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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幻 上次之后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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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之后半个月,公爵又举办了宴会。这次时间相隔格外短,兰瑟每每想到那些觥筹交错,就想抱怨爱德华这个惹人嫌的爱好。
当他自然地避开了往常这种时候常去的阁楼花园,却妄想钻入人群中寻求庇护时,他才猛地发现自己在躲着爱德华。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是因为那个模糊的吻,还是因为不可避免的离别……每当他闭上眼睛,眼前便是一抹刺目的红。
然而最不想见到的人最容易遇见,最想甩掉的念头总是根深蒂固。
他正在和瓦妮莎夫人谈论她女儿的出嫁问题。那位小姐他见过一次,在上次的宴会里,她卷曲的金发很有光泽,身上的那件和与他对视时露出笑意的齿一个颜色的银白绸缎也一样。
瓦妮莎夫人正滔滔不绝。兰瑟端起酒杯微抿一口时,余光中瞟到那个举着酒杯的爱德华正朝这里走来。
他讨厌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讨厌他在隔着人群时对自己似是而非的注视,让他对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敏感。
爱德华果真是来为难他的,一连下来自己不知道多喝了多少,酒精滑过喉咙的灼烧感他已经麻木了,嗓子里像含了铁锈。
他清楚自己感官灵敏度的下降。恍惚间他仿佛察觉到乔纳森的眼神愈加肆意了起来。当他带着怒意的眼终于忍不住瞪向他时,却发现那视线早已落到别处去了。
为此他更加恼怒,盯着那张无动于衷的脸,至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偏下了头。灯光照得他有点燥闷了。
直到他的视线逐渐迷蒙,整个人如老化的钟般迟钝得让所有人发觉,瓦妮莎夫人扶上了他的肩:“哦,亲爱的,你要不要先去休息?”
“那我先将他带下去了。你们继续。”爱德华预谋已久般拉住了他。兰瑟的步下踉跄,克制不住地会撞在爱德华的坚实的肩上,柔软的头发扫过燕尾服的高质布料。
当他们走出了众人视线,走出了高朋满座和明明灯火,阴影投在爱德华的侧脸上,兰瑟才开始有些清醒过来,伴随着身体僵硬地拉开了距离。
“怕我?”爱德华自顾自在前面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挑眉。
“恶心你。”兰瑟面无表情地回话。他不想回房间,也不想去阁楼,在路过花园时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走了?”爱德华停下来。
“你可以继续走。”兰瑟没有正眼看他,反而凝视着天空。今夜不是月中,半轮弯月隐在了云晕后,半边夜空隐在了树冠后。
爱德华在一旁抱胸站了一会,见他没有要搭理自己的趋势,便也坐了下来。
待兰瑟反应过来时,爱德华就是以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他了。
那眼神,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似是要探索什么,却又一点一点地将裹挟自己的外壳剥开,而将他拽的更近了些。
那双深蓝的眼像十二月的冰湖,化不开,如今兰瑟站在湖中央,面对升起的雾霭重重,再也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夜色如水,荡漾在他的眸中,他从那其中读出一丝迫切来,而那层希冀和渴望将要融化之时,却仿佛静止了一般骤然没了动静。
兰瑟听见自己胸膛下的心跳声,他看见爱德华踌躇着,早已停顿出了那一整句话的时间,却好像将其吞进了腹中,出乎他意料地问他:
“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他近乎是瞬间回话,生怕迟疑一秒就会输了这场博弈。酒精的麻痹下,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保持面上的冷静,先一步忽视此刻自己的反常,不敢躲闪而窘迫地与面前人对视。
这一刻,爱德华并没有停顿多久,随即便给出了他的反应:他笑了,在他笑的时候目光瞥向了别处,很有默契地给予了彼此几秒的时间。兰瑟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也不敢去猜,只是默默地,随着那一颗心沉入了湖底。
而随后他再次对上兰瑟的眼睛,再次深深望进那让他深陷其中的暮色,当暮色混进潮湿的记忆,那其中早早屹立着一座古堡。
他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兰瑟问过自己还想不想离开古堡。这个答案还是肯定的,他不知道是否应该为此感到遗憾。
如果有一件事是爱德华在做了之后立即后悔又在十天、十年、乃至永远不再纠结而无比庆幸的,便是当下决定将兰瑟拉上这辆驶向城镇的马车。
身为公爵若是夜夜笙歌却整年整年不下城堡不对他管辖内的居民流露一点点的矜恤,可就是活该被钉在不可饶恕的咒怨里。
当兰瑟再次坐在马车里穿过那片林地,熟悉而陌生的一景一物都牵动他心底异样的感觉。爱德华悄悄瞥向他的侧脸,看见遮住他漂亮瞳仁的眼睫在眼下的皮肤上落下一片浅影。
当最后一支树杈扫过车身,马蹄再次踏在平坦的路面上。车前是远方的城门,傍晚时分,门前昏黄的路灯在寂静中注视着。
两个身着军装的守卫拉开了城门,将那鳞次栉比的低矮建筑显露出来。所有的房屋全是由石头建造成,部分墙上的泥灰早已剥落,砌墙的石块似乎就要碎裂,不时从中传来说话声和碗具碰撞的声音。
马车从塔房间链接的拱桥下驶过。透过车窗,兰瑟看见街道两边人家种的血蔷薇,玫红的一簇簇顺着枝头爬到街上来,部分残花落在铅灰色的地面上,部分的花瓣被灯光照得透明。他们就从一条蔓延的花枝下行过。
人陆陆续续地从门里出来了,淅淅沥沥像小雨,站在了门前,粗布衣衫连成一幅拼接画。当他们依次行礼时,便成了流动的波浪。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扫过那些络腮胡子、布满皱纹的额头、包含期待的眼,扫过那些年轻的质朴的笑脸,那些带着仇恨的怨怒的眉,却无法与他们对视。
爱德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兰瑟没有转过脸,却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他们的马车继续行驶,后头的马车则从最后一辆开始顺次停下,那些衣着亮丽的仆从将车厢里的食物一袋袋扛下来,连同那些布匹和棉絮。人群开始骚动,他们争先恐后接过粮食,又小心翼翼生怕粗鲁的动作惹怒了眼前人。
窗户升起水雾,倒映着兰瑟苍白的脸。他透过玻璃与自己对视,那漆黑的瞳下隐藏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种的不知名的花,当它开花时他抱着给母亲看,她一脸惊讶地说好漂亮;当它枯萎时他找母亲哭诉,她说没事,让园丁再拔一棵给你种。
他们坐在精致的马车里,坐在舒适的软皮坐垫上,忍受着无关痛痒的自我磨折,确是陷入了隔阂。
爱德华则默然将脸转了回去,目光无意识地转向车厢前的木板。
直到他们的马车也停了下来,爱德华下了车,兰瑟没有跟上去,而是看着他被几个穿着丝质衬衣打着领带的男人殷切地拥着走进了大概是全镇上最高大的建筑。
看着他们走远,兰瑟也下了车,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那灰蓝色天穹下半圆形的屋顶和歪歪斜斜的尖塔,抬步朝着反方向走去。
一路上的景物兀然变得熟悉起来,好像他从前在这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一座废弃已久的景观喷泉闯入他的视线,他才回忆起,少年时期的秋天,父亲前往乡镇查检赋税时带他同去,那时他们便会短居在这样的小镇。
他抚摩着喷泉周围的生满裂痕的石台,感受着手指划过裂缝时的毛糙,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那段消逝的记忆有所重新浮现。
他企图靠着记忆摸索回从前那座房子,在穿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街口后,映入眼中的是一座砖石砌成的教堂,厚重的木质大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摆放成两排的长椅。
兰瑟拦住一个刚从教堂里走出来的女人问:“这座教堂是新建的吗?”
“当然不是,都有个几百年历史了吧。你是新来的?”女人打量着这个衣着不凡而俊美的男人。
“不是...打扰了。”兰瑟没想与之多聊,只是感觉自己的幻想被一点点抹去,他于这个世界确是没有一点存在的痕迹。
他在这里是被抹去的人,他生活在一条条裂痕中。
似是下定了决心,兰瑟走进了教堂。
教堂周围的墙上挂着壁灯,座椅两边立着烛火,菱形的玻璃窗上攀着血蔷薇的藤蔓,遮住了部分透进来的光。脚下是暗红色的地毯,像泼洒的红酒,一直通向教堂最前方的向内凹陷的房间。
房间中央是一架棕色的钢琴,琴架上架着泛黄的琴谱,通往房间的台阶上摆着朱粉的蜡烛,有柱型的也有花型的,高低错落地围了一圈。
教堂里没有几个人,兰瑟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烛火的光很暗,他盯着远处的钢琴,隐约间仿佛看见琴键在动,耳畔穿来低低的钢琴声。
等到偌大的教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向那架钢琴,按下了琴键,却发现它只能发出常年未调音的断续呜咽声。
于是他走出了教堂。
他早已料到自己的贸然离开必然牵动爱德华心底的刺,所以当他转身看见路口站着的爱德华时,并不怎么意外。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看见爱德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视线似要将他卷袭吞食的蛇杏在他身上驻留,仿佛这一行为已经持续了很久。
曾经熙熙攘攘的街道因为逐渐消散的日光而陷入了寂静,他们之间没有遮挡,彼此都看得真切。
爱德华一句话也没说,大步朝他走来,兰瑟能感受到他走近时全身周围的冷意和压制于其下的愠怒。
他们对视,无言,良久。直到兰瑟快要控制不住心底的张皇,爱德华终于嘲讽似地开口:“你要逃跑了是吗?”
“不是逃,就是离开。”兰瑟尽量保持平静地直视他的眼睛。
他明显顿了一下,眉头沉郁像是在琢磨石刻上刀锋偏转的角度,又似是操刀失误损毁了完美雕塑后的躁怒:
“什么意思......你要走?”
兰瑟短暂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句话已经超出你的理解范围了吗?”
爱德华冷笑:“看来我的出现让你的计划失败了。像今天这样,我在,你能到哪里去?”
“是没错,但终有一天我要离开这。”
他昂起下巴直视爱德华猩红的眼,任由他扯住自己的领子发疯般把他抵到墙上,后背撞的生疼。他听见他生硬的声音:
“你怎么敢离开我?”
他知道自己的话会激怒他,在疼痛的刺激下,他更加坚定地要刺痛爱德华的心:
“当我真要离开,你拦不住我。”
爱德华脸上的神情漏洞百出。他嗤笑一声:“呵,你要到哪里去?”
“我问过你,如果我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去往一个你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兰瑟极力克制,可喉头还是哽得发疼,“你说你不会挽留。”
“你把话说清楚。”爱德华表面的怒意掩不住底下的慌乱,松开兰瑟领口的手把住他的肩头。
兰瑟不再敢直视他,而瞟向透过他的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空隙映入眼帘的傍晚街道。
“不管你怎么理解。从我们刚见面时你就应该感觉到,我所说的那个死去的乔纳森公爵不是你。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但是我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个地方,也不属于这一切。
“我的确是伊伦斯伯爵,但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我要回到的那个地方,那个世界。”一连串说完这么些话,他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爱德华直直地望着他,眼眶不明显地泛红,他开口前每一秒的等待都让兰瑟煎熬。他想起那篇小说,想起他出现的种种蹊跷,然而还是深吸一口气问:“这是你欺骗我的借口吗?”
似是鼓起了仅剩的勇气,赌上了最后的残念,兰瑟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希望它是吗?”
爱德华沉默,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记忆不断地涌上兰瑟的大脑,堵塞了他的思绪。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满是爱德华猜不透的情绪,不可证实的真挚和更多玩味的轻佻的笑容,以及他面对自己的追问时回答时的不以为意,月下那次对视中兀然的停顿,他默默然听见了玫瑰枯萎的声音。
爱德华扣着兰瑟肩膀的手止不住颤动,他紧紧盯着兰瑟的眼,企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可兰瑟决心不让他察觉到自己内心汹涌波澜的一支半节。
这个人,即使他抓在手里,也会像雪一样化掉。偏偏他想抓住他,可偏偏他拥有的太多,偏偏他从未失去,也不肯接受失去——如果是必定要流失的,他宁愿是他亲手放掉。
于是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便离开。
“你要多远走多远,最好永远也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就当我从来,从来都没有遇见你。”
爱德华放开了手,转身走向路的尽头。
兰瑟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战栗,每一个细胞都在颤动,莫须有的情绪的潮像席卷的海啸,心脏在胸膛里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存在感,强烈的抽动——他几乎要站不住。他像冬天客厅点起的炭火在寂静中熊熊燃烧,在自己的体温中渐渐熄灭,最后与周遭的冷融为一体。
兰瑟不记得砖石的温度,只记得晚钟响起时的天寒,和他自此以后很久,都再没有见到爱德华了。
或许吧,他最终还是逃避了问题,正如那寂寥月色中兰瑟所做一样,也正如那天兰瑟躲闪的眼。
但对双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回答。
路灯昏黄,投下的光更显得街角一片暗色。沉默暗无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