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日持久》耳艺

2、“我——最——爱——你——啦。” 路可盈说喜

　　少女时期的惆怅是一场迟来的雨，等沈清维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淋湿了整个夏季。

　　她很难解释为什么看电视剧里面的男女主角亲吻时，自己会想起来路可盈的脸，甚至能想象到对方红着眼睫喘着气，说“清维姐姐慢点”的样子。

　　本来就背着管家偷偷玩手机的沈清维心里猛地一颤，胳膊撞到了桌角厚厚一摞练习册，磕的生疼，回过神来才发现还有两套竞赛题没做完。

　　沈清维拿起那两套卷子，手心越攥越紧，她心想自己真是异想天开，自己和路可盈的处境简直天差地别。

　　高二。

　　班里转来了一个新同学，她叫戚冉，性格好，长的也漂亮，路可盈很高兴。

　　因为穆砚的原因，她们经常搭伴。

　　沈清维心细，她早就发现穆砚和戚冉之间的暗流涌动，甚至在当事人自己都不清楚的时候就看明白了某些事。

　　因为穆砚看戚冉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那种不一样，沈清维太熟悉了，她自己也在用同样的方式看另一个人，只是穆砚藏得没她好。

　　戚冉呢，也总在穆砚看不见的时候，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收回去。

　　闪躲。
　　不经意。
　　欲盖弥彰。

　　知道穆砚离谱的传送能力的那天晚上，沈清维躺在床上，忍不住闭着眼睛幻想。

　　如果自己也有这个能力呢？路可盈大抵是不需要的，因为她难过会直接过来找自己，哪里用得上什么传送。

　　如果是路可盈拥有这个能力呢？她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吗？

　　应该是不会的。

　　沈清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一直都像是一潭死水，连她自己都嫌无趣。

　　偶有几个时刻得以震荡，也大多是因为路可盈。

　　一个情绪这样淡的人，大约是触发不了什么能力，也留不住什么奇迹的。

　　沈清维翻了个身，发现忘记了拉窗帘，窗外的月光冷冷地铺进来，混着空调嗡嗡的低响，把整间屋子衬得更加空寂。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下意识地看向路可盈家的方向。

　　那边的灯早就关了，路可盈说不定睡着了，也有可能躲在被子里看电视剧。

　　她忽然有点羡慕穆砚，不是羡慕那个超能力，而是羡慕那种“被需要”的确定感。

　　无论戚冉在哪里，在经历什么，只要她的情绪足够强烈，穆砚都能抵达。

　　而沈清维和路可盈之间，靠的从来只是路可盈单方面的，不知疲倦的靠近。

　　如果有一天路可盈不再跑了，那她们之间，或许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念头让沈清维在初夏的夜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寒。

　　她拉好窗帘，把自己迅速裹进被子，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路可盈的脸，笑着的，闹着的，委屈的，还有那个荒唐梦里，嘴唇几乎要贴上来的。

　　沈清维闭上眼，在心里第无数次警告自己。

　　别想。
　　可以了。
　　停止。

　　可那颗心，偏要在死水之下，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

　　没过几天，路可盈给她看最近新磕的cp上综艺的片段。

　　屏幕里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给另一个递水，另一个偏过头笑。手指尖不小心碰在一起，台下就响起一片尖叫。

　　路可盈把进度条拖回去，反复放了好几遍，说：“你看，这个眼神！他俩在电视剧里就特别甜，绝对是真的。”

　　沈清维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说：“不就是一起演过一部电视剧吗？”

　　路可盈“哎呀”一声，立刻反驳：“不一样，你看他们的眼神，特别是男生看女生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又忍不住靠近的感觉，和普通搭档完全不一样。还有动作，他每次护着她的时候，手都下意识虚扶在腰后，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沈清维没看屏幕，只看着路可盈。

　　路可盈讲得眉飞色舞，眼睛亮亮的，她一边说，一边翻出各种截图，试图证明那两个人之间“绝对有情况”。

　　“你看！这个眼神最明显了！我恨不得把民政局给他们搬过来！原地结婚！”

　　沈清维看着屏幕里那双被特写的眼睛，忽然问：“这是喜欢吗？”

　　路可盈见她好不容易有兴致，立刻来了劲：“当然是喜欢啊！我跟你说，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眼神藏不住，动作也藏不住。你会不自觉地想对ta好，想把ta划到自己这边，不想让ta受一点委屈。会想保护ta，会把所有偏爱都给ta。”

　　原来这就是喜欢。
　　沈清维听着，没说话。

　　路可盈以为她不懂，又兴高采烈地补充：“我懂那种心情的。”

　　“你怎么就懂了？”沈清维问。

　　“因为我对我老婆就是这种感情！”

　　沈清维皱眉：“谁？”

　　“一个爱豆。”路可盈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划出一个女生的照片。

　　“漂亮吧？我为了她，小卡，专辑熬夜蹲点抢，买了几十张，代言也买了好多。虽然我们暂时见不到面，但我的精神永远支持她。”

　　“你就这么喜欢？”沈清维转头看她。

　　“嗯！我上个月还有这个月的零花钱几乎都砸进去了。”路可盈还很得意。

　　沉默了几秒，沈清维淡淡开口：“你为了一个明星花这么多钱，你爷爷知道吗？”

　　路可盈的笑容瞬间僵住，一只手抓上她的胳膊：

　　“当然不知道！沈清维，你可得替我保密。我零花钱是省下来的，还有一部分是用我压岁钱偷偷补的。要是被我爷爷知道，他肯定要骂我不懂事乱花钱。”

　　沈清维没说话，脸色也很冷。

　　路可盈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凑近一点，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表情：“沈清维，你是不是生气啦？”

　　沈清维没看她：“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路可盈去拉她的袖口，来回晃，“我以后不花这么多钱了，真的。清维姐姐你别气。”

　　沈清维这才把目光落回她脸上。

　　路可盈的眼神像只做错事后蹭人裤脚的小狗，撇着嘴眨巴着眼，又委屈又讨好。

　　沈清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被搅得更乱，她抽回袖子，语气生硬：“你的钱，怎么花是你的事。”

　　“可你明明就不高兴了呀。”路可盈又凑过去，这次直接挽住她的胳膊，那个称呼被她叫的又软又黏，在沈清维耳朵里转着弯儿。

　　“清维姐姐，我以后再买什么周边，都先跟你商量，你同意了再买，行不行？”

　　沈清维被她挽着，没再挣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没资格管你。”

　　“谁说的。”路可盈把头往她肩上一靠，来回蹭了蹭，“你最有资格了。”

　　沈清维的呼吸滞了一下，带的心跳节奏也乱了。

　　路可盈温热的身体就那样贴着她，又软又烫。

　　她知道路可盈说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就像她说“你最好啦”“我最喜欢清维姐姐啦”一样，顺嘴就来，真心却不过心。

　　可沈清维还是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想，路可盈什么都不知道。

　　路可盈说喜欢的人时，可以想到那个女爱豆，而沈清维说喜欢时，只能想到路可盈。

　　*

　　某天体育课。

　　老师让不合格的同学两人一组做排球练习，合格的同学去观众席休息。

　　四人组，除了路可盈，其余三人全部合格。

　　于是路可盈就抱着沈清维的胳膊，让她陪她练。

　　沈清维正要点头，路过的穆砚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晚上是不还得去补课？”

　　沈清维一顿。
　　她想起来了，自己的竞赛作业还没写，晚上补课老师要检查，她原本打算体育课去教室赶完。

　　她仅仅停顿了一秒，戚冉就看到了。

　　“路可盈，我陪你练吧。”戚冉说，“正好我还有点不熟练，也想多练练。”

　　路可盈立刻从沈清维身上下来，欢天喜地的去抱戚冉的胳膊：“戚冉！你真好！我爱死你啦！”

　　沈清维站在原地，看着路可盈挽着戚冉往操场中间走。

　　太阳很大，路可盈的头发被风吹得扬起来，她还在和戚冉说笑，留给她只有满是笑意的侧脸。

　　穆砚在旁边“啧”了一声：“那我回教室吹空调了。沈清维，走吧？”

　　“你先回，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哦。”穆砚也没在意，摆摆手回去了。

　　沈清维面对着路可盈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在观众席上。

　　她想起自己刚刚那不到一秒的犹豫，如果不是穆砚提醒，自己几乎又要本能地点头。

　　竞赛作业算什么，补课老师算什么，只要路可盈来拉她的手，她什么都能往后放。

　　沈清维想。
　　自己好像总是不会拒绝路可盈。

　　从小到大，从幼儿园里说“我要吃你的草莓”到现在说“我要你陪我”，从小时候说“你陪我去荡秋千”到现在扯着沈清维说“你听我讲”。

　　路可盈可以对沈清维提一切要求，合理的，不合理的，沈清维都会满足她。

　　有时候沈清维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没原则了。
　　可下一次路可盈抱着她的胳膊说“清维姐姐，陪我嘛”，她还是连个停顿都没有，就点了头。

　　沈清维是一棵树，根扎的再深，但只要路可盈指一个方向，她就能立马连根拔起移过去。

　　但是沈清维就是对路可盈说不出来像她那样可以轻松表达喜爱之情的话。

　　怎么可以呢？如果不是亲近的人。

　　为什么路可盈就可以那样轻松地对别人说“我最爱你啦”“你最好啦”“好想你呀”，而沈清维光是想想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会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是因为没有遇到真正想说的人吗？

　　沈清维这样想着，对着远处蹦蹦跳跳的路可盈，张了张嘴，无声地说：

　　“我——最——爱——你——啦。”

　　路可盈，我最爱你了。

　　*

　　下课铃响，路可盈和戚冉向操场边走过来。

　　戚冉走到一半，停下和路可盈说了几句话，就拐出操场了。

　　路可盈小跑到观众席下面，沈清维也从台阶上站起来。

　　“沈清维！我刚刚和戚冉颠了26个球！厉害不厉害！比我以前多了十多个呢！”

　　少女神采奕奕，眼睛明亮，仿佛是一个只要得到糖就能忘记一切烦心事的小孩，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清维看着她，说：“路可盈，你过来。”

　　“嗯？怎么啦？你下来呗，要回教室了。”

　　沈清维没动，只是重复：“你过来。”

　　“干嘛呀。”路可盈不解，但还是乖乖地迈上台阶，走到她面前。

　　沈清维的心随着对方的脚步，一下一下地，剧烈地跳。

　　路可盈比沈清维矮半个头，站定在她面前，微微仰起脸看她，嘴角还带着笑。

　　她眼睛亮晶晶的，汗珠沾在鬓角，嘴唇被太阳晒得有些干，脸颊因为运动发红。

　　沈清维看着她这样，某些在胸膛里翻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成型，随即需要找到依附。

　　她本来是忍不住想亲她的，但是在路可盈靠过来的那一刻，沈清维又抿了抿唇，慢慢垂下眼睛。

　　然后抬手弹了她个脑瓜崩。

　　“傻子。”

　　面前的人没心没肺，笑容依然如冬日暖阳可以融化一切寒冷。

　　“唔，你打我干什么？”路可盈捂着脑袋，假装被打的往后退了一步，“很痛诶！”

　　“离我远点。”
　　——靠近我。

　　“我不在乎。”
　　——我很在意。

　　“你很烦。”
　　——别离开。

　　口是心非不算是什么好习惯，自己也大概永远成不了那种热烈又坦荡的人。

　　但是沈清维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听得到路可盈的声音，看得见路可盈的笑脸。那她这半生阴沉，好像也并不是全无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