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剧 多年以后, ...

  •   多年以后,兰瑟面对任何一场无足轻重的宴会时,都会想起眼前这一场。

      人群围成一个大圆,中间是几对跳着舞的男男女女,随着转动绽开的华丽裙摆和头顶的礼帽又构成一个个小圆,俯瞰下来,就是一片被砍到的树林,光秃的树根露出的年轮。

      兰瑟站在外围。他这次穿着的一套白色礼服,在他刚拿到手时就抗议过。他从前从未在这种场合穿白色的衣服,实话说他一直不喜欢白色。

      白色的礼服容不得一点污渍,意味着他整场宴会下来都得格外注意、保护它。他更不喜欢白色穿在身上显得他像个白瓷花瓶,要让人精心呵护似的。

      当时爱德华瞥了他一眼,冷笑道:“白色的衣服不好藏东西,谨防你有什么小动作。”

      兰瑟盯着他的脸,同样冷冷地道:“我要是想做什么,现在就可以。公爵大人怎么知道我现在袖子里就没有藏刀?”

      闻言,公爵抓过他的手腕,在袖口摸了一圈,然后甩回给他,再开口道:“没有藏。”

      所以现在,他只能穿着这身,站在人群里,对着人群里跳舞的男女鼓掌。

      人群是层层包围的蕾丝花边,中间交叠的年青身体则是被紧紧包裹的纤细腰肢。世界是一套巨大的,脆弱不堪的纯白花嫁礼服。

      爱德华出奇地没有来找他麻烦。他站在人群的另一边,和旁边穿戴华贵的妇人在交谈着什么。妇人脖子上层层叠叠的珍珠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如她眼底的眸光流转。

      爱德华往他的方向瞟了一眼,他们两人之间隔着舞动的人影,暗伏的心之间隔了皮囊,隐喻的目光间又隔了灯火辉煌。

      很快舞曲结束,人群在哄笑中散成不规则的斑斑点点,兰瑟看到爱德华很快被人簇拥走。那人自以为找了个好时机,先是有意无意唠两句,再是小心翼翼地,又要踌躇着试探着,像是把那袖子里的枯朽的手一寸一寸地摸到袖口,又要一寸一寸地伸出去。

      那张肥胖臃肿的脸上堆满了笑纹,用那肮脏枯朽的手把刚出炉的肉馅面包揉捏成一坨,大概是这个样子。打领带的面包凑在眼前,底部开了个口子,一张一合,吐出鲜红的舌杏来。不过很快他的视线就被挡住,有人来向他敬酒。

      兰瑟通情达理地倾听对方高谈阔论:“要知道,尽管在我们社会的这种气候里,穿上庸俗这件外衣舒服之极,我还是习惯性地约束自己……”他一边傲慢地开口,一边喝了一口手中的酒,“正因如此,我喜欢跟你们这种人打交道。”

      兰瑟感到有些有趣,对于这种语气,他开始怀疑今天自己的扮相是否太小气。他面前的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起自己祖父的发家史,以及自己的父亲如何如何被国王赏识。他当故事听着,同时留出一只眼来留意爱德华那边的动向。

      公爵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人。他的巧言令色像下水道里的老鼠圆滑地探出头来,胡须颤动如脸上隐现的褶皱。而他得体的油嘴滑舌足以让任何一个高位者欣然,因此当他看到公爵面上他所熟悉的动容时,心底又一次油然生起那股自得与窃喜。那是优越感的副产物。

      “您知道的大人,那块地的开发实在有些棘手,我们预备新建一所学校,只需要您肯提供一点点……”

      “好。”爱德华云淡风轻地打断了他。

      他的喜色立刻满溢出来。没想到公爵竟然会这么爽快,他脸上又是那么认可的神情——这一切使他滋生的优越感愈发浓稠。

      “谢谢大人!民众会记着你的恩情的……”他躬着身子连连道谢的样子像一只虾,狭细的双眼眯成了缝。

      兰瑟看见爱德华兴致勃勃地拍着他的肩膀,似是说了两句赞赏的话,让对面更是喜笑开颜合不拢嘴,暗红色从两排细密的牙齿中透出来。

      爱德华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距离感的亲切,漆黑的礼服衬得他像一支直立的权杖。这样类似的场景兰瑟一生中见识过无数次,从小仰视的视线里发生在父母身上,而之后又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失去了观察的兴趣。

      共识达成后,爱德华后撤了一步,高高举起酒杯。他背对着水晶灯,明艳的光从他身后晃来。这位求事者恍惚看见他弯曲的笑眼,微抿的嘴唇,连忙跟着珍重地举起酒杯,灵光一闪开始讲了一段祝酒词。

      他的声音晃晃悠悠,两只酒杯里摇晃着晶莹的红酒,在液面边缘的杯壁上沁上浅色的痕迹。而其中握住杯身的一只手陡然一松,几根手指张开的瞬间,酒杯直直地落了下去,砸在地上。顿时,刺耳脆响随同玻璃碎片一同溅射,如同尖利兽牙一口咬下的饱满果实,血红的汁水流淌、飞溅,射穿了围观者的衣摆,点点腥红。

      霎时间再无其他声响,大厅里没有人有所流连,一致地小心翼翼地转了过来,诡异得仿佛古墓里的陪葬品。

      那求事者的面色惨淡如病死的尸体,眼神不知往哪瞟。地上碎掉的是他费尽心思求得的神灯,而此刻他只得看见灯神挥手逸出时的蓝色幻影。

      兰瑟转过来时正看见的是爱德华脸上瞬刻殆尽的笑意,转换为毫不掩饰的冷入肺腑的轻蔑与嫌恶。无限的刺骨的寒意比弥延的玻璃声更深入骨髓,让旁观者明知并非针对自己也心生虚怯,仿佛目睹悬崖边将要滑落的巨石。

      他的手臂仍停留在半空,保持着一个傲慢的弧度,随后缓缓摊开,带着上位者的不屑一顾。他的双眼依旧半眯着,好似眼前是什么污乱了眼的秽物。

      “侍卫,把人赶出去。”他的声音和他的用词一样,出人意料地失礼。或者不该这么形容,因为“礼”不仅是贵族们冠冕堂皇的措辞,更是下位者献媚的包装。因此他敢展示绝对的漠视、玩弄,将过分夸大的情感倾泻而出而无人敢不虔诚捧住痛饮。

      他喜欢掌握一切的滋味,他喜欢欣赏在侍卫涌上前架住那可怜的小贵族的胳膊把他往外拖拽时他脸上的惊恐和绝望,挣扎如饿兽爪下的猎物,喉咙里最后不断涌出的求饶和哀鸣,因为他知道,今日狼狈的退场意味着他今生再无踏入古堡的可能,也再无在这片土地上的立足之地。

      做完这一切,他将注意力转向了此刻鸦雀无声宴会厅,矜持地蹙眉,然后看向僵若木鸡的乐手,“怎么不接着奏曲了,你们的手臂太沉了?”

      他从容地注视着他们慌乱地抬起乐器,发抖着奏响第一个音符,又笑眯眯地转向人群:“大家好像很拘谨啊?”

      人群局促地发出声音来,各路贵族们用整个少年时代学习的礼仪精装面上的表情,用整个青年时期研习的处世之道与周边人寒暄。

      兰瑟顿时觉得无趣——那份与他初见时就领略过的熟悉的恶劣,如今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如同精美外包装下的礼品、盛在琉璃盏里的带血骷髅。众人的反应也成了展示中的一部分,他惬意地眯着眼品赏着,好似坐在斗兽场顶端视野最佳的位置。

      权力让孩子变成大人,又将大人变成孩子。

      在欢快音乐的诡异氛围里,人们像房间里的蚂蚁团聚又分离,公爵则不知何时离开了众人视线。终于喘上一口气的人群却没有人敢窃自讨论刚刚发生的一幕,依旧扯起家长里短,活脱脱是原先那出剧的延续。

      兰瑟不愿继续承担被捉弄的角色,同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厅。他走过熟悉又陌生的走道,听着耳边的说话声渐渐浅去,脚步声清晰起来。不知被什么驱使着,他走向了城堡的后花园。

      公爵的后花园格外杂乱无序,触目可及是深浅不一交织的枝蔓,横竖交杂的线条像稿纸上的随手涂画,勾勒出层层叠叠华丽的荒芜,青色的荒芜。很难想象这样夜夜笙歌的古堡会有一处地方不经打理,难道是特意为少爷小姐们私会准备的吗。只是他不知道,是公爵特意下令不打理的后花园。

      但是毫无生气的沉寂,甚至连宴会的笑声都听不见了。古树风干了旋律,石化了生气,冷眼俯瞰这个异世界的来客,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了孤独。谁为一个游离孤魂准备好淋漓的真实。

      这种感伤是没由来的吗?从前他是高高在上的伊伦斯伯爵,实实在在的他们中的一员,而此刻他是个偷渡者,夹缝中的影子。

      没有尊位傍身,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可又为什么一次次强调、一层层将自己包裹成从前的样子?

      他感觉到头痛,刻意放缓了脚步。狭小的撕裂的刺痛从身体内部传来,介于晕眩和清醒之间,甚至是困倦,到最后却只是清楚的疲惫。

      他是个即兴的观察者,人群里总有引得他注意的对象。他喜欢置身事外,然而此刻的独身让他不得不重新成为世界中心的角色,站在萋萋荒草中,站在世界的角落,可是他自愿选择脱身的不是吗?

      你在等待什么,兰瑟?迷宫吗?同时通向天堂和地狱的出路。

      总想着站到人群外了就是局外人了,守着火炉就是夏天了,他为什么要保留一半的自由意志呢。

      他是愚蠢的主演、自以为是的看客。他所不齿的早已成了他赖以生存的一部分。

      他继续向前走,脚步踏在碎叶上,让他升起一种诡异的破坏欲。他想要用手去拉扯虬结的枝条,却看到藤蔓之间隐隐坐着一个人影。

      那是他一眼就能认出的背影。这个恶劣的人,这出闹剧真正当之无愧的主角,此刻却自甘静坐后台。

      爱德华面前是一小片初放的玫瑰,鲜艳的红色埋没在周遭的灰绿色中竟不再引人注目,让人不觉违和,也就没有一眼发现它。月下的土地是暗蓝的,冷的。稍纵即逝的植物香浮动在空气里,在抬眼便是古堡灰色的外墙,背对着月光而隐晦不清。

      面对这番景致,爱德华总觉得适合下一场雪,只可惜天气见暖,东风留不住冬的寂冷,来的麻木。

      他听见背后的动静,瞬刻回头。

      他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绿丛里。他看到他秀美的脸上划过的一瞬间的窘然,又返回冷淡的积郁的从容,刻意营造的疏离早已不足以对他产生威胁。兰瑟想转身就走,又觉得看上去畏缩,于是也就巍然不动供他欣赏。

      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他像一场雪。细密凉薄的雪碎飘进他的视线。

      他应该站在玫瑰里,他想。他觉得雪落在花上才算沉醉。

      很显然,兰瑟不想在这里看到他。他不想遇见任何人,但如果硬要的话,他宁愿是爱德华。

      他都能想象出他那副口气,那副表情,说出的调侃的话:“你是跟踪我来的吗?”“怎么这里人少好下手?”“我是不是应该叫侍卫?”

      然而都没有,他只是直直地盯着他,上挑的眼尾,不含笑意的眼,钉在他身上了一样。原本半分不自在现在变作了十分,他感觉自己在他的凝视里慢慢淡掉了、透明了。

      “坐过来,刺客先生。”他向他招手,拍在身边石凳的空位上。

      兰瑟别无选择,向他走了过去。

      “跟我讲讲你们那个,死掉的‘我’。”他随意看着他,兰瑟知道他把自己当巫师骗子听听故事。

      他看向前方,交错的枝叶挡住了视野,“乔纳森公爵是个性格冷淡的人,强权而掌握了大权,但私底下是个很冷淡的人。他从不喜欢这种宴会,极少参加,更别提举办。

      “他是个不受贵族们喜爱但是备受敬畏的人。国王做梦都想除掉他,很多人都想,但如果他们有那个能力,就不会人公爵坐上今天的位置了。然而他死了,真真切切病死的。畏缩在黑暗里仇视嫉恨的眼睛不见,只剩下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他没有留下什么妻室子嗣吗?”

      “没有,”兰瑟略微笑了一下,“所以不出所料,我们马上就会开启一场遗产争夺大作战,皇室、贵族、官吏,斗个头破血流为止。”

      说完他扬眉看了爱德华一眼:“到时候说不定我真的会请刺客,或者亲历躬行也说不定。”

      没料到爱德华先是露出了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半晌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到兰瑟察觉不出假意,轻轻道:“你不会的。”

      他凭什么觉得他不会?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

      或许爱德华并不了解他,也或许他凭几个月不多的相处里摸透了他——后者概率明显更小——但他却对这个甚至兰瑟自己都模糊不清的问题给出了答案。还是说,他们本质都是想要摆脱自己打造的黄金牢笼的,自作多情者。

      兰瑟有些出神。都知道他们这种人平日里于里于外都是最好体面的,最忌狼狈,从不会让人瞧见一点糟乱,那么他于他而言是一场措不及防的大雨,将他淋了个透顶。

      面前人移开了视线,声音带着轻微的笑意问他:“告诉我,你口中的我的那场葬礼,是什么样的?”

      “你死了以后躺在白花包围的豪华棺材里,一堆人,你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围在你身边,在孩子的歌声和神父对你的赞颂中一个一个上前哭诉衷肠和你道别。”

      他的神情蓦然变得严肃,揣思了几秒:“那真是太糟糕了。”

      脸上的认真一闪即逝,他突然问道:“你哀悼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死的人又不是你。”兰瑟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

      “谁知道呢?”爱德华好像执着于一个答案,“所以你哀悼了吗?”

      “我跟你又不熟,或者说跟他......”兰瑟故意这么说,停下来瞥了一眼他的反应,“当然这么做了。出于礼貌性质地。”

      他又笑了,他今天笑的频率格外多。咫尺天涯,两个最不甘寂寞的灵魂在他们亲手创造的孤独里流连,相视便要互相取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