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海拉尔的风》几禾其

16、项目砸头 七月中的一

　　七月中的一个周二，老周没来上班。
　　全组开始都以为是老毛病。老周的胃是公司的编外员工，工位那盒胃药比一半同事的工龄都长，要是他哪天胃疼了请假，只在群里回一句：老周少吃点外卖。
　　下午消息回来了，不是胃，是阑尾炎，急性，半夜疼醒的，人早推进手术室了。
　　据他老婆在电话里说，人被推走之前还抓着她的手交代：城隅的排期表在D盘，文件夹放在里面，最后一版带日期。他老婆里跟林洁复述这段的时候，气得声音发抖：“我当他交代遗产！”
　　手术很顺利，人没事。全组松了口气。
　　松完，空气僵了下来——老周刚做完手术，短期回不来，《城隅微光》砸地上了。
　　《城隅微光》是城南文旅发展中心的片区更新项目，年度人文短片，观野今年最大的单子之一，傅珩点名亲自盯，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他对人文类内容出了名的挑剔。不是凶，是审美上一点含糊都不行。改稿起来不留情面，谁接谁容易挨骂，能推就推。
　　老周跟了大半个月，资料堆了半个硬盘。下周一内部初审，接着就是中期汇报。
　　费力不讨好、容错极低的项目，谁都不愿吭声，吭声就等于把这项目揽上身。
　　林洁心里门清，人都懂得趋利避害。
　　“情况有点麻烦。”林洁开门见山，“项目前期资料你全都跟着过了一遍，笔记做得最完整，其他人手上各有KPI，硬塞过去，反而容易把稿改得面目全非。”
　　温亦禾沉默几秒，她过了遍账。
　　确实熟，主要熟在文件夹里。老周的资料她帮着整理过两轮，版本号是她编的，时间戳是她打的，比她自己的简历都熟。但她是新人，按理来说不该碰这种级别的案子，可项目要是黄了，老周大半个月就白干了。
　　林洁看着她：“项目不能停，材料在那儿放着，就得有人在。你敢不敢上？”
　　“我可以继续整理跟进。”温亦禾顿了顿，说，“前期内容我一直跟着做，整体脉络我熟悉，我经验不足，遇到拿捏不准的地方，我第一时间上报，不擅自做决定。”
　　没躲，没推，把能干的和不能干的，摆在了一张桌面上。
　　林洁有点意外。她本来还在琢磨要不要跟高层申请项目延期。见她应得干脆，反倒郑重起来，“亦禾，你可想清楚。这个项目和对接的不是部门经理，是傅总。他吃专业，不吃客气。”林洁提醒她，“你现在不想接，完全来得及。”
　　听到这个名字，温亦禾捏着笔帽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敬畏是有的。但这笔账算下来，接，比不接划算。
　　温亦禾轻轻吸了口气，“我知道，我想清楚了，我会仔细核对每一处细节，谨慎推进，所有关键节点及时同步上报。”
　　林洁盯着她看了三秒，拿了根笔，在桌上敲了敲：“行。亦禾，你记住一条：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傅总不烦人说不知道，烦人不懂装懂。”
　　“明白。”
　　“去吧。”林洁拍拍她的肩，“那我去跟傅总那边说明情况，傅总会知晓后续由你跟进对接，好好做。别怕，别硬撑。”
　　下午，顶层，林洁抬手敲了敲最里面那扇门。
　　“进。”
　　“傅总。”林洁站在办公桌前，“打扰了。跟您汇报一下《城隅微光》的情况。负责前期的老周突发阑尾炎住院，短期回不来。新人温亦禾全程跟着整理过素材，笔记比较全。组里其他人项目都排满了，我安排她直接过来跟您对接项目后续。”
　　听到那个名字上，顿了半秒。
　　“嗯。”声音不轻不重。
　　林洁交代完，走了。
　　门关上，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食指在左手腕内侧轻轻点了三下，无意识的。
　　这个项目的难度，傅珩比谁都清楚，人文向，调性细腻，尺度微妙，改起来无穷无尽，风险远大于出头的机会。部门里老人心里透亮，但凡有余力，都不会把这活儿丢给一个刚刚转正的新人。
　　多半是老周倒下以后，团队里几番协调，兜兜转转，最后落到资历最浅的人头上。
　　是摊派，还是她自己接下的？分不出来。
　　江屹进来送排期表，顺口问了一句：“《城隅微光》，让谁盯？”
　　“温亦禾。”
　　“她刚转正，流程上——”
　　“让她跟。”
　　江屹没再问，拿着回执出去了。
　　同一晚，温亦禾把城隅的资料从头到尾拉了个清单，老周的在，她自己的笔记也在，版本号接着编，时间戳接着打。她爹打电话来，问上海热不热，她说热，她爹说热就少干活，她应了句好。
　　挂了电话，继续干活。这是她接的第一个大单。怕吗？
　　怕。怕跟干活比，干活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