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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乐无忧。” 事到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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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可盈像一只不会停下来的风筝,飞得又高又肆意。
沈清维心里那场旷日持久的暗恋,仍旧安安静静地烧着。
她怕自己开口的那一瞬间,会把那根线烧断,风筝会脱离视线,两人唯一的牵连燃成灰烬,甚至伤害到路可盈。
所以她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偶尔伸手帮她拉直一下线,偶尔在风大的时候多攥一会儿,然后松开,继续看着那根线在风里颤颤地飘。
————
沈清维从小就拿路可盈没办法。
小孩子们玩游戏,总爱奔跑嬉闹,小穆砚和小沈清维腿长脚长,跑到秋千的时候回头,才发现小路可盈还在滑梯处倒腾腿儿,努力的朝她们奔来。
穆砚对此仅嘲讽路可盈腿短跑不快,可沈清维看她可怜又可爱的紧,免不了对她多一些照顾。
她担心路可盈会着急摔倒,连忙跑回去牵着她的手慢慢走。
于是后面的照顾就越来越多,自然而然也理所应当。
长大后的沈清维发现自己或许并不是一个那么有同情心的人,只是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路可盈那样心里会直抽抽。
……
做就做了。
反应过来自己动心之后,再思考这些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从小一起长大,其实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路可盈的关注就越来越多。
沈清维的父母希望她成为一个不会被感情牵绊的人。
他们教她克制,教她理性,教她要把目标放在“有用”的事情上,可沈清维没办法克制。
她没办法在路可盈叫她的名字的时候不回头,没办法在路可盈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不帮她披上外套,没办法在路可盈笑着凑过来的时候推远她。
习惯是慢慢长在身体里面的骨头,等沈清维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彻底成为她身体里的一部分,轻易动不得。
*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沈清维刚在书桌前坐下。
是母亲的视频来电,备注“妈”。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
国内晚上九点,美国那边应该是早上。
沈清维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两秒,才点了接通。
“清维,在忙什么?”
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打扮干净利落,背后是办公室落地窗和一片遥远的城市天际线。
“刚写完作业。”沈清维说。
“最近成绩怎么样?统考排名出来了吗?”
“出来了。”
“第几?”
“第一。”
“不错。竞赛呢?老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出结果?”
“下个月。”
“有把握吗?”
“应该能进省一。”
“最好能拿国奖。”母亲说,“你现在高二了,这些奖项对你申请学校很重要。”
“我知道。”沈清维点头。
“光知道不行。”父亲的声音传过来,紧接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近镜头,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说:“你好好想想,现在的时间很关键,每一步都得踩在点上。国内课程和国外衔接得怎么样?要不要再给你加个口语课?你雅思得往高刷分,上次那个老师的评价不高,我让你妈重新安排。”
“不用了,我还跟得上。”
“这不是跟不跟得上的问题。”母亲接过话头,“你的目标不是‘跟得上’,是要在前面。清维,你应该清楚我们为什么送你出去。国内的环境,对你来说太慢了。”
沈清维没说话。
母亲又说:“你现在高二,看着还有一年,实际上申请、面试、入学考试,哪一项都要提前准备。我们这么安排,是不想让你和别人一样,等到高三才手忙脚乱。”
“我知道。”沈清维还是这三个字。
“那你自己的规划是什么?”父亲问。
“你总得有个想法,以后想读什么专业,往哪个方向发展。你不能总是一问就说‘可以’‘随便’。你是沈家的孩子,不能活得那么没方向。”
沈清维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看着父母端坐在那里,像个面试官一样步步紧逼地问她的未来,她的计划。
“金融。”她开口说,“和你们一样。”
父亲满意地“嗯”了一声。
母亲也放缓了语气:“想清楚就好,你要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想要这些机会都得不到,你可要珍惜。”
沈清维点点头。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心无旁骛,上次路爷爷那边……我们暂时不说了。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这条路,你早晚是要走的。”
母亲最后说,“早点休息,别熬太晚。效率比时长重要。”
“好。”
视频挂断了。
沈清维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嘭”的一声响。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吹得书页哗啦翻动,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像一张模糊不清的网。
沈清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腿收起来,整个人蜷在椅子里。
这个姿势不太像她,可此刻没有别人,她可以稍微不像那个沈清维。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告诉父母自己喜欢路可盈,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震惊,失望,气愤,不可思议,觉得她疯了,觉得她被什么东西带坏了。
母亲大概会沉默,然后用那种很平静很冷的声音说:“沈清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父亲会愤怒,否定,因为这种事相当于砸碎了他精心培养多年的作品。
他会让自己和路可盈断了联系,会加快出国的进度,会动用一切方式把她们隔开。
他们肯定不会接受。
女儿的人生是他们一笔一划写好的,这条路不容差错,更不能有这样的意外。
成绩要正确,专业要正确,连未来的婚姻,恐怕都早已在父母的规划里排好了人选。
在他们眼里,一个女孩喜欢另一个女孩,太荒唐了,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路家的孙女。
沈清维把脸埋进手心里。
哪怕自己和路可盈真的走到了一起,最终也会被拉到那间冰冷的客厅里,被问同样的问题,被要求给出同样“正确”的答案。
沈清维是被期待捏出来的,而路可盈是被爱捏出来的。
所以没有“正确”的答案。
自己和路可盈之间,从来都不只是“喜欢说不说出口”的问题。
她不能把路可盈拖进来,不能带着路可盈一起去撞她父母用十几年时间砌起来的高墙,不能让路可盈和她一起,变成沈家那套漂亮说辞里的一个污点。
如果喜欢会变成伤害,那她宁愿永远都不说。
事到如今,沈清维才发现,自己看似拥有很多,但其实什么都抓不住。
*
那个视频之后的很多个夜里,沈清维都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她几乎要恨死自己那情感压抑扭曲的家庭,如果不是从小被那样规训着长大,她大概也不会因为喜欢上自己活泼可爱的好朋友焦虑到这种地步,而现在,她正因为这种感情痛苦到难以自抑。
她担心那点龌龊的心思被发现,怕路可盈知道后,会露出那种震惊又尴尬的表情,然后一点一点从她身边退开,最后说不定连朋友都没得做。
沈清维想,如果路可盈永远不发现,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藏着秘密的人,本来就不该贪心太多。
可每当沈清维深夜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路可盈,以及对路可盈的喜欢到底是哪一种时,她又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因为路可盈带给她的感觉是新鲜的,每当对方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的时候,那些痛苦的事情好像也想不起来。
可到底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赖,什么只是暗无天日时抓住的一根浮木,沈清维快要分不清了。
她只是太需要路可盈,需要自己的世界里有她的声音。
路可盈一笑,世界就变得很窄,窄到只能装下自己和那张嫣然含笑的脸。
沈清维经常在想自己是否有些奇怪,因为她太清楚路可盈是什么样的人,路可盈对谁都好,对谁也都像小太阳一样不断源源输出自己的能量。
路可盈说“清维姐姐最好”,也可能对别人说“你最好”。路可盈今天和这个女生去喝奶茶,明天和那个女生去逛操场,后头还跟着一帮子追她的人。
为什么她就觉得,甚至说是希望路可盈对自己不一样呢。
后来沈清维也想明白了,路可盈就算是真的对她更好一点,也极大可能是自己父母的原因。
她,在可怜自己?
……
那能不能多可怜一点呢。
最终沈清维只能说是自己长歪了心思,毕竟穆砚和路可盈看起来不像是对自己有意思,或者她们对彼此有意思。
路可盈给出去的都是同等份的明亮,穆砚接得坦荡,只有她,接住后居然嫌不够,还生了贪念。
三个人的友谊里面,只有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清维记得有一次中秋节,自己的父母并没有回来。
路可盈来找她的时候,正好听见了远在美国的父母打电话来问她月考的事。
那天晚上她们去KTV里唱歌,路可盈举着话筒站在前面,沈清维坐在角落,看屏幕上的歌词一行行滚过,忽然就记住了其中一句。
——“我带着我的骄傲,跌跌撞撞。”
沈清维想,她这样的人,大概是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骄傲的。
她只有一副磨得平静的壳,和壳下面那场下了很多年的,没人知道的雪。
路可盈唱得很投入,根本不觉得自己鬼哭狼嚎的歌声有多难听,笑着回头找沈清维的眼睛,挑眉寻求夸奖。
对视后,沈清维冲她勾唇一笑。
心里那场雪花的降落速度,就变慢了一点。
*
路可盈成年那天,请了不少朋友和同学。
包厢里很热闹,礼花,蛋糕,彩带,气球,还有寿星路可盈。
沈清维因为补课迟到了一会儿,一进门,就被路可盈拽到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
路可盈那天穿了一条浅黄色的公主裙,戴着王冠,头发散下来,还有几块彩带碎片黏在袖口和发尾,大概是刚才玩闹时落上去的。
面前人像从童话里走出来似的,明亮得让沈清维有些睁不开眼。
到了送礼物的环节,沈清维把自己精挑细选了很久的礼物郑重的放到路可盈手心。
路可盈却没看那个礼物,她仰着脸看沈清维,眨眨眼:
“祝福呢?沈清维,你要对我说些什么呀。”
沈清维抿了抿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路可盈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眼睛亮亮地质问她:
“清维姐姐,我好喜欢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哦,那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呀?”
那时自己说了什么?
自己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是牵起小路可盈的手,说“走吧”。
现在,路可盈长大了。
十八岁,成年人。
那个曾经连跑都跑不稳,需要自己牵着手的小女孩,已经长成眼前这样明艳又热烈的模样了。
“路可盈。”沈清维轻声叫她的名字。
黑沉的眼睛望进那对充满期待的瞳孔里。
包厢里明明那么吵,沈清维却只听得见路可盈的呼吸声。
“安乐无忧。”
路可盈琢磨了几秒这四个字,眼睛一亮:“哇塞清维,好高级的词,谢谢你!”
说完,她又去接穆砚的礼物了。
沈清维没有再看她,她低下头,一点一点用叉子,刮刚刚路可盈分给她那块蛋糕上面的奶油。
她听见路可盈的笑声在包厢另一头响起来,清脆又明亮。
路可盈太鲜活了,她从小就活在所有人的宠爱里。
如果她喜欢一个人,一定会大声说出来,会让全世界都知道,因为全世界都支持她。
可沈清维不是,沈清维习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要是喜欢谁,也只敢在夜里拿出来,偷偷想一想。
*
高三开学的前几天,沈清维连着接了好多个父母的电话。
沈清维很少哭,她记得上一次眼眶发热,还是小学时养的一只鸟被父母发现了扔掉,说她“玩物丧志”。
可那段时间,她偶尔会做梦。
梦见路可盈穿着婚纱站在别人身边,挽着别人的手,回头冲她笑,叫她的名字,说“沈清维,你怎么才来?”
沈清维在梦里,觉得喉咙干涩,眼眶泛酸。
她轻轻说:“其实我早就在了。”
路可盈没有听见。
醒来后,天还没亮。
沈清维就躺在床上,听窗外蝉声如潮。
她忽然很怕夏天过去,又很想夏天快点过去。因为她知道,等这个夏天结束,她们大概率就要各奔东西。
沈清维一边贪恋着这种糖中带毒的折磨,又一边讨厌这种酸涩的情绪日夜啃噬自己。
像自己这种从出生开始,就什么事情都被父母安排好的人,偷偷喜欢路可盈倒成了一件很自由的事情。
这是她唯一能抓得住的自由。
那天是周末,沈清维就那样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躺到天亮。
直到八点,她才起身下床,去了路可盈家。
路可盈还在床上睡着,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沈清维轻手轻脚的关上门,脱了外衣,坐到她床边,靠着床头。
路可盈半梦半醒间,察觉有人来了,睫毛颤了颤,睁开一点眼睛,发现来人是沈清维的时候又哼唧一声闭上,声音低软。
“清维姐姐,你来啦。”
“嗯。”沈清维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睡吧。”
于是路可盈的呼吸声又均匀了。
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可肩膀又瘦削,锁骨窝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沈清维很喜欢看路可盈睡觉的样子,安静的,毫无防备的,可以让她一直看着的。
在这种路可盈脑子不太清醒的时刻,也会和小时候一样,甜甜的叫她“清维姐姐”。
自从她们长大后,除了开玩笑和撒娇,沈清维就很少能听到这样的称呼了。
沈清维甚至想,要不要找个机会给这句话录下来。
可这四个字从路可盈的嘴里总是没有预告的出现,且太快,像一阵微风,在沈清维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突然出现。
掠过她的耳边,带来一阵细密的痒,又很快消失,只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沈清维对路可盈的感情,是一场只属于自己的,没有结局的漫长煎熬。
她抬起手,隔着一点距离,虚虚地描过路可盈的眉眼。然后手落下去,帮她把额前的头发掖到耳后。
*
沈清维不知道暗恋真正的样子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暗恋从不敢逾越半点,只暗暗在心里,在夜深人静时,一遍一遍地,无声地复读那个人的名字。
路可盈。
路可盈。
路可盈。
好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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