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寂 他要出门去 ...
-
他要出门去,彼特居然为他备好了马。这回没有人拦他。
几个月以来,城堡的大门第一次为他敞开。
他感受到策马奔驰时耳畔风的呼啸,像极速的呼唤,耳鬓厮磨。他没有穿过树林,而是选了另一个方向,这里是平坦的原野。
他的执着在原野上奔腾,马蹄越来越快,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控制住了它,只感到迎面的风将额发全都掠到后头去。在如此的空气流速下,他有点难以喘气。
风在掐住他的喉咙。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停下,回头早已看不见古堡的影子,只有满眼的绿色,密密麻麻填满他整个视线,高的矮的层叠交织。
他下了马,风拂过不远处一棵树,片片薄薄的树叶在风下翻腾不止,像钉在墙上,在房门打开灌入的风下翻飞的手稿。
兰瑟·伊伦斯。
兰瑟·伊伦斯。
约书亚。
有人说一个作者书中人物的命运总和他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或许不如说一个小说家的命运和他笔下人物的命运息息相关。
约书亚不是一个出名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不是。兰瑟·伊伦斯是,他的盛名继承于他的父亲,而他父辈的盛名继承于百年前伴在君侧兢兢业业的数十载,战场的马背上毫无迟疑刺出的尖刀。
而现在,他们是宴会上狂欢的人,是静室里密谋的人,是趾高气昂的人,是低眉顺眼的人,是双手染污依旧面上带笑的人,他们是一座座古堡囚禁的幽魂。
他书里的主人公,懦弱狡诈的鼠辈,他一辈子不想与他们为伍,然而在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们披着同样的皮,他们抛不下一切,也舍得下一切,所以他们得不到一切。
虚伪的人终将自食恶果。
现在他写完了书,把他留在了公爵的书房,也要竭力寻找回到原世界的通道,镜子后面的世界。他要杀死心爱的妻子。
他自嘲一笑,几个月的邂逅,试探、戏谑、调情,欺骗之后的真心假意,像他儿时的游戏,少时的比试,他总是要争赢,而真心就是筹码。想必爱德华也一样。
然而过去他有所有,现在他只有一地狼藉。
他不相信世上有上帝有魔鬼,如果有又如何,他们难道不会在深渊之处鹬蚌相争,斗个你死我活。
他没想到所有结果最终都是没有意义的,得到的永远不比憧憬的,他只不过是在自己弥留之际的回忆上添油加彩。
狂风再次怒起,咆哮着要将他卷挟,驱赶他,放逐他,让他在孤独之海里游荡。他的胸口沉闷,他的心是沙漠,天色同样阴沉,渐浓渐深的灰色压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重新翻身上马,策马扬鞭,快速向回赶去。
有东西在追着他,一场即将到来的大雨。
......
在你摈弃的荒芜中,
我记得你失约的那场雨,记得春残最后一点绿
我守着命悬一线的诗句,
吞下无动于衷的郁郁寡欢
若是我心中沉痼常在,或许再度占领你的阴霾
那便用无言代替斑驳,由幻痛书写遗章
直至爱意消磨
赶在天色暗到看不清路之前,兰瑟重新看到了古堡的灯火。
他驾着马,远远地看见古堡的大门敞开着,两侧石壁上的油灯火焰黯淡,门下隐隐有个人影,守着,看上去待了很久了。
他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马载着他一步步近了,他恍惚看见公爵站在门口,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管家和仆从站在他身后,无一人敢有动作。等他真正到达门口,门前早已没有了公爵的身影,只有彼特面色别扭地看着他,一句话不说帮他牵走了马。
雨滴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他暗自感到庆幸,而彼特则是一副“幸好你赶在下雨前回来了”的表情,兰瑟可不相信他有这般关心他的好心。
他不由得想如果自己被困在雨里会发生什么,估计两个人都会比现在狼狈。
他又怨恨自己胡思乱想。
夜晚,雨水狂肆地打在玻璃上,雷声滚滚,加上不时一闪而过的闪电,果真是一场大雨。他辗转难以入睡,好不容易合上眼,迷迷糊糊思索着,最后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幻想,他再次站在镜中的原野。
原野之上,所有玫瑰都蔫头耷脑地耸拉着,破碎的花瓣散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黯淡的红。
他走近了,伸手想要触碰其中的一朵,花朵却在他触到的那一刻瞬间枯萎,所有水分瞬刻散失,花瓣的从酒红浓缩为玄色,而后蜷曲,变厚变脆,最后“咔”的一声碎掉,摔成粉末。
很快从这朵玫瑰开始的周围,所有玫瑰都开始干枯、粉碎,绵延不绝细碎的喀嚓声延续至原野尽头,直至满地都是破碎的玫瑰粉末。
有一个声音,在灰紫色的天空深处回荡,兰瑟听不真切,想向着那声音追去。
他不知道那是谁或是什么,却坚定地认为那就是他回到从前的指引。
终于,他撞见了一个人影,他看见他在奔跑,便也追了上去。黑影在他的视线里忽远忽近,轮廓确是模糊的,他却怎么也追不上去。
忽然他停下脚步,反应了过来。
那是他自己。
兰瑟不知是否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
那晚的古堡同往常一样寂静,晚餐时爱德华依旧没有出现在餐桌,孤独的琴声从角落琴房紧闭的大门里传出。
兰瑟看着盘中的羊腿,拿刀细细地从边缘切下一块肉,站在身后的彼特没好气地说:“吃吧,伺候完你还得伺候那位。你们闹矛盾完事受累的还得是我们。”
晚饭后,兰瑟没有再踌躇,直接推开了爱德华书房的门。他讨厌这样的感觉,像用歌喉换取双腿后的美人鱼,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正对门的落地窗被分割成一个个小方块,厚重的黑色窗帘半挂起,华丽的水晶吊灯在并不亮堂的环境里格外显眼。
爱德华坐在侧面的书桌前,宽大的胡桃木桌面遮住了他半个身子,他听见了声响,却没有抬起头,继续研读着手上的文件。
他又一次这样面对着爱德华的侧脸,就连他碎发的角度都这样清晰。
“我要离开了。”
爱德华写字的笔顿了一下,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在纸面上划动,仿若冷风拂过秋叶沙沙作响。“好的。”他说。
他像静默的雕塑,被层层蛛丝包裹着,伫立在陡峭的山崖,止于尖石硬土枯枝败叶之中,沉默的静止的苍白——
无动于衷。
该感到庆幸吗?一切都如他预料的那般。兰瑟心底是压抑的闷痛,又不知是否应该算放下心来。其实他恨不得撕碎这一切。
然而他不会,也不能。他会换得什么?耻笑?或者羞辱?一旦迈出一步,他同样不知道前方是平地抑或万丈深渊。但是无论何者,从他做出动作起,主动权就不在他手上了。
可能本就逢场作戏,情绪所至也就顺其自然发生了,禁不起拷问,或者仅有的那一点点波澜也因他泯灭了,甚至无论有或者没有,在这个关头似乎都不重要了。
反正都不会再相见了,反正最终的最终,一切都是埋葬在回忆里随着尸体一起长眠不起。
纵使他们在同一片苍穹下,同一个时间里,结局不还是一人站在另一者的墓前,确是像极了他们俩“如今”的处境。
那棺材里躺着的是谁或又不是谁,让他心碎的是在眼前又或是在天边。他此刻站在无数玫瑰簇拥的坟头,看着那些刻着名字的墓碑爬满青苔,再定睛一看,眼前的墓瞬时只剩下孤零零一座,上面刻着两个单词——“兰瑟·伊伦斯”。
他动了动唇角:“我明白了。”
当正要转身时,他的视线转移到了爱德华桌上的一件摆设。
那是一朵已经接近干枯的玫瑰,被小心放置在剔透的玻璃罩下,静静躺在木头底座上,花瓣边缘已经泛黄卷曲,花萼蔫坏地搭着,仅剩那一抹暗红还未褪去,宣告它尚存的生命。
这是一朵普通的玫瑰,甚至是已经失去大半光鲜的玫瑰,只恨兰瑟一眼就认出了它,认出了它曾经挂在爱德华胸前口袋,认出了它是他曾用颤动的唇含着的,而爱德华用慎微的心吻过的。
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团火——
他突起的热情囚成一团火,烧着了那玻璃棺材里的玫瑰花瓣,将它的边缘烫得蜷曲、焦黄,最后“哗”的一下和它一同枯萎,什么也不剩了。
爱德华似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向这边抬头:“你在看什么?”
他故意这么问,因为他知道那玫瑰被他看见,因为他从未想将它藏起。他心底竟也暗暗期许,因为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贴近又疏远。
他始终认为,一个可能,一次珍重的斟酌,哪怕流露出的一点点乞愿,让他看见,他便会施舍出他的挽留和半点真心。
实际上他能做出的比他意识到的更多:
你挪半步,他会向前一步;你迈出一步,他前进三步;但如若你转身一步,他便会毫不犹豫立即抽身离开。他绝不追逐背影,连正眼都不会给予。
破碎的光线折射进来,照在他无数次俯视过的胡桃桌面,又一点一点隐去了。
“放手。”有个声音对他说。
他的自尊心在拉着他,他的骄傲在拉着他,于是他重移开目光,换作一声鼻腔里发出的哂笑。
而兰瑟呢,他开始知道爱德华想索取的是什么了。
他知道那是他最难宣之于口的秘密,他知道那朵玫瑰就是他最隐蔽的动情,他知道他已经掌握了他的最大的弱点。如此,他再无任何需要求证的东西了:他终将得以毫无顾虑地,怀着浅痛的悸动离开。
或许在看到那朵玫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们必将怀揣着夏华夜雪之炽灼寒凉彼此折磨,直至相忘——他又感受到了那种浑身上下充斥着的震颤。
回忆起幼时,礼拜结束后,身着白袍的牧师注视着众人伴着钟声从教堂的大门鱼贯而出。教堂从先前的宁静在顺时变得喧闹,又在不久后渐渐平息。死一般的寂静,死在记忆里的经历,开在坟头的玫瑰。
半晌,他笑了,像是看到了春残的最后一点绿,眼里的荒芜生出枝来。
“没什么。”他说,“走了。”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冰墙,在爱德华扼住他的喉管时打破,又在此刻被他亲手封上,封存的干枯的玫瑰遮住了他冰层后模糊的脸。雪灼烧手心的温度,是痛楚。
他缓步走出书房,在穿过一条条长廊时绊了一下,重心不稳地向前踏了一大步。
然后,像疯了一样,他开始快步趋前。他听见自己激烈的脚步声,如退堂鼓又如逃亡之音,最后居然踉跄地奔跑起来。
直至那扇熟悉的门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依旧是吱呀一声,他推开了他来时的房间。
屋内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从急促到平稳,面前依旧是那面未染纤尘的镜子,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是从未有过的破碎,身后是一整片干枯的玫瑰田,他站在一片暗红沉绿前视线被拉得很远很远......
碰的一声,房门再次被兀地打开,他迅速扭过头去,看见他的仆从熟悉的脸。他一脸庆幸又急切:“大人你原来在这里,快跟我来吧,公爵的下葬仪式马上要开始了。”
他恍然清醒,转头朝镜子里看去,除了他自己和背后的房间内饰外什么也没有,他脸上的泪痕也早已消失不见,一切都如他来时一般,仿佛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您在看什么呢,大人?”仆从小心翼翼地探过头。
“没什么。走吧。”兰瑟移开了眼,跟着仆从踏出了房间。
……
爱德华痴痴地凝视着枯萎的玫瑰,听着那句告别,喉咙却仿佛被塞满了花瓣干涩发疼,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听着兰瑟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再也捕捉不到一点痕迹。
良久,直到一切都归于平静,他听见钟表指针转动的滴答声,却如梦初醒般猛地起身。桌面上的物品因为大力而移动,后退的椅子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房间里早已只剩他一人。
兰瑟再次踏出屋檐下时,先前的雨已经停了。草坪依旧是湿润的,空气依旧是氤氲的,他看着那化不开的浓雾仿佛要一点点淡去,一点一点明晰起来。熟悉的冬天的寒冷包裹着他。
他们围在古堡后花园的空地上,望着那个地面上巨大的黑漆漆的空洞,以及那空洞后早已立好的刻写着公爵尊名的石碑。
管家带着一行人抬着棺材走近,他说公爵生前交代的,一定要让这里作为他的长眠之所。兰瑟有机会环绕四周,看到四周孤寂的树,而离他们不远处种着鲜红的玫瑰,一直连绵至古堡背面那个隐蔽的房间。
他眨了下眼,那鲜红却又渐渐淡去了,徒留下萎靡的暗色,在那褪色的雾里逐渐清朗了。
神父握着十字架,在一旁念着悼词,公爵的棺材被填入了空洞里。一层层土盖上,已经有人不知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地掉了几滴眼泪。兰瑟的脑海蓦然不合时宜地响起那句:
“你哀悼了吗?”
你哀悼了吗?
你为我哀悼了吗?
直到那棺材彻底埋在了土里,直到那空洞被填补地不留痕迹,念完悼词的神父递给众人手帕,嘴里道着:“他会安息的。”
抹干净了眼泪,彼时天气还干着,他们开始准备离场。他们将手里的白花搁在墓碑前,由侍从搀着走开了。
正当兰瑟放下花枝准备离开时,年迈的管家叫住了他。他布满褶皱的脸显得有些憔悴,却扬着不同于礼貌性质的饱含慰藉和忧伤的微笑。
“怕以后再没机会了,我这来是想告诉你。”他略微沙哑的嗓音如同被雨水淹没的干裂石缝。
“公爵生前很喜欢读你的作品。”
正当兰瑟愣神,老管家微笑着向他致意:
“约书亚先生。”
兰瑟猛地背过身去,看向身后——
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