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海拉尔的风》几禾其

17、让她讲 七个本子，

　　七个本子，三支录音笔，半箱没归档的场记单，堆在温亦禾工位一角。
　　七个本子不是一个规格，两个硬壳，三个软皮，还有两个是老周在超市给他家孩子买的练习本，封皮被手汗浸得发毛，老周的字迹也不好认，横不平竖不直，偏旁常糊在一团，可一到人名、时间、地点，又突然工整了起来，温亦禾注意到了：这些字不能错。
　　录音笔三只，有两只是没电的，一支里面还有四十分钟没倒出的素材，命名是一个日期，后面还跟着三个字——王师傅。她把它们一一归位。
　　花了一天半把它们理出头绪：哪些采访做完了，哪些约了还没录，哪些甲方已经催过两轮。理完之后在备忘录里列了一张清单，一条一条往下过，过了三遍。
　　组里没人来问进度。老陈组长例会上问过一句，问完低头看手机；蒋若琳送过一杯咖啡，说完“加油”就回了自己工位。剩下的，都是她一个人的事。
　　温亦禾没觉得委屈。刚转正半个月，接手一个千万级项目的前期采访，搁哪儿都不合规矩，林洁拍板的时候顶着压力，她心里有数。
　　她也有她自己的数，事落在手里，就用心做好。
　　温亦禾跑了半个月采访。这半个月，鞋底磨薄了一层，城南早市五点开，她四点半就到，帮王师傅把塑料凳从三轮上搬下来，许奶奶家门槛儿高，第一次去差点绊倒，第二次就记得抬脚。街道办的孙主任讲话绕人，她暂时还没找到如何应对，只学会了等他自己绕回来。从开始跑采访，包里就常备一包纸巾、备用的录音笔、还有从海拉尔带来上海的糖。糖是给自己的，低血糖的时候含一颗，没人教这些，都是自己摸索来的。
　　城南街道办、早市摊子、巷子最里头的许奶奶家，一个一个跑。老周本子里折角的那些页，一个一个去对。有些对上了，有些对不上——老周记的和当事人说的，差着日子、差着年头。把对不上的地方圈出来，记在另一页，温亦禾打算找机会核实。
　　中期汇报定在星期三下午，城南文旅发展中心的会议室。
　　甲方那边来的是佟主任，四十上下，从接手项目起打过三次交道，话不多，但每次都说在点上。这趟汇报，她提前打了两天腹稿：项目进度、采访脉络、素材量、下一阶段的拍摄规划，一条一条，对着 PPT 在心里过了四遍。
　　过到第四遍的时候，温亦禾停下来，觉得不对。
　　腹稿里全是页上的东西。页上的东西谁都念得出来。
　　又重新翻开自己的本子，把这些天记的东西从头捋了一遍，挑出几条页上没有的，在心里排了个顺序。排完了，她没跟任何人说，也没改PPT。
　　星期三下午两点，会议室的投影调好，她把笔记本电脑接上线，检查一遍演示文稿。蒋若琳在她斜侧坐下，拿出一支银色的金属笔，旋开笔帽，笔尖落在空白的本子上。
　　老陈主讲。
　　前二十分钟都顺。项目背景、执行进度、素材量、样段完成度，一条一条往下走。温亦禾坐在侧方，笔记本摊开，随时准备补数据。
　　顺到第二十二页，进度表最后一行。
　　佟主任抬手：“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老陈停下来。
　　“这几个月拍下来的这些东西，”佟主任点了点屏幕，“跟我们立项时候想的东西，关联性不大？”
　　“这一页是各条线的素材占比，您看，老街这条线占百分之三十七。”
　　“这页我看了。”佟主任说，“我问的不是页上的数字。”
　　老陈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又把占比讲了一遍。
　　佟主任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
　　“陈组长，”佟主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不重，“我不是要看你们的进度。我要知道，这片子最后长什么样。”
　　会议室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的声音。老陈翻着手里那几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温亦禾看见他额角有汗，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本子。本子上没提纲，是这两个月记的东西，几十页，记得密密麻麻。她把这些页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又看了一眼主位——傅珩在写字，笔没停。没人会替这一场开口。
　　她合上本子，站了起来。
　　老陈皱眉，正要说"小温你先坐"——
　　“让她讲。”傅珩说。
　　老陈的话停在半截。
　　温亦禾站直了。
　　“数据都在页上，我不念了。”她说，“说三个实录。”
　　佟主任点桌面的手指停了。
　　“第一条。城南街道办的孙主任。老城腾退那年，签到最后的一户搬走之后，他每个礼拜还过去坐一会儿。不办事，就坐着。我们拍到过四次。”
　　“第二条。城南早市卖葱油饼的王师傅，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面要醒足三个钟头。我们问他急不急，他说，面要醒，人要等。”
　　“第三条。巷子最里头的许奶奶，七十九，一个人住。每天天一擦黑，她先把门口那盏灯拉亮。问她为什么，她说，灯亮着，晚归的人好找家门。”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这三条，页上都没有。片子里会有。”
　　会议室静了几秒。佟主任低下头，写了点什么，又抬起头：“三个人物，能代表什么？老城南住了几十年的，我给你找三十个出来，随时。”
　　“您找的，是三十个愿意上镜的。”温亦禾说。尾音扬了一下，她自己听见了，又压回去，“这三个人，是我从三百多个小时的素材、老周七个本子里挑出来的。”
　　佟主任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转头对老陈：“行。你们继续。”
　　后面二十分钟风平浪静。散会的时候，佟主任跟老陈握手，走出两步，回头看了温亦禾一眼，什么也没说。
　　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蒋若琳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汇报很棒呀”，走了。
　　温亦禾收数据线，收U盘，把打印稿一份一份摞齐。她听见身后有人经过，脚步没停。
　　“素材。”
　　她回头。傅珩已经走到门口了，手里拿着他那个薄薄的文件夹。
　　“什么素材？”
　　“你刚才说的每一条。”他没回头，“明早九点。”
　　门开了又合上。温亦禾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没塞进包里的那根数据线。
　　明早九点。温亦禾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要素材——她有，都是她自己跑出来的，几百页，时间码、逐字稿、录音，都在她脑子里。但她得把“每一条”从脑子里搬到纸上，一夜。
　　她把数据线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出会议室的时候温亦禾想，大工程，这一夜，够她把这个月重新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