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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嫁衣 哭声在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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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在黑暗里持续了很久。
秦镇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把时间拉长了,每一秒都被扯成细细的丝,一根一根缠在他的神经上。
他只能通过沈墨渊的手来确认自己还站在原地,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的汗潮热潮热的。五根手指扣进他的指缝,扣得很紧,紧得秦镇的手指有点发麻。
他没说,他反而把手指往里嵌了嵌。
沈墨渊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也往里收了收。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像两只在深水里互相抓住的锚。
哭声慢慢弱了下来,从嘶哑的、撕裂的喊叫变成了低低的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从抽噎变成了一声很长很长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叹息。
然后没了——
寂静持续了几秒,秦镇感觉到沈墨渊的手指松开了,一根一根抽出去,很干脆。
指腹在秦镇的掌心里划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
秦镇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痒,他攥了攥拳,把那股痒攥住了。
烛火自己亮起来的,一根,两根,三根……暖黄色的光把礼堂从黑暗中一点点捞出来。
秦镇眨了眨眼,适应光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空着,但指缝里还残留着沈墨渊手指的温度。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沈墨渊已经走向神坛。
秦镇跟了上去,他的脚步声在红毯上很轻,但沈墨渊的脚步声更轻——几乎听不见。
秦镇注意到沈墨渊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才缓缓压下脚跟。那种步态像是在水面上走,每一步都怕惊动了什么。
神坛上什么都没有了,红衣女鬼不在了,那红烛也不在了,只剩下一件红色的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神坛正中央。
叠衣服的人很用心,衣领翻好,袖子折平,裙摆的每一个褶子都拉得均匀,像是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沈墨渊把嫁衣拿起来,嫁衣轻得不像一件这么厚的衣服。他的手在衣摆内侧摸到了一行凸起的纹路,翻过来借着烛光看,是一行绣字。针脚很密,但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绣的人手在发抖。
“周婉吾妻。——陈明远。”
沈墨渊用拇指摸了摸那行字,丝线已经褪色了,但还能摸出针脚的起伏。他翻过衣摆的另一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歪,针脚更乱。
“等我来娶你。”
沈墨渊的手指停在这五个字上面,他摸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镇站在旁边,注意到他摸那行字的时候,拇指在微微发抖。
秦镇没有出声。
沈墨渊把嫁衣叠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叠完了,递给秦镇。
“拿着,这是钥匙……”
秦镇接过来,嫁衣是冷的,没有温度,抱在怀里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那是樟脑丸的刺鼻,混着旧衣柜深处的霉味。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人打开了一个封存了二十年的衣柜。
沈墨渊转身朝礼堂后方走,秦镇抱着嫁衣跟在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嫁衣——红色的绸缎上绣着金色的龙凤,龙凤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绣眼珠,像是绣的人故意留下了两个洞。
礼堂后方有一面墙,被木板封死了,木板上有生锈的钉子,钉帽上落满了灰。沈墨渊伸手去掰第一块木板。
没有用工具,赤手空拳。钉子划破了他的手掌,血珠冒出来,沿着木板的边缘往下渗。他没有停,把第二块木板也掰下来了。
“沈主事,你的手——”
“没事——”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沈墨渊把最后一扇门板推开的时候,手掌上已经有三四道口子了。血从掌心滴到地上,落在积了几十年的灰尘里。
秦镇把嫁衣夹在左腋下,右手伸过去抓住沈墨渊的手腕。
“你流血了!”
沈墨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刚发现这件事。
“嗯。”
“你有纱布吗?”
沈墨渊用另一只手从风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卷纱布,秦镇接过来,把嫁衣放在旁边的石椅上,然后拉过沈墨渊的手,一圈一圈地缠。
秦镇的动作很快,是特警队学来的包扎手法。沈墨渊看着他低着头的头顶,看着他专注的、微皱着眉的表情。
“秦镇……”
“嗯?”
“你以前经常给人包扎?”
“在特警队的时候,我队里有个新兵,训练的时候老受伤。他又不会自己处理,就我给他包扎,包了好几个月……”秦镇把纱布打了个结,松开手,“好啦——”
沈墨渊把手收回来,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结,和前世秦镇给自己包扎时打的一模一样。
“走吧……”
他转身走下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级台阶都在往下陷,像是踩在一具腐烂的骨架上。秦镇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束照下去,把黑暗撕开一道白色的口子。
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越来越沉。
秦镇闻到了霉味,闻到了木头的腐朽,闻到了泥土的潮湿,还有一点点香火的味道,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烧过纸钱,烧过香。
地下室不大,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秦镇第一眼看到的是墙。四面的墙上贴满了红色的“囍”字,剪纸的那种,一张一张,密密麻麻。
有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有的还是红的。新的叠在旧的上面,一层一层,像是这二十年里有人不断地来贴,不断地来贴。
“她一直在贴。”秦镇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很闷,“她死了以后还在贴……”
沈墨渊的目光从那些“囍”字上扫过。
手电筒的光继续移动,照到了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根红烛,烧了一半,烛泪凝固在桌面上,一层叠一层,烛台旁边放着一把剪刀。
剪刀下面压着一块红布,红布上用墨线画着一个小样——是一对龙凤。
没有绣完的龙凤,凤的眼睛只绣了一半。
秦镇移开光束,然后他看见了,地下室的正中间有一口棺材。
棺材是打开的,棺盖靠在旁边的墙上,上面落满了灰。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西装是黑色的,料子很好,但已经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的衬布和棉絮。
男人的脸——不,是头骨。皮肉早就化光了,只剩下一具干干净净的白骨,但骨头的姿势很奇怪,双手不是自然垂下的,而是交叠在胸前,手指骨一根一根地扣在一起,像是一个人在用力握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