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海拉尔的风》几禾其

13、全员大会 季度全员会

　　季度全员会的通知是周三到的：，周五上午九点，十六楼报告厅，全员参加。
　　周三下午，老周把组里人拢到一起，先讲了一条老规矩。
　　“全员会有个保留节目，”他拧开保温杯，“傅总点新人问话。创业头一年就有，问过技术，问过财务，问过前台。一个问题，几个人一起答。”
　　“问啥呀？”老黄问。
　　“不知道。知道了就不叫问了。”老周喝了一口，“就一条：别背稿。背稿的，他听完就追下一个问题。”
　　他看向温亦禾：“今年这批四个。你和小蒋，数据组一个，运营部一个。一道题，当着全公司，摆在一块儿比。”
　　“比什么？”
　　“比同期。”老周拧上杯子，同期跟同期，是每个公司都爱摆的一盘菜。
　　周四晚上，蒋若琳工位的灯亮到十点多。
　　温亦禾九点收拾包，路过设计组。蒋若琳叫住她：“亦禾，明天的问题，备了没？”
　　“没备。”
　　蒋若琳从屏幕前转过身，看了她两秒。“真没备？”
　　“真没备。”
　　“行。”蒋若琳笑了笑，转回去接着敲字，“我可要备的。我的备法是把它背熟，背熟了，就不像稿了。”这话没压低声音，像是在教她。
　　“那你背。”温亦禾说，“我明天现挂。”
　　“现挂？”蒋若琳头也不回，“行，明天我听。”
　　温亦禾没打腹稿，这个毛病早戒了。
　　周五早上七点一刻，生煎摊。阿姨已经认准她了，四只生煎一碗汤，不用开口。
　　“上班去啦？慢交吃，烫。”（上班去啦？慢点吃，烫。）
　　这回她没问“您说啥”——慢、吃、烫，仨词全在茶水间听过。她点点头，拎着袋子走，边走边吹气。
　　七点四十，一楼消防通道的门。到了十九楼门口，停半秒，听。
　　没有“叮”，挺好，今天用不上。
　　九点整，报告厅，一百多号人。新来的四个坐最后排：数据组一个，运营部一个，蒋若琳和温亦禾，在最边上。
　　九点零一分，傅珩上台。没有主持人垫场，讲台上放着一杯白水。
　　PPT两页。
　　第一页，季度数字。他翻过去，五秒钟：“盘里都有，不念。”
　　第二页，老城项目。“签了。合同法务在走。”他顿了一下，“今天说一句别的。客户之前讲了一句话，我复述一遍——‘你们这帮年轻人，肯蹲得下去。蹲得下去，东西假不了。’”
　　“转述完毕。出处：王建明，上周四上午，十六楼第三会议室。”他说，“观野的规矩，说话要有出处。夸奖也一样。”
　　会场里有低低一阵笑，温亦禾没笑，在本子上记：他连夸奖都带出处。
　　“下面，”他合上电脑，“问新同事一个问题。四个人，题都一样，”
　　“调研的意义，是什么。”
　　第一个，数据组的男生，起来，答得像教科书：“调研的意义，是为决策提供数据支持，降低决策风险。”
　　傅珩没反应，目光挪向下一个。
　　第二个，运营部的女生，带了个例子，比第一个活。傅珩：“嗯。”
　　后来老周管这种“嗯”叫标点。
　　第三个，蒋若琳。
　　她站起来，声线稳，不快不慢：“让方案从第一天起，就落地于现实。创意可以飞，但根得扎下去。”
　　好几个人点头。傅珩：“嗯。”
　　“最后一个。”
　　前三个名字，他都是照着台上一张卡片念的。到第四个，他的眼睛没往卡片上去。
　　“温亦禾。”
　　声音不大，温亦禾听见了。她站起来，膝盖磕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笔滚了半圈。她按住笔。手心在出汗——她在心里骂了早上的消防通道一句，不对，楼梯没错，错的是这时候想它干什么。
　　“调研的意义，是什么。”
　　温亦禾把声音放出来。放的时候，她用的是写照片说明的那套规矩，时间，动作，别的不带：
　　“让后面每一句话，都有出处。”
　　安静多停了半秒。第三排，谁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
　　“如果出处错了呢？”
　　这个问题没备，答案是脑袋里冒出来的：
　　“标‘待确认’，蹲第二遍。”
　　傅珩看了她两秒。跟顶层那次一样，两秒。
　　“嗯。”这个“嗯”，跟前面那个不是一个东西。这个不用老周教。
　　“散会。”
　　通知上写的是一个钟头，用了十五分钟。还没回过神，傅珩已经下了台。讲台上那杯白水，从头到尾没动过。
　　散场的时候，后排有人小声问：刚才答话那个，哪个组的？
　　“老周组的。”
　　“怪不得。”
　　回到工位，老周端着保温杯踱过来，站着，没坐。
　　“傅总的‘嗯’分两种。”他说，“一种是标点，三秒钟忘。另一种是收货，他肯追一句的，是把你记到账上了。”
　　“怎么分出来是哪种？”
　　“追的就是。”老周拧上杯子，又说，“小蒋答得挺好，根扎土壤，是句漂亮话。”
　　“那她怎么是标点？”
　　“漂亮跟收货，是两回事。”老周往回走，走出两步，补了一句，“尾巴不许翘啊。”
　　下午三点，蒋若琳端着杯子从她工位边上过，停了半步，她说，“我受教了。”
　　温亦禾抬头。蒋若琳笑着，标准音，一个字不滑。“我那句话，背了一晚上，给了个标点。”她把杯子换了只手，“现挂赢过背稿。这个账，我记下了。”说完就走了，脚步还是那么轻快。
　　晚上，她翻开规矩本，在傅珩那个专属页，写下：
　　傅珩不夸人。他转述。转述带出处，出处带日期。
　　他的“嗯”分两种：标点，收货。判据：追不追问。老周理论，今日验证通过。
　　又翻到蒋若琳那页，添一行：
　　现挂赢了背稿，蒋若琳当场记账。同批的账，她记我，比我自己记还细。这条不算坏话，算提醒：对面坐的是个记分的。
　　然后又划开手机，打开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今天只有一条，五个字：
　　他没看名单。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关上手机，比平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