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负一层 第二天九点 ...
-
第二天九点,组里预研会要用一批去年的案例。调拨单下午四点才签下来;管库房的师傅五点半下班,走之前在前台压了句话:自己下去拿,登记本上签字。
杂活没有悬念落在了温亦禾头上。
温亦禾忙白天的活忙到八点半,才下到负一层。库房在车库最里头,铁门,荧灯,一股纸和灰的味。案例按年份码在架上,她对着调拨单一批一批核编号,在登记本上一笔一笔签字,笔尖把纸压出印子来。签完一批,把登记本的边跟桌沿摆平。库房没别人,这些规矩没人查,做给人看的账不叫账,真账做给自个儿看,她一直这么想。
头一遍核出一处编号串行,抽出来重新排,第二遍补上了处漏签,第三遍再核对一遍保险。对到第三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22:49。
末班23:11。上楼,出大堂,过马路,下楼梯,安检,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中间还隔着最后一箱。这条路她在心里又走了一遍:熟到不用想,哪节车厢停得正对楼梯口,哪个闸机排队最短。
她给许南枝发消息:“我可能赶不上末班了。”
秒回。
“侬伐要吓我,侬现在在哪儿?我帮你叫车伐?”
“不用,在公司。”她回,“资料还剩最后一箱,搬完就走。”
“侬当心点,到了给我发消息。”
负一层比楼上冷。温亦禾把手机塞回兜里,缩了缩脖子,手占着,揣不进去。最后一箱抱起来,出门。
库房的铁门开在车库侧面。顶上的灯隔一盏亮一盏,坏掉的那两格黑着,车位空了大半,白线在灯下泛冷光。夜风从坡道口灌进来,贴着地走。她把箱子换了只手。脚步声撞在柱子上弹回来,听着比她本人声势大。
电梯厅要穿过半条车库。她抱着箱子走得快,走出没几步——
先听见的是脚步声。
不快,不慢,每一步一样长。
这个节奏温亦禾认得。上一次听见,是在那次的走廊里。
她站住了,柱子旁边,一辆黑色的轿车安安静静停着,驾驶座的车窗降着一条缝,像有人刚从里面出来。傅珩站在车头旁边,没拿包,两手垂着,不知道在这格灯下站了多久。
车头朝着坡道,车灯没开,引擎没响。不像刚到,也不像要走。
她抱紧箱子,把这半眼收了回来。不是她该看的。
空车库里,先出声的人吃亏。
“傅总。”温亦禾先开口,还是出了声,总不能两个人一直站着,比谁先动。
两个字在车库里荡出回声。她抱着箱子朝电梯厅加快了两步。不是失礼,怕错过时间。
身后的脚步声动了。朝她的方向,半步,停住。
“地铁末班,23:11。”
温亦禾回头。傅珩站在半步之外。声音不高,在空车库里字字都站得住。
她用了两秒才听懂——这句话不是报时,是在回答她还没来得及问的事:你,赶不赶得上。
问,还是不问,她只用了一秒。箱子在手,末班在前,人又在,三样加在一起,嘴就比脑子快了。然后她问出了那个不该问的:“你怎么知道我坐地铁?”
问完就有点后悔。温亦禾!你多嘴干嘛?!显着你了!!
“猜的。”他说。
“猜的”落地的那一秒,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一下。拇指压着掌心,慢慢地碾过去。很轻,很稳,不是烦躁的人那种乱动,像把一件东西放回原处,再按一下。
这个动作她在那晚雨夜见过一次,这一次她看清楚了:话出口,手动,是同一秒。
车库里静了两秒。
“谢谢傅总。”她把箱子往上颠了颠,“我赶得上。”
傅珩没接话。
她转身走向电梯厅。从那格灯到电梯厅,三十四步,她数了。数步子是老毛病,一紧张就犯,小时候走夜路这么数,一条路数到家门口,数完,人就到了。这毛病跟她进了城,楼道里数,站台数,此刻也在数。
数字一层一层往下爬,慢得没有道理。她盯着那个数字,后颈上像有一道目光,她知道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没走向车,也没再出声。
电梯到了。温亦禾进去,转身,门合上之前,看到傅珩还在那格亮着的灯下,没动。
电梯上行。心里默算:出大堂,过马路,下楼梯,安检,23:04进站,还来得及。
算完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道题,有人比她先算过。上海几十条地铁线,末班车几十个时刻,他报出来的,偏偏是她每天坐的那一条。
撒谎要打草稿。“猜的”两个字脱口就来,倒像是早就打好的草稿,揣在身上,随取随用。
还有那一箱资料。他看见了,一个字没问。
末班车车厢里没几个人,暖气开得足,玻璃上映着她自己。
温亦禾靠着门,把今晚从头过了一遍。一句时刻表,一句“猜的”,半步路。这里面有几层意思,她算不出来:他记得她坐地铁;他算过她的路;他把“记得”包在“猜”里,谁都不给看。
还有那只手。嘴上说“猜的”,但手上的动作又是什么意思。两条账对不上。对不上的账最麻烦,她记账记惯了,知道这时候不能猜,只能等下一笔。下一笔什么时候来,不知道。账本在,她等得起。
车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把这条先存进了脑子。
到家,开灯,烧水。给许南枝发:“到了。”
秒回:“好伐。睡吧,面人。”
她笑了一下,回了个“嗯”。
然后是那个文件夹。
点开。走廊那一条还空着,日期后面那半行,她还不知道归在哪一栏,先欠着。
今晚这条不一样。今晚这条全是事实。她一条一条打,敲字很用力:
晚,负一层。他报出末班车。他说“猜的”。
同一秒,右手拇指摩挲手心。第二次。
敲完,她盯着“第二次”看了很久。
第二次的意思是:第一次不是偶然。
她在那行字后面打了个“2”,像新开了一个户头。户头叫什么名字,她还没想好。只知道往后这个动作每出现一次,就记一笔,这个动作代表的意思,先不去想。
负一层。
灯管还在嗡嗡地响。黑色轿车停在柱子边,那条车窗缝没摇上去。
傅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