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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年零一天 裴延死,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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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之后,张三烬歇了十天。
眼睛里的血止住了,视野慢慢清回来,但真名眼那片深渊留下的疼没全散。他不敢再开眼,连翻账都省着,真元从一成多养到两成。身上两笔债挂着,容量二比三。裴延的事动不了,季绝的账册上记着他的名字。
第十天夜里,殷九娘来了。
没有霜绪那种白霜,没有季绝那种模糊。她来得悄无声息——张三烬抬头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铁皮柜对面那把折叠椅上了。
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穿一件暗红色的短衫,料子不像现代衣物,像老戏台上的行头。脸很白,眼睛细长,瞳仁是深褐色的,像两枚旧铜钱。她坐在那里,膝盖并拢,手搁在腿上,很安静。
但张三烬看见了她身上的东西。
真元两成,翻账刚够。他闭眼,真元往下沉,看向殷九娘。
她的因果线很干净,红线、黑线、金线排列有序,不像沈恪那种乱麻。但有一条——极粗的黑线,从她胸口伸出来,绕着她的真名打了个结。结上盖着一枚印,印的形状他不认得,但质地冰冷,像铁。
冷铁。
他合上账。殷九娘看着他,没说话。
“你娘张欣心,欠我的债。”殷九娘开口了,声音轻、软,像唱戏的念白,“她不在,按规矩,找血亲。”
“你知道她不在?”
“我知道。”殷九娘说,“她找我借了一笔命债。她本该死在生你那天,但她没死,我替她扛了生死债。她欠我一条命。”
张三烬没说话。他早知道自己活着是因为有人替他娘扛了债,霜绪也说过殷九娘是原债主。
“你要什么?”
“你。”殷九娘说,“或者你弟弟。你们俩,挑一个还。”
“白无夜?”
“白庭那个。”殷九娘说,“他身上有季家的印,我碰不了。你身上没有,你能还。”
张三烬盯着她。他看见她胸口那条黑线缠着真名的冷铁结——她被捏着,她来收债,但她自己也不自由。
“你被冷铁盖着印。”他说,“谁盖的?”
殷九娘的眼神变了一下,很轻,但张三烬看见了。
“不关你事。”
“关我事。”张三烬说,“你替我妈扛生死债,是为了还谁的债?冷铁是谁盖的?你上面还有人,你不自由。”
殷九娘沉默了几秒。
“你想说什么?”
“你给我一年零一天。”张三烬说,“到期,我拿自己连本带利还你,我帮你查冷铁、帮你脱困。”
“一年零一天。”殷九娘重复了一遍,“你拿什么还?你现在身上两笔债、容量二比三,再背一笔就是三比三、顶满,你再接任何一笔就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敢接?”
“我欠的,我认。”张三烬说,“但时间,我定。”
殷九娘看着他,眼睛里那两枚旧铜钱转了转,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风扫过水面。
“你比你娘狠。”
“我比她扛得多。”
殷九娘站起来,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线从她指尖伸出来,像一根烧过的香灰。
“因果契。”她说,“一年零一天。到期你不还,我收你连本带利;你不还,我找你弟弟。”
“签。”
张三烬抬手,暗红线缠上他的手腕、打了个结,结是烫的、像烙铁。他低头看,手腕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跟因果纹、霜绪的白痕并排。
然后殷九娘动了。
她抬起手,一掌按在张三烬胸口。
大债。
那股力钻进来,不像小债的针、不像中债的刀——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开始拧。真元往下锁,锁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他咬住牙,没出声。丹田像被冻住,一截一截地锁,手指尖、小臂、半边身子,锁到胸口的时候,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然后寿元被扣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扣了多少天,但那种感觉很清楚——像有人从一根很长的绳子上剪掉了一截,剪掉的那一截没了,他知道自己的寿命短了。
最狠的是污损。
前两笔债恢复即消、不留疤,这一笔不一样。张三烬低头看自己的右臂,纹络多了一道,暗红色、深,压在原来两道纹络旁边。纹络底下的纹疤不再是以前那种极淡的痕迹——它是深的,他伸手搓了一下,褪不下去。
纹疤底下、更深的地方,还有一道——那道无色的痕。从第一章就在,跟着中债一起长,第五章、第六章加深过,后来他再没主动看过。现在还在。它不占容量,不是他的债,但它还在长。
大债。实涨污损。纹疤永久。无色痕迹还在。
他扶着桌沿,没让自己跪下去。视野有点花,但不是眼血那种花,是虚弱的花。
殷九娘看着他。
“一年零一天。”她说,“我等着。”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铁皮柜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三烬手腕上的暗红痕,又看了一眼那道白痕。
“霜绪的契,你签得比我早。”她说。
“我知道。”
“她保你,是因为你值钱。”殷九娘说,“我保你,是因为你还欠我的。你别死。”
她推门出去,门没开,她穿门而过,像一缕没有温度的风。
屋里静下来。
张三烬靠着桌子滑坐下去,真元锁着,丹田空得发疼,右臂上的暗红纹络沉甸甸的。三笔债,容量三比三,顶满,卷一结束前他不能再接任何一笔。
他坐了一会儿,等胸口那股腥甜散掉,然后摸出手机。
冯小小的消息:“殷九娘来过了?你怎么样?”
他盯着屏幕。银线在手腕上安静着,刚才接大债的时候,他下意识压住了银线那端——别让殷九娘顺线看见冯小小,别让永久污损和扣寿元经银线分她一半。他压住了,冯小小那边只一阵闷疼,没有全貌。
他打字:“没事。成了。”
冯小小回得很快:“你确定?”
“确定。”
他把手机放下。
然后莫老苟的声音响起来。
“三笔顶满。”莫老苟说,“卷一结束前,你不能再接任何一笔,再接,爆。”
“我知道。”
“裴延还在,季绝在养你,殷九娘的一年零一天在走,你身上三笔债,纹疤擦不掉了。”
“我知道。”
“那你还接不接?”
张三烬没回答,靠在桌腿上,看着右臂上那道暗红色的纹络。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又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莫老苟,很轻、很冷。
霜绪。
“红庭宣战了。”她说,“殷九娘背后是红庭,她不自由,债权最后归红庭。你接了殷九娘的债,红庭就标记你了。”
“红庭?”
“贺红姑的庭,血妖一脉。”霜绪说,“红庭在南方边境一带多次和联盟执法队发生武力冲突,他们缺命债,你身上三笔债,够他们吃一阵。”
张三烬没说话。
“季绝在后面推。”霜绪说,“你每接一笔债,他的册子上就多记一笔,他借红庭的手继续养你。”
张三烬低头看着右臂上那道暗红纹络。
“我知道。”他说。
霜绪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办?”
张三烬站起来,真元锁着,丹田空得发疼,右臂纹络沉甸甸的,三笔债、容量三比三、顶满。视野里,江城的夜从半截窗户里透进来,灰蒙蒙的。
他把外套套上,推开地下室的门。
外面下着雨,江城的夜永远潮乎乎的。他站在雨里,手插口袋。
“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