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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名字 上午十点半 ...

  •   上午十点半,温亦禾抱着一摞归档的旧文案从资料室出来。走廊不长,两头通透,这个点没什么人。
      工牌别在胸前。她低头扫了一眼,照片拍得急,额前一绺头发没压住。名字倒印得清楚:温亦禾。底下小字:实习。
      电梯厅那头传来脚步声。她没抬头。这层楼待了两个月,脚步认得几分:行政的鞋跟快而碎,设计部的人走路拖沓。这双不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一样长,像用尺子量过。
      抬眼,人已经到了近前——傅珩。温亦禾人一惊,没想到他会出现在十九楼。
      灰色衬衫,两手空着。走廊不宽,错身得侧一步。她侧了,把大半条道让出去,怀里的档案盒抱紧了些。
      那错身半步里,他开口了:“温亦禾。”
      三个字。淡淡的,像在一份文件上盖了个章。
      她愣了半步,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过去了,没回头。他抬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看时间,袖口跟着滑上去半寸,手腕露出一道浅印,白的,边缘清楚,像被什么东西常年压着磨出来的。像常年戴表的人才有的那种印子,可他腕上没有表。
      就这半秒。袖口落回去,人走出五六步,背影拐进电梯厅,没了。
      温亦禾站在原地,走廊里剩她自己,隔了两秒才想起呼吸。
      傅总知道她全名,不是“小温”,不是名册上扫过去的那个姓。是温、亦、禾,三个字,一个不差。全员会那天她坐得不远。他念新人名单,是照着台上那张卡片念的,念一个,低头看一眼。全公司都看见了:傅总不记人。
      那这三个字,是从哪来的?回到工位,她把档案归好,划开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停了两秒,又关上了。有些账现在记,就成了别的东西。
      走廊尽头,江屹把下午的行程单又对了一遍。他看见傅珩从走廊那头过来,在中段,对一个抱着东西的实习生说了句什么。太远,听不见。他只看见那个实习生站住了,傅珩没停。
      江屹垂下眼,傅珩不跟人错身说话。他跟着傅珩的这些年,见着的次数是零。台上那张卡片是他备的,傅总不记人,他替傅总记。卡片上有多少个名字,他清楚。可名字进了傅珩的眼睛,从来不出门。
      今天出门了一次。脚步声到了跟前。他递上行程单,肩背笔直:“下午两点的提案会,提前到一点。”
      “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这件事到江屹这里就算过完了。他有他自己的规矩:记下,不着急懂。
      晚上九点,出租屋,电煮锅里的水刚开,电话响了。屏幕上三个字:许南枝。
      许南枝这个人,得从头说起。
      大学报到那天,是她在宿舍楼下替温亦禾把行李箱拎上四楼的,条件是楼下那碗馄饨她请。
      四年上下铺。许南枝睡下铺,夜话隔着床板往上走:她姆妈的红烧肉,弄堂口的生煎,温亦禾家乡的雪。上海话,许南枝只在跟她姆妈打电话时讲。那种全速的上海话,温亦禾躺着听了四年,听懂的仍是调子,不是内容,哪里在肉麻,哪里在抱怨,哪里在骂人,她门儿清;至于字面意思,得等许南枝挂了电话,用普通话给她复述一遍。许南枝也试过教她,教到第三句,放弃了:“算了,侬讲普通话吧。”打那以后,许南枝跟她讲话就换了一档:语法是普通话的,缝里嵌着侬、伐、好伐。这一档,温亦禾毫无障碍。她自己的库存也止步于此,侬好,再会,伐要紧,外加一句许南枝手把手教的“便宜一点”,说是菜市场保命用的。
      毕业各奔东西。许南枝回上海,进新媒体公司做编辑,追热点,赶推送,跟主编斗智斗勇。温亦禾攥着观野的实习offer南下。来接站的还是许南枝,接站后第一顿还是馄饨,荠菜肉大馄饨,跟大学门口那碗不是一回事。
      头一个月,她在上海认识的活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红烧肉她吃过一回,在许家饭桌上。她姆妈往她碗里扣了一勺,问:“侬在上海有啥人伐?”
      她说:“就你们一家。”入职观野之后,两点一线拧成死结。两个月,三回鸽子:第一回加班,第二回赶方案,第三回连道歉的短信都是第二天早上补的。
      温亦禾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先来了一串:“侬今朝哪能啦?”
      标准的上海话开场。温亦禾熟练地切换听辨模式,三秒,判断出这句的意思和情绪:你今天怎么回事,且带追问。
      “挺好的,怎么了?”
      “声音听上去伐对呀。”
      温亦禾把面条下进锅里。声音听上去不对——这个判断精准得吓人。她今天一切正常,名字的事一个字没提过,脸上连痕迹都没留。
      “没啊,就是加班。”
      “加班?”那头停了半秒,“在那边被人欺负了伐?”
      “没有。真的没有。”
      “哦。”
      锅里翻滚。温亦禾换了话题:“你呢,最近忙什么?”
      “忙呀,忙死了。”许南枝那边传来键盘声,她做新媒体,夜里赶稿是常态,“跟侬讲,我们主编……”
      温亦禾听她讲了十分钟工作。许南枝讲工作用“许氏普通话”——普通话语法,主谓宾齐全,标点标准,就是缝里嵌着侬、伐、好伐,语法无障碍,词汇量刚刚好,两个人讲了四年,从来没有卡过壳。
      背景音里忽然冒出另一串上海话,语速快了一倍,音调高了一截——许南枝她妈在喊她。许南枝切过去,母女俩全速对话,噼里啪啦,温亦禾一个词都听不明白,只听调子:前半段催,中间顶,后半段是软下来的撒娇。
      半分钟后切回来,许南枝若无其事:“我妈问侬周末有没有空来我屋里吃红烧肉。”
      “……红烧肉?”
      “呀,侬没听错。”许南枝说得理所当然,“我姆妈讲,上趟那锅红烧肉,侬吃了三块,讲上海的红烧肉甜。我姆妈讲,下趟烧勿甜的,放酱油多眼。”
      温亦禾捏着筷子,三块,甜。对方记下了。
      “替我谢谢姆妈。”
      “好伐。”许南枝顿了顿,又切回正题,“再有事体,打电话。夜里也接的。”
      “知道了。”
      “真知道了伐?”
      “真知道了。”
      “哦。”这回的“哦”信了。
      “吃饭了伐?”许南枝自己换了话题。
      “还没,煮了面。”
      “又是面。”她啧了一声,“侬呀,迟早吃成一个面人。”
      “来伐?”
      “来。”温亦禾说,“一定到。”
      “好伐。”许南枝顿了顿,声音松下来,又立起来一点,“我信侬一趟。再放我鸽子,我真杀到侬公司楼下讨债了呀。”
      “你们上海人讨债,都这么凶的伐?”
      “伐”这个字,温亦禾听了四年,往自己嘴里放,今天是头一回。尾音照旧是北方的,翘着。
      “对伐?”
      两个人都笑了。又讲两句,挂了。
      挂了电话,面好了。她把锅端到桌上,给自己补了半勺辣酱。面吃到一半,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跟许南枝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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