直接报送,等于跳过部门层层审批,是对她这份工作输出的信任。
“好。”她说,“我尽量按时完成。”
“可以回去了。”
她抱起稿子,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资料留一版在我这里。”傅珩说。
温亦禾回头。
“温亦禾。”
他叫的是她的全名。不是“小温”,不是“你”。
“嗯。”温亦禾点点头,“我把资料整理好放您这儿。”
她走出顶层办公室,楼梯间往下走,十九层,她走得很慢。
文件夹再次开了张。她又记那一下摩挲,记了“不敢删他攒的东西”,还记了“温亦禾”三个字。
记完她把手机锁屏。这三个东西,她分不清哪个重。反正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