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夜 如果要问兰 ...
-
如果要问兰瑟现在的感受,那确实是个值得琢磨的问题。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不是窝居在阁楼旁小而脏的房间,而是那突然干净的镜子、死而复生的公爵,模糊的把握不住的实情真相。当然,他讨厌那个公爵高高在上的态度,尽管他知道这种话由他来说实在是不合适——他自己也不是谦和之徒。
独处的环境给予了他整日整日的思索时间。他没有被所谓禁足,甚至有仆人唤他用一日三餐。但是他不常见到公爵,毕竟他也不常在城堡里溜达,这便客观上大大减少了他们俩相见的可能,正合了他的意。
虽然只是几眼,但他能感觉到城堡的总体布局和陈设和他记忆中那个几乎别无二致。在清楚他的处境,即他身处的不是原本的世界后,不安和诡异的暴躁使他精疲力尽。
在不知第多少次一无所获之后,他试图溜出古堡,却被几番抓个正着,那个乔纳森公爵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说不希望在他房门口设置侍卫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无论哪个,公爵的城堡当然严防死守。
在最近一次被侍卫从后门口押回大厅后,他在中央的楼梯前再次遇到了爱德华。他依旧是讲究的着装,甚至在胸口的口袋里装上了紫色波点方巾,让兰瑟的视线忍不住在上面多加停留。他没有理会,只是自顾地走下楼梯,身体在距离兰瑟几厘米处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肩膀。
兰瑟没心情研究他的冷冽,或是身上莫名出现的跳脱的波点。当天晚上他被关在阁楼,至于门口是否真的有看守他也不置关心,然而让他苦恼的是糟糕的隔音,使他对楼下的动静尽收耳底。
他们在开宴会。还正如彼特说的那样,公爵在他的古堡开宴会。
若非薄薄的木板挡不住激扬的乐声和喧杂的谈笑,独处的寂冷又令他百无聊赖的耳朵对捕捉动静有了格外的特长,他或许可以继续蒙骗式闭上眼睛靠冥想熬过夜的监视。
往往当人下意识想忽视它时,那声音在意识中占取的恐怖地位便会以不可控的速度攀至新的高度,如影随形的波动侵扰带来的荒诞感让他联想到覆盖在羽翼表面的难以随翅振抖落的绵密露水。
那些声音,宛如聚众飞虫,从最开始在耳边环绕到大胆停留并顺着耳道钻入了他的大脑,在那里窃窃私语,从一楼大厅飞窜到二楼走廊再到三楼露台,他甚至能偶尔隐约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那位叫马斯洛的尊贵先生,他挚爱的女儿拉芙娜却企图和一个蹩脚的发明家私奔。他太过激动,以至于毫不收敛地展示了他高昂的嗓音,用不加修饰的语音大肆挖苦了发明家的贫穷,这也是身在阁楼的兰瑟都能通过他的只言片语揣测大意的缘故之一。
那些夸张的语调,是他最为熟悉的,华丽如七层奶油蛋糕的裱花的虚与委蛇,也常常包裹着他,在这方面他甚至可以自诩擅长。他可以凭借这些声音分毫不差地想象出说话者的神情,眉毛眼尾上扬的角度,鲜红的嘴的开合和一口牙的露出。而此刻他躺在发硬的木板床上,眼里是漆黑的天花板。他没有开灯,狭小窗户外混杂着斑斓灯色的月光透进来,使横栏和支撑杆的轮廓依稀可见。
门外的侍卫或许早就走开了,但他没兴趣出门查看。他恍惚从外头夹杂的声音中辨认出“爱德华·乔纳森”两个词的音调,又转瞬隐没到别的句块里去了,却还是引的他心头一跳。
这个古怪的乔纳森公爵。如果要他来形容,他是凛冬户外的冷空气袭进鼻腔隐隐的刺痛,一呼一吸间无不感触到,却只得在自我欺骗的适应中勉强忘却,在下一个深吸或是情绪起伏中又显现出来,如影随形。
这时底下人不知道是谁讲了什么,一群人忽然高声大笑起来。笑声隔着木板显得沉闷,一时打断了他的思路,让他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思忖着什么。恰逢月光洒在窗前的木桌上照亮了一角,他的脸在烛光中看不清神色。而他突然坐起来,从床上爬起身,翻出了纸笔,坐到了桌前。
他想起之前构思完却还没来得及动笔的小说,这绝对是与往日作品风格迥异的崭新作品。他不确定也不甚在意读者会不会买账,毕竟他与他的书本就不是高枝上最鲜红饱满的果实,那些读着他的文字的人不会猜到这个署名“约书亚”的无名作者就是伊伦斯伯爵。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使是往日最亲密的朋友。
“约书亚”,他喜欢这个名字。
爱德华·乔纳森从床上惊醒。
宴会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突如其来的雷雨打搅了先生小姐们的兴致,他们没有在不定时的电闪雷鸣中饮酒作乐的雅兴。于是公爵很体贴地宣布了宴会的结束,好让众人在雨势尚小的时候坐上马车,美名其曰“不能打湿了女士们的裙摆”。
刚刚他好像做了梦,或是没有,他记不清了。记忆一向是模糊的,那些埋在过往里渐行渐远的,现实的与梦往往浑在一起混为一谈,桃红的青蓝的一同长成了紫色,还渐渐淡去。
此刻四下无人。他听的清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却看不见黑暗里自己的面孔,再也没有一双目光注视着他,只有拉开的窗帘,划开天幕的闪电,照亮房间的一霎。
渐渐地,他平息下来。厚玻璃将雷的咒隔在窗外,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眼里只有床边的轮廓,床前壁画的影子,床头琉璃灯片折射的暗色。然而无端的恐畏擒住了他,像要伸手抓住什么却没有找到接应,空落落地坠在心间,像迷路。
他拼命坐起身来,掀开身上厚重的绒被,起身推开房门钻入了黑暗的走廊。
他的心跳和脚步起伏振动,像重复的和弦。在这座他最熟知的建筑里,他是此刻这甬道里唯一吐息的摆设。
在禁闭的一扇扇房门外,他游走在冗长的文句里,路过阁楼时,窗外暗沉的光投射到敞开的门口,是句间的逗号。他下意识想到旁边的那个小房间,和房间里住着的人,此刻便看到窗前影影绰绰的颀长的人影。
窗户向外开着,能听见喑嗄的雨声。窗外蓝幽幽的黑压压的拥成了一团,却又奔腾澎湃,像忧郁的古典的歌剧主题曲。兰瑟背对着他,像一棵耐冷的树,冠上枝叶和满天堆着的石青的云一般翻覆而又终究不为所动。他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向外久久凝视的目光,似是要读清信纸上的斑斑泪痕。
黝黑的风将他的头发向后撩起,身躯在阴影和并不精美的袍子中显得单薄。陡然划过的银光霎时让房间亮得阴森,他的身影立即清晰,然而只是一瞬,在黑白影像中淡没,只留下一个孤独的重影。
随即那房间里的影子也只剩下一个。
爱德华离开了那扇门,鬼使神差般走向旁边那间没有人的房间。床上被褥翻作一团,歪歪斜斜瘫坐着,明显主人也是个同他一般的今夜的失眠者。
而他的目光被床边破旧的木桌吸引,准确来说,是桌上的东西——几张叠着的纸,在烛火的微光下,吸引着他上前。
纸上密密麻麻的是手写的小字,像是一篇小说的段章,他粗略读了几张。而其中一张纸上只有短短几行,是几句诗,署名是“约书亚”。
“约书亚”? 才是他的真名吗?
他不急于求证,而是认真读起那几句诗。
可惜爱德华·乔纳森公爵在默念这简短的两句诗时并不会料想到,在很多年以后,当这段时日已经在记忆里长成了渐渐淡去的青紫色的梦,梦里的人影早已不可分辨时,他依旧清楚地记得那纸上的两行字,仿佛从看见的第一眼就成了刻在手心的疤痕——
“笔墨是我的坟墓,
淋漓月色是它的终章。
亲爱的,你是隐绰的雾,
我是挣扎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