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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雨似是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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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似是永远不会停下。
车轮划过潮湿的泥泞,马蹄踏过浑浊的水坑而溅起水花。颠簸让马车中坐着的人无心留意外面疾驰而过的灌木树丛,倒春寒挟来的冷空气依旧刺骨,肃寂从窗口蔓延。
马车驶向树林深处,穿梭过交错的老树。枯褐色的枝桠延展至灰黯的天空,遮挡了仅有的亮光,另有细杈打在车窗。兰瑟·伊伦斯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无意地在窗沿有规律地敲打着。
黑色笼罩下的晦涩让他昏沉。
那像网一样密布的林将马车紧紧包裹,伴有茎叶的脆响和深处的莺啼。不知多久,树丛走向了尽头,面前的景象突然变得开阔,车底变成了平坦的草地,一条规整的石砖路通向一座通体灰黑色的古堡。
顶端的尖塔线条挺拔,由下而上逐渐变细,于迷雾中若隐若现。宽塔顶上砖瓦覆盖,墙身部分被已而枯死的藤蔓覆盖,有大小窗户,在这样的天空下只能显出一片暗寞。
它的周身被茂密的深绿色灌木簇拥,越靠近它,反越觉得它在胧胧雨雾中看不真切,如同深不见底的茫茫夜色将人诱引,待被拉近了才发觉那是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死寂,仿佛尚未在时光中呼啸便早已枯萎。
兰瑟透过车窗注视着城堡,他的脸倒映在玻璃上,略显苍白的皮肤和冷淡的眉眼如素描般少有色彩。
马车缓缓停下,他没有什么动作。直至衣着整齐的侍从屈身拉开车门,乌黑色长柄伞在他头顶撑开,他抬起皮靴跨下马车,大衣的褶皱随着起身的动作平整。他抬手接过侍从手里的伞,低头时黑色碎发遮住额角,在抬眼的片刻又被冷风掀起。
兰瑟移步缓行,靴子踏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响声。眼前的草地上错落站着十几个深色的人影,浓雾之中仿佛石塑缀在偌大的草坪上。
待走近些,才看见他们垂手而立,或交杂窃语,身上定制的西服服帖地包裹住主人的身躯,简素的发型依旧能看出一丝不苟的打理痕迹。
他们脸上怀着那种虚缈的忧戚,垂下眼睑和嘴角而使看上去无神。他们在踌躇,亦或是在等待,在看见兰瑟的一瞬立刻挂上了温淡而礼貌的微笑,走上前向他微微行礼:“伊伦斯伯爵。”
兰瑟单手扶在胸前同样微倾身体。待与众人问候过后,他们终于一同行向古堡。大门在暗色下只能隐绰地展露一个轮廓。冷风灌进兰瑟的衣领,他享受着这寒意。
古堡的主人是爱德华·乔纳森公爵,名义上是公爵,但当朝人人皆知他占取的重要地位,加上他性格冷僻为人怪异,使得不少人宁可得罪国王也不愿惹他蹙眉,想尽办法却也无力攀附。
国君并不愚钝,只是公爵的势力范围实在太广,若要动摇其根本必也会损伤王国命脉,更何况公爵本人并无篡位之意,国王只得息事。而今天,他们一行人便是来参加乔纳森公爵的葬礼。
公爵去世时依然年轻,没有留下妻室或孩子。他是病逝的,听着蹊跷,然朝中明眼人都明白没有人对他的死做手脚。兰瑟·伊伦斯与乔纳森公爵并无私交,事实上少有人能与他私下建立联系。他的死太过突然,突然到没有人做好准备,但所有人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都能有所预测。
国王并没有出席,估计是对公爵记恨已久。兰瑟私以为这种不体面甚至幼稚的行为或许正揭示了国家被公爵掌权的原因的冰山一角。
公爵的死就像公路上无端消失的参天古树,为其困扰已久的施工队雀跃,意欲借其宣传的边镇长恼怒,而只有每天路过这条路的居民在看见空荡荡的土地时黯然伤神。
礼堂的天花板很高,层层叠叠的水晶灯从穹顶延伸下来,倒显得仿若倒挂的泪滴。四周是复杂的纯白雕花和华美的壁画,光从布满纹路的玻璃窗中透过来,隐在深处的耶稣石像面孔模糊。堂内回荡着唱诗班圣洁的吟唱,只有左右摆设着的几排黑色长凳,整齐如曦晨残光透过窗格撒在地上的影子。
年迈的管家身着黑色西服站在第一排长凳前,满头华发却身姿硬挺,只是面向棺材的方向失神地望着白墙。悲哀给他蒙上了衰老的壳。
公爵的棺材静静躺在礼堂最前端,周身被白玫瑰和大丽花包裹,像一只巨大的空虚的茧。
整个仪式如同一场将尽的弦乐合奏,小提琴最后的尾声在空气里逐渐消散。只差掌声了——然而传来的是宾客的精巧的啜泣声。
好不容易挨到中场,在众宾客煽情的时间,兰瑟悄自离开了礼堂。他漫无目的,只管在城堡里走串。当具象的雨落在他的脸上,屋檐之下,他走出半步,注视。
天空是冰冷的,像刀子一般割痛了眼睛。然而是冷清的,自然而然的,正如他此刻的驻足。
他知道,这是一种祭奠。
他不久便收回了目光,继而接着他的彳亍。房间大多数上了锁,只有远处角落里的一个的门微微掩着,金属把手生了锈,他伸手轻轻一推,门便向里打开,发出与扑面而来的积尘同样厚重的吱呀呻吟。
他刚迈了进去,被沉灰呛得咳了一阵,才抬起头来,细细观察这房间。
屋内朝阳一侧靠近天花板的地方落着几扇狭长的玻璃窗,浑浊不清地透着屋外隐隐约约的暗光。
地板上也是,他走过每一步都印下了他的靴底,周遭没有任何陈设,只有房间中心支着一面落地镜,在一切都彰显着的长久未打理的陈旧气息里显得格格不入。
它的镜面不染一物,有定期擦拭的痕迹,清晰地倒映着他的面孔,倒映着他眼底闪烁的迷茫。
兰瑟不知自己驻足了多久,也不觉身后的门已阒然合上,正当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时,倒映中的门被兀地打开。“砰”的一声,他为来者的无礼有些不满,转身却看到一个身满脸愤意的青年来势汹汹,伸手就要抓住他的胳膊。
“你是谁?竟敢擅闯公爵的城堡!”
兰瑟能看到他额间经常性皱起而形成的纹路,说话时那张不讨喜的脸再次揪成一团,眼珠凸起。
躲开他的攻击,兰瑟抽出一步于对方拉开距离,眉头锁起威声道:“哪家的仆役也不该如此冒犯。面对外来客不辨身份就施以恶意吗?”
青年气焰不减反增,眉间甚有蔑意:
“呵,你这种大言相骇的不速之客我见的多了。我好歹在这城堡做了四年的管家,每位出席公爵宴会的宾客我都能记个脸熟,更别提那些大权贵了。你这号的,我从来没见过,混进来干嘛的赶紧交代了。”
“你?管家?”兰瑟只觉实在荒诞,即使是那老管家倒退个几十年也不会长着这样一张尖酸刻薄的嘴脸,还有那什么宴会更是无稽之谈。他早已没耐心再与这厮纠缠,侧身避开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没想到这人竟挡在门前伸手推搡他:“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
兰瑟彻底被点燃。他努力压制着自己不要失态,站定了身子正视那张惹人讨厌的脸,一字一顿道:“我,伊伦斯伯爵,今日受邀来次参加乔纳森公爵的葬礼。念在今日场合,且公爵举办宴会这种愚昧的说辞都能从你口中说出,我宽赦你未能认出我的罪。你们应该做好访客调查。”
说罢他再次想绕过青年离开,只后悔自己刚刚遣散了手下,却被再次拉扯住。
“真是胡说八道! 什么公爵的葬礼?这种大不敬的话你也敢说!况且这么多年来我的记忆从来没有出错过,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伊伦斯伯爵,今天城堡也没有邀请任何来宾,看来今天势必要将你捉拿送去公爵面前!”
什么叫提公爵葬礼是大不敬?兰瑟来不及多想,就被他拽住了衣袖。争执间,一声闷响,房门被大幅推开抵到墙上,青年立即停止了聒噪,恭恭敬敬站到了一旁。
兰瑟向门口望去,入目是颀长的身影,半长的乌发下那双深蓝色的眼格外引人注目。他冷峭的面孔透着青白,眉眼很深,高挺的身姿让他在看向屋内二人时自然垂眼俯视。屋里陷入了突兀的沉寂。
仅此片刻,男人身后跟着的仆从就冲上前一人一边把兰瑟压制住了,他撑不住力,只能半跪在地上。
“放肆! 你们怎么敢? 还不快放开我......”
男人的眼神在兰瑟身上似片雪短暂停留,随即忽视了他的取闹,看向旁边的青年开口道:“彼特,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如融雪汇入深海,兰瑟愣了一瞬,还没开口就被旁边人夺了先机。
“这个,自称受到我们邀请的,‘叶伦斯’伯爵,我相信你一定不记得他公爵殿下,我这正准备把他赶出去呢。”他一脸谄笑,在男人走进门那一刻开始显得底气十足。
“伊伦斯,”兰瑟不耐烦地纠正他,抬起头怒目而视:
“兰瑟·伊伦斯伯爵。很抱歉没经过同意闯入这个房间,现在可以让你的哈巴狗们放我走了吗?”
“你什么意思?竟然敢对公爵不敬?”听到自己被羞辱,彼特马上怒不可遏,又碍于一旁的男人,便寻思借意回怼一番,想着就开始吠起来,刺耳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接二连三滚出,“公爵大人,他还自称是受邀来参加......参加您的葬礼!实在是荒唐......”
相比之下,男人弯下身子,依然冷冷地凝视着他,似要挖掘出什么东西来。直到兰瑟心感不适,想要移开视线,他才发问:
“你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兰瑟感到莫名其妙。今日一事可谓是他出生以来遭受到最多不尊敬的一件了。身为伯爵,他从来没有被这番质疑和亵渎过。
“这位就是你口中逝世了的爱德华·乔纳森公爵!”一旁的彼特昂起脑袋,“你说你受公爵邀请,怎么连他人都不认识?”
“爱......”此语霎时击垮了兰瑟的认知。他与乔纳森公爵见面的次数不多,但也不至于到忘记他的脸的程度,事实上举国上下无人不熟悉他的脸,就像对国王的脸一般熟悉。
面前这张脸和记忆中的不能说毫不相干,只是怎么也对不上。何况公爵早是半只脚踏入中年,将近四十的年龄,面前人则不会超过三十岁。然而听着那小子的语气和此人的仗势不像是在捉弄自己,他越回忆一分,越思索一分,心中的疑虑和惊惶就越深。
他正惊疑,没有注意到面前人脸色阴沉下来,吊起眉梢发问道:“你说你来参加我的葬礼?”
这下兰瑟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片刻的沉寂带来的窘迫足以束住他努力维持的表面体面,而这一点无疑让爱德华占了上风。
“想说些什么?我怎么会是乔纳森公爵?还是我怎么还活着?”
他看着爱德华冷笑着一步步向他逼近,直到一把伸出手掐住了他的颈脖将他朝自己方向拽了拽,强迫兰瑟抬起下巴与他对视。
微凉的手掌贴上滚烫的皮肤,那力道扼在喉间,兰瑟立刻感到呼吸困难,张大了眼睛看着他玩蔑的神情。那双不会让人忘掉的深蓝眼睛倒映着他狼狈的身影,他的脉搏,那脆弱的蝶,在他的手里跳动。
“你说你来参加我的葬礼。只有一种情况你可以来参加我的葬礼,”说着,那喉间的力度仿佛加深了,“那就是你是来杀了我的,刺客 。”
事实上兰瑟如若仔细感受,就会发现那力度有所控制着,不会置人死地,只是那透过肌肤的温度以及被遏制和掌控的愤怒、恐惧席卷了他的大脑,他的触觉被极限放大,瞳孔聚缩,只能极力澄清自己:
“你这该死的...我不是什么刺客,这肯定有什么该死的误会......”
爱德华的另一只手朝他身上大衣里的口袋摸去。就在这时,兰瑟惊然瞟见墙上的窗户竟蓦然被抹的干干净净,而地上的积尘和脚印也不见踪影,房间俨然一副与任何大户人家的房间一般常年清扫的模样。只有那面镜子,原封不动地立在那里,此前一般的清晰,照见了此时的自己和占据上方的爱德华。
这其中实在太怪异,而他还来不及细研究,把他里外口袋掏了个遍一无所获的爱德华转过头来,遣散了抓着他的仆从,他颈间的手却没有放开。
“我说了我不是刺客。把你的手拿开。”
爱德华盯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和气急而泛红的眼下,突然凑近了轻笑:“谁知道呢?”
随后他立刻松开了手,失去借力的兰瑟跌坐在地上。
“你身上没有可疑的物品,确实可以洗清你的嫌疑。”在他起身的片刻,他听到爱德华的讽刺,“毕竟身上不带凶器还上赶着刺杀的刺客,想想也是愚蠢至极。”
“不过,”他又转过身来,声音带着戏谑,
“我得提防你或许是更高级的那一种。”
旋即他撇过头,向一旁的仆从厉声道:“把他看起来,收拾一间空房出来。阁楼旁边那间就很不错。”
兰瑟追上去,几乎是从牙缝里碾出字来:“都说了我不是刺客,怎么还不放我走?”
爱德华睨着眼瞥了他一眼:
“恐怕,你要跟我在这古堡里待上个半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