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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维姐姐,你脸好红啊。” 沈清维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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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维从刚出生就被父母推进一片童话里面的黑暗森林。
那里湿冷,逼仄,树影交错成密不透风的墙,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枝桠,脚下是冰冷潮湿的苔藓。没有爱,没有关心,没有父母的指引,她几乎要溺死在这。
沈清维靠着本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某天,她突然听见了路可盈的声音。
那声音干净,清亮,仿佛来自世界之外,像一束光劈开浓雾,喊她的名字。
于是沈清维开始奔跑,急切地,拼了命地,朝那个声音追去。
可她没有方向,没有地图,雾太浓,夜太黑,荆棘划破皮肤,雾水糊住眼睛。森林那么大,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黑。
她迷路了。无数次以为自己离那声音很近了,一伸手,却只握住满把潮湿的空气。
绝望席卷全身,就在沈清维筋疲力尽,几乎要跪倒在泥里的时候,抬头才发现——
原来路可盈一直在童话森林的尽头等她。
*
如果说喜欢一个人是明目张胆的心动,暗恋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沈清维对路可盈的感情,或许是困在胸腔里无声的回响。
所有汹涌情绪只在自己心里来回震荡,到了路可盈面前,只剩一片波澜不惊。
沈清维很早就知道,自己家和别人家不太一样。
穆砚家的餐桌上总是热闹的,李姨会做很多小孩爱吃的菜,穆砚会撒娇似的和穆叔顶嘴,温姨就在旁边笑。
路可盈家更是这样,路爷爷嗓门大,动不动就拍着桌子说笑,路叔和康姨会很配合的陪着路可盈玩闹。
而她家完全不是这样。
她家的餐桌很长,长到她和父母各坐一头时,连说句话都显得空旷。饭菜很精致,摆盘甚至像酒店,没有一点人情味。
也没有人会坐在餐桌旁等她,很多时候,等她放学回家,阿姨把菜热好,沈清维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一排冷掉的碗碟,安安静静地吃完。
她的父母常年不在国内,很少回来,偶尔打来视频,说的永远是成绩、排名、竞赛、推荐信。
他们爱自己吗?或许是爱的,只是这份爱要隔着时差,隔着越洋电话,隔着那些她听不太懂的商业术语和大人之间的权衡与计算。
有的爱会让人感到幸福与开心,而有的爱会让人感到沉默与痛苦。
沈清维想,自己应该是后者。
她太清楚自己身上压着怎样冰冷的期望,父母的目光一直像提线木偶的细线,从很远的地方牵着她,让自己按照他们规划好的路线行走。
他们希望沈清维出国,接受精英教育,去读最好的商学院,成绩要好,举止要得体,说话要有风度,要成为“沈家该有的样子”,然后回来接手家里的事。
他们说“你只有走这条路,沈家以后……”
她听的都快能背下来。
那条路金光闪闪,无数人向往,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就被铺好了。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沿着走就行。
沈清维是顺从的,她默默刷题,默默考第一,默默把所有“应该”都做好。
因为除了这些,她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去和父母对话。
她的人生早就被规划得明明白白,像游戏里的新手教程,每做完一步,就立马有下一步等着她,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路可盈的爷爷和穆砚,沈清维爷爷是老战友,过命的交情,路爷爷是三个人里唯一还健在的。
他说话有分量,尤其在小辈的事上。
路可盈从小就说,她爷爷最凶,也最心软,对她最好。
老一辈的人经历过苦日子,重情分,对无论是去国外读书还是生活这些事都嗤之以鼻。
之前穆叔和温姨也想过把穆砚送到国外读书,最起码轻松。可路爷爷不同意,穆家父母也觉得不是必须要去,于是不了了之。
可沈家父母却不这么想。
路爷爷不赞成沈家把沈清维这么小就送出去。老人说,孩子还小,得有人陪着长大,你们那么忙,清维去了国外连个玩伴都没有,现在好歹还有路可盈和穆砚呢。
沈清维的父母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但碍于长辈的面子,一直没能把人带走。
他们甚至偷偷做了很多的尝试,却总是被路爷爷发现然后打断。
这就像一场拖了又拖的拉锯战,两家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绳子的两端都绷到了极致。
八岁的沈清维坐在湖边,想。
她其实无所谓。
出国也好,留在国内也好,对她来说都是从一个冷冰冰的地方,换到另一个冷冰冰的地方。
寒冬腊月的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冰凉,像刀子一样刺痛脸颊。那天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在这里,也不想回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都快黑了,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又亮又充满稚气的声音,路可盈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她:
“清维姐姐!你果然在这里!”
沈清维抬起头,看见路可盈裹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带着毛绒帽子,脸被风吹得通红,那点脸颊肉跑起来还会颤。
她跑过来,把自己的围巾摘下,一股脑地往沈清维脖子上缠。
关心的力度没轻没重,差点把她勒死。
“清维姐姐,你这么冷的天坐在这里干什么,我给你送好吃的巧克力都找不到人。”
沈清维没说话,她看着路可盈忙前忙后,却也没忙出来什么。
她伸手扯扯脖子上如蟒蛇缠绕的围巾,以防自己还没冻死,就要先被围巾勒死。
路可盈又看到她冻红的双手,一把拉过她去扯围巾的手,合在掌心里来回搓,“清维姐姐,你的手好凉啊,像冰块。”
路可盈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但她的手很小,是包不住沈清维的。
搓着搓着,她抬头对沈清维一笑,“我的手好凉快。”
沈清维很奇怪,为什么路可盈总是能在这些微小的事情上发现幸福。
“大冬天的,你凉快什么呢?”沈清维没忍住问。
路可盈嘟着嘴:“放在衣兜里太热了,把热量传给你,你把凉意传给我,我们就实现能量平均啦!”
沈清维已经被围巾勒的快呼吸不过来了,但她还是没把手从路可盈手心里抽出来。
“哦,这样啊。”
呼啸冷硬的风无法再刺痛沈清维的脸颊,她被路可盈的围巾保护的很好,从脸,到手,到心,都一一热了起来。
*
三家住同一个别墅区,她和穆砚,路可盈一起长大。
打沈清维记事起,路可盈和穆砚的影子就老在眼前晃,尤其是路可盈。
有时候是路可盈先来找她,然后她们一起去找穆砚,有时候是路可盈和穆砚一起站在楼下等她写完作业,再出去玩。
路可盈对她和穆砚都这样,话多、活泼、爱闹,一点小事都要说个没完。
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清维以为自己是贪那一点热闹,才会在路可盈不在的时候,觉得世界格外安静。
可后来她发现,好像不是。
穆砚不在的时候,她只觉得清静。路可盈不在的时候,她却会觉得空。
这种空,和家里没人时候的那种空,好像还不太一样。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路可盈坐在她前面两排,扎着一个很高的小辫子,辫尾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上课的时候那个蝴蝶结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停在发梢上的红蜻蜓。
沈清维记得那天自己在看黑板,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那两只蝴蝶结拉走。
她想,可能是那抹红色太扎眼了。
后来的很多年,她都用各种理由解释过那些目光。
蝴蝶结太扎眼,路可盈的声音太大,她总是笨手笨脚得摔跤需要人扶,她丢三落四得让人放心不下。
每一个理由都合理,拼在一起却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只是因为路可盈太闹了,闹到她不得不注意,闹到她必须时刻留神对方下一步又要闯出什么祸,她好及时帮她收拾。
沈清维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孩子堆里面成熟稳重的大家长,在代替大人“看管”路可盈和穆砚。
只是穆砚懂事让人省心,而路可盈被娇纵坏了,所以她要多加上心。
初中毕业那年的夏天,路可盈约她和穆砚去游泳馆,穆砚去了深水区,路可盈游的不好,她就陪路可盈泡在浅水区玩。
她不记得当时怎么走神了,给了路可盈机会。
路可盈突然从背后跳上来,胳膊圈住她的脖子,腿缠着她的腰,兴高采烈地说:“沈清维,你看我厉不厉害,像不像树袋熊!”
青春期的孩子刚刚发育,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形状,若即若离。
沈清维站在水里,差点被压进池底,满鼻子满眼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路可盈贴在她耳边呼出来的热气。
“你下来。”沈清维皱着眉说。
“我不!”路可盈更紧地缠住她,还在她耳边笑,“树袋熊要睡觉了,你背我去那边!”
沈清维拿她没办法,只能真的背着她往池边挪。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沉,路可盈的身体贴在背上,带着泳衣湿透后的凉意,和她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陌生又滚烫。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路可盈还是那样挂在她身上,可周围不是游泳馆,是空无一人的海边。
天很蓝,海很静,阳光很好,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路可盈亲密的环着她的脖子,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脸颊,说:“清维姐姐,你脸好红啊。”
沈清维猛地醒过来,胸口发紧,手心全是汗。
窗外天还没亮,路可盈家的房子就在斜对面,窗帘紧闭,安安静静的。
沈清维看了一会儿,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
她把这归因于父母前些天打来的那通电话,他们又提起让她去国外念高中的事。
沈清维想,自己只是太累了,精神太紧绷了,才会做这样荒唐的梦。
这些梦,不过是焦虑的另一种形态。
很多个夜里,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把那个梦像放旧电影一样,一遍遍倒回去看。
第三视角下,她看见路可盈笑,看见路可盈的胳膊环上她的脖子,看见路可盈的嘴唇凑近。
然后她的心跳频率就会彻底失衡。
所有人都觉得,沈清维对路可盈好,是像姐姐对妹妹那种好,沈清维自己也这么以为过。
她甚至可以把穆砚也拉进这样的好里,因为她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是给予对方感情很平均,很对等的那种朋友。
沈清维能分给她们的,和她们分给自己与对方的,都是一样多的。
可这似乎并不平等。
因为穆砚不会像路可盈那样让自己操心,穆砚遇到困难会自己解决,而路可盈却只会扭头喊她“清维姐姐”。
如果沈清维真的放任不管,路可盈就会跟不上她们的步伐。
所以沈清维需要多照顾她一点,牵着她的手,带她往前走。
沈清维后来才慢慢明白,穆砚和路可盈最大的不同,是穆砚不需要她,而路可盈需要她。
又或者说,不是路可盈需要她,是她需要路可盈的那种“需要”。
那种被人依赖,被人呼唤,被人划进生命里的感觉,是沈清维在别处从没得到过的。
她的父母不需要她撒娇,不需要她犯错,甚至不需要她高兴或不高兴。他们只希望她优秀,体面,按部就班。
但路可盈不是,如果她多说一句话,路可盈就会叽里咕噜的继续说一大堆。如果她少说一句话,路可盈就会凑过来,眨着眼睛问她,清维姐姐,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不是的。
我从来没有嫌你烦过。
那些在别人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从路可盈嘴里说出来,就都变得热热闹闹的,带了彩虹的缤纷颜色。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路可盈,自己其实很喜欢听她说那些没头没尾的话,而自己那些听起来像敷衍的“嗯”“还行”“可以”“随便”,其实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不设防的回应了。
不过自己那些在旁人眼里约等于“冷淡”的回应,路可盈从不当真。
她不觉得沈清维话少是疏远,也不觉得她面无表情是讨厌。
路可盈好像天生就看得懂沈清维,知道她哪句“随便”是真的随便,哪句“没事”是在硬撑。
路可盈是真正“看见”她的人,不是通过她的成绩,名次,举止,亦或者是那个“沈家独生女”的壳,而是她话少,心冷,不会表达。
哪怕路可盈很多废话都得不到回应,她也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朝沈清维跑来。
高一。
泉城的雨季。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将落未落的水汽。
路可盈家的司机请假了,唯一的管家去接她刚下飞机的父母,被堵在路上。
于是放学后,她坐了沈清维家的车回来。
这辆车只有在出现路可盈时,司机才会放一首轻快的曲子。
身旁的女孩跟着歌声哼哼,沈清维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景色。
司机把车停到路可盈家房子门口,沈清维先下车,给她打起伞。
“你进去吧。”沈清维站在她身边,伞撑在两人之间。
“你不进来坐一会儿吗?”路可盈扭头问。
“不了,我回去了。”
路可盈手指抓了一下书包带子,笑着问她:“对了,叔叔阿姨前几天回来没给我带好吃的吗?怎么不叫我去你家玩啊。”
沈清维一顿,她爸妈确实是前几天回来了,回来念叨出国的事,但她不知道路可盈是怎么知道的。
“没带。”沈清维说完,又看她,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哎呀不是啦。”
路可盈撞撞她的肩膀,雨声逐渐被她的声音盖过去:
“我就是想,你要是……嗯,在家待着闷,可以来找我写作业,我爷爷昨天还念叨你呢。”
沈清维的心像被铺天盖地的雨丝拨了一下,很细地一颤。
“我没事。”她说。
路可盈看看她平淡无波的表情,直接给她做了决定,“那你明天来呗,写完作业陪我看电影。”
“嗯。”沈清维应了一声。
“那我进去啦。”路可盈终于笑起来。
然后她举起胳膊,两只手覆在沈清维抓着伞的那只明显偏向路可盈自己的手上,摆正:“你快回去吧,别淋湿了。”
“好。”
路可盈转身跑向家门口,沈清维站在原地,看着她因躲闪不及而被打湿的书包和发尾,在门厅灯亮起的瞬间,整个人被罩进一层暖色的光里。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
沈清维忽然有一种很奇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一根线从她胸口穿出去,穿过雨幕,系在刚才路可盈离开的那个方向。
沈清维后来想,她的喜欢大概就是从那些瞬间里长出来的。
一点一点,像墙角最不显眼的地方冒出的青苔,安静,潮湿,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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