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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 带不走的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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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不走的东西该怎么处理?
在写这本小说时,兰瑟一直在想,如果他回到原来的世界,他要带走他的手稿吗?
或者说,他能带的走吗?难不成他的小说要成为他留在这里唯一的东西。
没有宴会举办,在难得清闲的日子,他喜欢坐在阁楼窗前,有的时候他也会跑到隔壁那个空旷的房间,那里有明亮的落地窗,阳光会透进来,洒在他的稿纸上。
不过他更喜欢阴雨天,雨滴顺着玻璃滑落,留下淡淡的轨迹,而使得痕迹之外的窗外的一切都氤氲不清。
他觉得他的生活是淡紫色,浓郁的紫罗兰色在雨水的一遍遍冲刷之后的浅色,犹如模糊的远去的背影。
如果岁月就这样一点点流逝,直到他找到回到原来世界的办法,他的心境绝对是非常平和的。
而爱德华是他大部分情绪的来源。
在他又一天坐在阁楼的窗前,握着有些破败的钢笔在纸上倾泻时,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上阁楼,走到他旁边,自若地翻看他那些写完的章节。
他感到有些尴尬,说真的,未润色的半成品对于任何一个作者都是不愿随便展示于人的,私人物件。更别提此时在翻阅的不是同样钻刻文学的密友,而是一个关系同样尴尬的人。
他无法在有人站在身旁的情况下继续创作,思维像被冻结了一边僵住,于是他将视线转为一切的罪魁祸首身上。
爱德华静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抓着泛黄的稿纸,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整张的稿纸盖住了他小半身体,稿纸上方,黑色的衣领紧紧包裹着他的脖颈,露出的那部分,白皙的皮肤上落了一颗黑痣。兰瑟第一次观察到他的这颗痣,或许也是第一次有兴致这么细致地观察他,像个盯梢者。
那颗痣在耳朵下方几厘米的位置,像一滴墨点,文章末端的句号。那颗痣随着他的呼吸轻微移动着,在空中飘浮。兰瑟盯得有些恍惚。
突然,“后来呢?这个主人公。”爱德华看着他,“就是,在他决定回去之后......你想到了吗?”
他回了回神。在他的笔下,主人公同样是个穿越到异世界的人,在那里他安身立命,成了小有名气的礼帽设计师,并且爱上了一个伯爵家的小姐,与她私奔成亲。
然而他发现妻子的伯爵父亲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在他安然享受着岳父提供的钱款时,他又对伯爵暗中为女儿安排相亲,预备让他们一刀两断感到愤怒。
最主要的是,他怀疑妻子坦然接受了这一切,并且已经与其中一个公子看对了眼。他心灰意冷,决定回到原来的世界。
兰瑟顿了顿,说道:“他找到了回去的方法,不过他还有事情要做。在一个月圆之夜,他在妻子出门时跟了上去,发现她并没有接受父亲的安排,正在与他争辩。不过他还是在妻子回来后一刀捅死了妻子,捋下她手上价值不菲的戒指,趁着夜色回到了原世界。
“让他懊悔的是,他并没能把那枚戒指带回来,从此继续他原来的生活,只不过在他的口中,多了一个深情怀念的爱人。”
兰瑟直视着爱德华的目光:
“而又一天,当他在街上走时,看到人群中一个人头顶上一顶帽子,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作品,只不过它理应从未在这个世界里出现。那是在那个世界里,他设计给他的妻子的结婚礼物。
“他惊慌失措地跑回家中。”
爱德华听完,静默了一秒,然后短短叹息了一声。
兰瑟突然对他说:“如果我跟你说,我同样也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爱德华居然没有嗤笑他胡言乱语。
他尝试那么多次都不能逃出的古堡,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进入,又不加掩藏地将自己暴露在众人视线里,难不成是为了演一出戏吗?爱德华应该察觉到的。
然而他接下去:“我肯定不会奢求带走什么。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对你谋财害命。”
爱德华笑了一下,却没有对他的揶揄给予回应。看见爱德华沉思,兰瑟的心莫名其妙狂跳起来,一阵疯狂的兴奋,焦躁,不安,冲动。他想把他的心撕扯开给他看。
“约书亚?”
“笔名而已。”兰瑟笑道。
爱德华走近了,自上而下看着兰瑟桌上未写完的段落,伸手抚上桌面,指尖在桌面上有规律地轻轻敲了敲。
“那你会想留下什么吗?”爱德华问。
这下轮到兰瑟愣住了。他伸手去压稿纸翘起的角,纸一遍遍翘起,他一遍遍压、卷。
“说不定我会想办法出版这本小说。”他抬头看着爱德华,又将视线移回纸上。
爱德华的手离开了桌面。这时,兰瑟咽了咽口水,缓声道:“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会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堡,到一个很远很远的任何人接触不到的地方去......”
他颤抖地抬起眼,“你会挽留吗?”话说出口,躯体反而冷了下来,那些狂躁都被另一种巨大的力量平息了下来。
他平生最忌讳这般,将主动权交到对方手中,然而他却这么做了。他等待着他冲动的凌迟,等待着对方的回答。他以为这会像永恒一样漫长。
而爱德华没有让他等太久。
“不会。”他说。
他走到门口,在即将踏出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还有,兰瑟,”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会帮你出版那本书的。”
说完,他踏出了门槛。
兰瑟止在原处,右手握的钢笔滴下一滴墨,落在纸上微微晕开。
独立的,黑色的点,落在白纸上,黑白分明,像脖子上的痣。
他止不住联想,伸手要将那墨点抹去,却只能越抹越成一摊,最终在手上留下显眼的、难褪去的、深色的墨迹。
于是他轻轻一笑。
红酒盛在玻璃杯里,是浓郁和清冽的对撞,在轻轻摇动时在晶莹的杯壁上留下暧昧的浅色,一层层暗下去,像堆叠的玫瑰花苞。
爱德华喜欢红酒,但在宴会上他不常喝红酒。他在古堡周围种满了玫瑰,但他不很喜欢玫瑰。事实上他不怎么喜欢花,但是喜欢事物被它们簇拥着。
比如说——
春意阑珊,公爵邀您参加玫瑰晚宴。
整个古堡的角角落落都被布置满了玫瑰,来宾也被要求在胸前别上玫瑰,这个想法刚被提出时就被兰瑟嫌弃。
“谁要结婚?请我们这么多人当伴郎。”他睨着眼睛看他。
爱德华不理他,让彼特更加卖力地修剪花枝。
深红色涌动的花卉像丝绸包裹着金碧辉煌,烛台的焰火在糜烂的芳泽中摇曳。城堡成了盛满液体的红酒杯,又或者是界线封锁的凶案现场,喷溅淋漓的血迹早已干涸,静静地扒在瓷砖地板。
“你要将你的城堡打造成吸血鬼的巢穴吗?”
兰瑟扬着下巴问他的时候,他的礼服胸前也别上了鲜红的玫瑰,柔软的花瓣浮在黑丝绒布料上,随他的动作轻微掠动。
永远不会枯萎的火焰。
他的眼睛漆黑如夜色,他企图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时间,而那是他无法目触的强光。
“或许是吧。”公爵将目光转向人群,每一位宾客胸前的玫瑰织成另一片疏网,殷红的死物像外显的不再跳动的心脏,随着躯体的移动被迫连成一支悲伤凄美的弦乐。
一个个单独的站立的个体,玫瑰丛中蠕动的鬼影,仿佛他们真的沐浴在鲜血中狂欢。而当他收回目光,兰瑟站在他身侧。那一双双盯凝的眼睛视线所及,他们处在一侧,仿佛只要他在身侧,他们的经历就将共享,那些目光他们一同承受。他要他驻留在他的眼瞳里。
兰瑟早已习惯成为人群的焦点,但他不习惯依借别人的目光。每每有人找爱德华搭讪,他被迫透明,又不能自主,只能默默陪笑,异常别扭。
正当他有些走神时,新认识的“熟人”来搭话了。之前第一次宴会上结识的老将军挽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女郎走了过来。
“乔纳森公爵。”将军带着女孩向公爵行礼,接着微笑着转向兰瑟,“伊伦斯伯爵。”
兰瑟同样回以微笑:“将军近来好。想必这位就是您的外孙女了吧,真是位美丽的女士。”
女孩腼腆一笑,老将军点点头道:“正是正是。哎,说起来伯爵您的未婚妻呢?怎么没过来一同赴宴。”
兰瑟脸色一僵,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还真被他记住了,随即轻笑一声:“她从来不喜欢这种场合。”
“哦,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见见您这位未婚妻,想必和您也是十分登对。”
“是是。”兰瑟笑着圆场。
而爱德华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他立刻着力调整,为自己意外的失态感到奇异。
他一向对周边一切事物有独特的占有欲,对自己的领地利益更是不肯割舍半分,因此他把自己这种恼怒归结为对于这个居住在自己的城堡里的外来客的人身的占有欲,对于他的身份、他的意欲、他的秘密。
这是一种自欺欺人,他知道,他没有理由和立场让对方全盘托出,因此他恼怒,尤其是对于,“未婚妻”......?
他无法想象兰瑟在他无法预知的地方有一段不同的完满的生活,那是一个他无法接触的鲜活的影子。
他迫切地想抓住什么,却只有一张若无其事的笑靥,和他劣等的不安。于是他再次企图用冷漠假饰,淡淡地开口附和:“好呀,我也很是期待伊伦斯先生你这位,未婚妻。”
兰瑟察觉到他态度的微妙,一时间竟有些无措起来。他简直不敢证实自己的猜测,甚至不敢猜测,但是爱德华的态势太过异样,怂恿了他的揣度,让他竟然敢在面对那些人离开的背影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没有未婚妻,其实。”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恨不得立刻原地穿越回去。
在他视线所不能及之地,爱德华的瞳孔不断颤动。本就一团乱麻,现在更是泡了酒水,醉熏熏地糊在一起。他像是不小心看到悬疑小说的结尾,急迫地想翻回前面的章节寻找解释。
然而没有解释,或许他最开始掩藏起来的意念,他永远不会主动承认的、用一层层的牵强附会包裹的错误,就是最好的解释。
他冷漠的权利被大力剥夺了,撕扯开来只有赤红一片,笨拙的、郁苦的,无处安放的真实。
于是他同样愚蠢地回了一句:
“我也没有。”
听着宴会的酒杯碰撞声像在百米之外的夜空看到烟花,时间便在空间缱绻的咫尺天涯中扭曲融化。视线被抽的很远很远,在千里之外,一生仿佛尽收眼底,想回首却看不见自己的面容。只有当下,心跳成了背景音。
兰瑟只觉得自己是那提琴细弦上的音符,被推拉着飞舞摇荡,他是跟随着指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投身宴会欢饮,又从中脱身,独自一人站在他最初来到时的房间。那扇连接两个世界的门,打开他殊异命途的门,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打开了。
那面古旧的干净的镜子,他一瞬间便又看见了它,看见了镜子中自己的像。他转身关上房门,再回头时镜子里的景象却完全变了:
镜子里的人依旧是他,却不是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背后是无望无际的玫瑰原野,是蓝紫色天空下摇曳的旖旎的花海,鲜艳的红比过血管里的血,遍布青绿色的大地。他的双腿就站在玫瑰丛里,娇嫩的花瓣擦过他的裤腿,他却感觉不到任何。
他试着向前走去,镜中的他也在花田中移动,直到触到镜面,他仿佛在触碰自己的脸。
他想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如果有,或许他就不身处此刻了。
太虚幻了,浮在一片青紫色的梦里,镜子里的玫瑰仿佛真的要从头将他淹没。唯一清晰的只有他的呼吸声。
他还活着,在现实中,或许吧。亿万米之外,世界会像星星一样渺小不可及,他这具身躯,身躯之下的灵魂,都无处把握。
要问什么可以把握?
就在此时,身后的门开了,镜子里的花海即刻消失,取代之是一个黑色的身影。
爱德华站在门口,有些惊异又好像意料之中地看着他。
兰瑟看见镜子里两人的身影前后交叠在一起,他站在自己身后,不动声色像一棵静默的古树,百年接受雨打风吹不动不摇,也许会经历下一个百年,抑或在顷刻间枯颓归尘。
而他是短暂栖息在古树上的一只黑鸦。
他转过身去,镜子里倒映出他的背影,倒映出他们四目相对,爱德华向他走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短,三两步便再无前进空间。爱德华低头注视着他,他需要稍微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仿若他的鼻尖上落了雪,在持久的注视下渐渐融化。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窄。
这样窄的距离,让一切都看得清楚。他看见爱德华抖动的眼睫,微抿的唇,而他在爱德华的注视下眨了次眼。
爱德华再一次看见兰瑟胸前那朵玫瑰,妖冶魅丽,是同所有宾客身前一样的,别无二致的。他们身着大同小异的服饰,讲着类似的话术,甚至怀着相差无多的情感,相同的冷漠,相同的高傲,相同的无情。
穷人有穷人的混乱的苦楚,富人有富人的秩序的荒唐。
然而总是富人创造秩序,用秩序高抬身价,而又作茧自缚,这是一个又一个纸醉金迷的香槟问题。
他要的只是一点点倾斜。
一点点倾斜,无论是不是真心。
从第一次在这间他不知多久没有踏足的房间见到他,他的生命轨迹开始倾斜。不是藏匿在黑夜深处的吟唱引诱他靠近,是明亮声光下的意外,诡谲怪异,让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严防死守的城堡怎么会突然多出一个人,严丝合缝的原则怎么会突然多出一线私欲。
他突然想做出更大胆的事。
他抽出自己胸前口袋别着的玫瑰,将它置在兰瑟的唇边,让他含住了玫瑰底部短小的花托和萼片。边缘已经开始软蔫的鲜红花瓣在他的唇间颤栗,爱德华伸手托住了他的脸庞,轻轻靠近,直至颤抖地吻上了柔软的花瓣。
无论哪个时空,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失声尖叫抱头逃窜,此刻任何宾客或者仆从闯入都永久再不会忘记自己眼见之景。公爵湿润的唇抿住花瓣边缘,蹭过花瓣中心的花蕊,他的脸快要埋进伊伦斯伯爵的气息中。
从各个角度,他们都像在接吻,而事实也相差无几。在公爵举办的宴会上,歌舞升平之时,在提琴长笛和欢笑说谈的底乐中,觥筹交错的奏合中,在硕大的古堡最不起眼的狭小房间,在映射出千万朵紫夜玫瑰的镜子前。
兰瑟的唇含着略苦的花萼,是他此生无法忘却的干涩。在无数次宴会中举杯的人影重叠,最后合为一丝未溢出口的嘶嗥。他的心跳得极明显,在爱德华的脸一点一点靠近,而他静止的时候他就知道,在这一瞬刻,这一秒,它不属于他了。
他的心长在了地里,长在了那片不可触及的镜子里的玫瑰地里。
那天晚上,他再次做了那个古怪的梦,站在那片一望无际的原野。漫山遍野的玫瑰已然完全盛放,像是得到了无名的滋养,浓烈的殷红从深青色中刨开,将天地淹没。
他伸手去触摸那有半人高的植株,柔嫩稚弱的花瓣下,藤蔓上长满细碎的刺。他的皮肤被藤上的尖刺扎破,伤口里流出细密完整的玫瑰花瓣,像疼痛攀附着他的指尖。
风吹过他的耳畔,他听见隐隐约约的呼喊,藏在风里,牵引着他向深处走去。
在呼喊并没有随着他的靠近而明显,却仿佛随着他的步伐继续向前,只怕是星辰日月遥不可及。而他不顾一切地走着,直到精疲力尽地躺下。
周身依旧是玫瑰浪涯,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