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海拉尔的风》几禾其

14、转正 过了几天，

　　过了几天，温亦禾手上多了一单：品牌快闪。
　　现场执行，场地在城西一个创意园区，露天。公司给的头衔是“现场执行”，翻译过来就是：物料、供应商、流程、突发，全归她。
　　第一次独立对接供应商。头一天她就见识了行情：搭建的师傅说下午三点到场，三点二十，人在隔壁园区接另一单；灯光的说调试好了，插电一看，一路灯是坏的；物料采购单上的到货时间，和司机嘴里的“快到了”之间，存在两个小时的弹性区间。
　　温亦禾没吵，吵解决不了问题。办法还是老周教的那一套：留痕。每一次口头约定，五分钟内跟一条微信确认，“您说的是三点，膜结构进场，对吧”，供应商回个“对”。回不了的，电话录音，备注时间。第二天供应商接到第三条确认微信的时候，态度明显变了——这个新人不好糊弄，糊弄她要留下证据的。
　　宋家打印店爷叔的活儿帮了大忙。快闪用的手册和明信片，量急，她又去的弄堂口。爷叔看着单子直咂嘴：“格么急啦。”末了连夜赶出来，一分钱没多收，只说了一句：“侬介多次照顾我生意。”
　　临走补一句：“摆得好了伐？做得好，摆得好。”
　　“摆好了，爷叔。”
　　资料交上去，老周看完，当天下午去了人力总监办公室。温亦禾后来才知道，老周在林洁面前提了她一嘴。提的方式很含蓄，就一句：“新来的那个实习生，留痕留得比我细。”
　　林洁是总监，平时见得少，说出来的话分量重。她问：“叫什么？”
　　“温亦禾。”
　　林洁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六月最后一个周五，快闪撤场收尾。
　　帐篷还了，地贴铲了，物业验收单上签了字。温亦禾把最后一箱展架搬上货车，关车门的时候，师傅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小姑娘，那这搬完就算完事咯？”
　　“算完了。”
　　“阿拉搬好还要赶下一单。”师傅踩下油门，“比侬吃力多啦”
　　货车开走。她在路边站了一小会儿，上礼拜还立着的东西，眼下什么都没剩。快闪就是这么门生意，热闹是租来的，散了场，连场地都还给人家。
　　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里，林洁发消息：下周一走转正评估，相关同学把材料备齐。后面跟了个@，是她的名字。
　　回了个“收到”。执行手册的U盘还在包里——快闪那份手册整理了四十页，老周过目的时候说了句：存档，以后带新人或许用得上。
　　存档就存档。带新人是后话，先把眼前的夏天过完。
　　周一上午，林洁来组里，在老周桌边停了停。
　　老周头也没抬：“转正的事吧？表填完了，抽屉里，自己拿。”
　　“我还没开口呢。”
　　“每年这个时候来找我，路数都一样。”老周拉开抽屉，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快闪那几天，场子是她盯下来的。小丫头挺踏实。”
　　林洁拎着袋子走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周三，顶层。
　　江屹抱着三份评估表进来，放在桌角：“本季转正，三份，人力意见附在后头。”傅珩在批一份排期，笔没停：“放着。”前两份签得快。组长的意见，人力的意见，一路看下来长得都差不多，签得也就差不多。
　　第三份是温亦禾的。最上面一页是手写意见，笔画重，纸的背面摸得出印子，肯下笨功夫，脚底板走出来的人，走不远是不可能的。
　　再往后翻，附了一页快闪结案摘要。现场执行一栏，温亦禾。
　　笔尖落到最后一栏之前，停了一下。两个字，收笔干脆：可留。表合上，摞到另外两份上头。“给人力。”
　　江屹收表的时候，目光在最后一栏留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出去了。
　　门关上。排期翻回原来那页，笔重新落下去。评估表是周四下午到的。
　　林洁把一张表放在键盘边上：“自己看。”
　　组长那栏写了半页。组长的字，平时只在报销单的“同意”两个字里见着，一口气写半页，在组长那儿算著作。老周那栏就是那段话，手写，笔画重。
　　再往下，最后一栏，批语的位置。两个字。字瘦，笔稳，收笔干脆。
　　可留。
　　林洁没走，靠在隔板上等翻完，才开口：“知道这两个字的行情吗？傅总给实习生的评语，我入职五年见过三种：不写，‘一般’，‘不予转正’。‘可留’——你是头一个。”
　　温亦禾把表又看了一遍。第三遍，专门确认了一下那个“留”字，没有连笔，一笔是一笔。她跟自己说：这是职业病，看见字就想校对。
　　踏实。
　　隔壁工位探过来半个脑袋：“写的啥？”
　　“好消息。”表往桌上一扣。
　　下午晚些时候，人力在大群里发了本季转正名单，两个名字：温亦禾，蒋若琳。蒋若琳从工位那头过来，递了颗糖，糖纸烫金：“以后就是正式同事啦。”
　　“谢谢。”糖搁在笔筒边上，到下班也没吃。
　　晚上，出租屋。电话响两声就接了。
　　“妈。”
　　“哎，吃了没？”
　　“还没吃。跟你说个事——我转正啦！”
　　那头静了半秒，音量一下就起来了：“转正啦！”背景里，她爹的声音远远飘过来，问什么事。苏景慧扭头朝屋里喊：“你闺女转正了！”再转回来，“正式的？”
　　“正式的，签合同的。”
　　“领导对你咋样？”
　　“挺好的。”
　　苏景慧在那头笑出声：“那就行，平时多吃点，别舍不得。”
　　“知道啦。”
　　温承山的声音从远处挤进来：“跟她说，别老吃外卖。”
　　“你爸说别老吃外卖。”
　　“收到。”
　　挂电话之前，她爹把电话抢了过去，就一句：“过年回来，锅里给你留酸菜。”
　　电话打了十一分钟。九分钟报喜，两分钟听唠叨。报喜不难，音量给足就行，加过的班，淋过的雨，一个字没提。挂了电话，屋里静下来。把工牌从包里翻出来看了一眼：照片还是入职那张，人没怎么变，晒黑了点。
　　正式的，现在是正式的了。
　　出门的时候快十点，没往住处方向走，拐去了街口的北方饺子馆。
　　在上海，“北方饺子馆”四个字是地理概念，不是菜系概念——老板是哪儿的人，酸菜是不是自己腌的，全看运气。这家运气好，老板娘齐齐哈尔人，店开了七年，招牌换过两回，酸菜缸没挪过窝，就摆在后厨门口，路过能闻见酸香。
　　“要什么馅的？”老板娘隔着柜台问。
　　“一份酸菜猪肉的。”想了想，“再来瓶汽水。有大白梨没？”
　　“东北的吧？我这儿只有北冰洋。”
　　“对，海拉尔的，行，那就北冰洋。”
　　老板娘多看了她一眼，没问，转身下饺子去了。溜达回来的时候，多端来一碟蒜。
　　“新腌的。就两口，不烧心。”
　　“谢谢姨。”
　　饺子上来，热气腾了一脸。酸菜是对的酸菜，酸味冲，咬下去有脆劲儿，是海拉尔秋天缸里腌出来的那种脆。
　　咬到第三个，眼眶热了一下，不委屈，是想家。
　　柜台后面，老板娘跟她老头对账。一笔账，俩人算了三遍，越算越大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各算各的。算盘是老式的，噼里啪啦，比店里电视还响。
　　饺子见了底，汽水也见了底。十六块，扫码，一分没差。
　　香。
　　老板娘收着桌子，顺嘴问：“下回还来不？”
　　“来。”
　　夜里的风是热的。走到路口，手机震了，许南枝发了个红包，备注：转正快乐。
　　温亦禾点了，八十八块八，回俩字：“谢谢。”
　　许南枝：“搭我客气啥啦。”
　　笑了一下，手机揣回兜里。
　　睡前想起老周那句话，脚底板走出来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磨偏了，左边重。
　　该买副鞋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