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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昭和婚宴厅 车停在城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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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城郊公路的尽头。
沈墨渊熄火时,秦镇还在睡。他的脸埋在那件黑色风衣里,呼吸打在风衣的领子上,把一小片布料洇得温热。沈墨渊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他半分钟,前世他错过了太多个这样的时间了。
“秦镇——”
秦镇猛地睁开眼,他的眼神从茫然到清醒只用了半秒,这是作为他特警的本能。他坐直了,风衣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看风衣,又看了看沈墨渊,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到了?”
“到了。”
沈墨渊推开车门,深秋的风灌进来,裹着枯叶和潮湿泥土的气味。秦镇把风衣还给沈墨渊,沈墨渊接过来,重新披上。风衣的领子上还残留着秦镇的体温,沈墨渊把领子立起来,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自己的侧脸。
秦镇已经下了车,站在路边打量四周。
荒地尽头矗立着一栋建筑。
烧焦的,整栋楼被火啃过一遍,外墙是黑色的,窗洞是黑色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歪歪斜斜地戳向天空。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锈成了暗红色,像是从伤口里露出来的骨头。
秦镇当特警的时候见过火灾废墟,他知道火场是什么样的。但这栋楼让他后背发麻。因为在那一片焦黑中间,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
一个弧形的、奶油色的墙面,完整地立在那里,光滑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瓷。在所有被烧成炭的废墟里,那面墙白得不正常。
“沈主事,那个——”
“宴会厅。”沈墨渊走到他旁边,目光落在那面弧形的外墙上,“火没烧到宴会厅。”
秦镇皱起眉:“一整栋楼都烧了,就一个房间没烧到?”
沈墨渊没有回答,他抬脚往荒地深处走。秦镇跟上。他本能地放轻了脚步,右手摸到腰间的战术刀,刀鞘扣在左臂内侧。脚下的碎石和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每走一步都先脚尖点地,试探着落点的虚实。
沈墨渊走在前面,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等秦镇调整步伐。两个人最后走成了并肩,肩膀差了两三公分,步幅刚好对齐。沈墨渊的余光往旁边扫了一眼,秦镇的侧脸绷得很紧,眉头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重心压得很低。
整个人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猎犬。
好看——沈墨渊把视线收回来。
宴会厅的入口在建筑的东侧,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的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木框。木框的边缘是焦黑的,但门框里面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像是里面点了灯。
沈墨渊推开门,门轴发出很长的一声呻吟。
秦镇走进来的瞬间,停住了。宴会厅很大,比他预想的大一倍。
穹顶是拱形的,上面画着已经褪色的壁画——胖乎乎的天使、大朵的云彩、淡粉色的天空。穹顶下面悬着一盏水晶吊灯,灯上的水晶每一颗都完好无损,在暖黄色的光里折出细碎的、晃眼的光斑。地上铺着红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地毯是干净的,没有灰,没有破洞,就像是今天早上刚铺上去的。
地毯两侧摆满了金色的椅子,秦镇数不清有多少把,两排、三排、四排——一直排到墙边。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人。
秦镇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看清楚了,不是人,是石像。
灰白色的表面粗糙的石头,但它们的轮廓太精确了。
一个女人靠在椅背上,她的脖颈微微后仰,下巴抬起,嘴唇微张,像是在喊什么。一个男人身体前倾,双手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的弯曲弧度、手腕的角度、小臂上暴起的筋脉——全是石头的,但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一个小孩缩在椅子里,膝盖缩到胸口,两只手捂着耳朵。
它们穿着衣服,女人的晚礼服上有蕾丝花边,男人的西装有领带和口袋巾,小孩的毛衣上有卡通图案。衣服是真实的,布料有褶皱,有毛球,有洗过多次的旧痕。
秦镇盯着最近的一个石像——一个老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完好,镜框上还有商标。西装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字,一个名字。
“沈主事……”秦镇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这些人……”
“石化了。”沈墨渊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整个礼堂,“拒绝参加婚礼的,变成椅子,想跑的,变成柱子,接受了的——”
他顿了一下,“变成新郎。”
秦镇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资料上写的”
沈墨渊往前走了两步,他的风衣下摆在空气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秦镇注意到——那些石像的眼睛,它们的眼睛是睁着的,灰白色的眼珠没有瞳孔,但方向整齐得可怕。
全部朝向一个地方。
神坛——
宴会厅的最深处,有七级台阶,台阶上铺着白色绸缎,绸缎一路延伸到神坛中央。神坛上站着一个女人——
红色的嫁衣,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她背对着入口站着,黑发垂在嫁衣上,一根一根分得清清楚楚。
一动不动——
秦镇的后颈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握紧了战术刀,呼吸放慢,肌肉绷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红色的背影。
沈墨渊在距离神坛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秦镇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那个位置能护住沈墨渊的左侧和后方。沈墨渊的余光扫过秦镇的脚——两只脚呈外八字站稳,膝盖微屈,随时可以蹬地,那是特警的格斗站姿。
他不需要秦镇保护,但他没有说。
“林小雅——”沈墨渊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平平地铺开,“查一下昭和婚宴厅。”
耳机里传来林小雅的声音:“收到!给我三分钟。”
沈墨渊看着女鬼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是很轻的、频率很高的颤抖,像是站了很久的人小腿在发酸。
三分钟后,林小雅的声音再次响起:“查到了!昭和婚宴厅,原名‘昭和大酒店’,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主楼。火灾中死了七个人。但奇怪的是宴会厅是完好的,那场火没烧到宴会厅。更奇怪的是,酒店的老板在火灾后第二天就失踪了,他的未婚妻名叫周婉,也在同一天失踪……”
沈墨渊垂下眼。
“周婉……”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红色的背影。
“秦镇,退后三步!”
“啊?”
“退后——”
秦镇看着他的侧脸,沈墨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秦镇说不上来地不安。他退了三步。就在他退后的那一瞬间,女鬼转过身来。
秦镇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她的脸是模糊的,五官的位置是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但像是被水泡烂了又被揉成一团。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通红的,眼眶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是血。
两行暗红色的血从眼角往下淌,流过模糊的脸颊,滴在红色的嫁衣上。
她盯着秦镇。
“新郎……”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每一把石椅上、从天花板的壁画里、从地毯下面,“你来了……”
秦镇僵住了。
沈墨渊往右横移一步,整个人挡在秦镇面前。
“周婉。”他的声音很平,“他不是你的新郎。”
女鬼看向沈墨渊,她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沈墨渊胸口的位置。镇渊印在发烫,秦镇站在沈墨渊身后,看见沈墨渊的后颈的皮肤上,有一根极细的青筋在跳。
女鬼的脸扭曲了。
“你……”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你身上有那个味道……因果的味道……你是讨债人……不……你比讨债人更……”
她猛地后退,红色嫁衣拖过地面,带起一阵阴风。所有的红烛同时暗了一下。
四十七把椅子上的石像同时睁开了眼睛。
秦镇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些石像的眼珠,在暗下去的那一秒里,全部转向了沈墨渊。
“出去!”女鬼嘶吼。模糊的脸疯狂变换着形状,血色越来越浓,“出去!你不该来!你身上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会——”
她的话断在了半空,因为沈墨渊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的的一步,红毯在他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女鬼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整个身体弓了起来,红色的嫁衣在无风的情况下猎猎作响。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种低沉的、像石头在地底摩擦的闷响。
秦镇听不懂那个声音,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害怕,这个女鬼在害怕沈墨渊——
“周婉。”沈墨渊的声音放缓,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但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一步,一步,一步。
“我不是来消灭你的。”
女鬼的嘶吼停住了。
“我是来还债的。”
“还……债?”她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一种颤抖的气音。
“你的债——你被悔婚的债,你等的那个人——他没有来,对吗?”
女鬼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模糊的脸孔上,血泪流得更凶了。
“他……他说他会来的……他说他处理完公司的事就来……他说让我等他……”
沈墨渊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秦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冲上去把沈墨渊拉回来,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周婉。”沈墨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某个人说一句藏了很久的话,“他死了。”
女鬼愣住。
“那场大火,他死在了火里,他没能来——”
所有的红烛同时熄灭了,黑暗来得太突然,秦镇的眼睛来不及适应。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哭声。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洪水一样把他淹没的哭声。
那哭声里没有怨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等了二十年的、被时间磨成了粉末的悲伤。
秦镇的手抓住了沈墨渊的手臂,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沈墨渊低下头,看了一眼抓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然后他反手,握住了秦镇的手。
十指扣进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秦镇愣了一下,沈墨渊没有看他,只是握得更紧了。
“别松手。”沈墨渊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她还在这里——”
黑暗中,秦镇感觉到沈墨渊的手在出汗,潮热的。掌心里薄薄一层湿意。
他以为沈墨渊在紧张。但他不知道沈墨渊在黑暗里闭上眼,把那团金色的光按回胸腔。前世,就在这个位置,就在这个黑暗里,秦镇的手也这样抓住他,只是他躲开了。
这一次他抓住了。
抓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因果簿提示:
执念核心确认——非“被悔婚”,而是“等待”。周婉等待未婚夫二十年,未知晓他已死于火灾。
执念类型:未知的等待。
建议处理方式:告知真相。】
耳机里,林小雅的声音响了一下,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的。“沈主事,我查到酒店老板的死亡证明在火灾后三天被登记了,但签字人那一栏——是空的。”
沈墨渊没有回复,他在黑暗中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林小雅说的空白栏下面该写谁的名字。
周婉,她无法接受未婚夫的死。她用自己的方式抹去了他的死亡证明,让自己活在“他还会来”的谎言里。
她等了二十年。
黑暗里,秦镇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的在沈墨渊的指缝里蹭了一下。沈墨渊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把秦镇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秦镇的手骨在他掌心里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秦镇没有说疼。
他只是也握紧了沈墨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