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Still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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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过得很安静。
康拉德没有留下来吃晚饭，他只是在诺亚的公寓里喝完了那杯苦得要命的咖啡，把杯子放进水槽，说了句“我走了”，诺亚说了句“嗯”，他就出了门。
电梯降下来的时候，他站在铁栅栏后面，看着电梯间墙壁上贴着的各种涂鸦贴纸。
他给诺亚发了一条消息：“卢茨·迈尔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但他如果再用在麦肯锡那套手段对付我，我不会客气。”
诺亚的回复依然简单：“他不敢。”
康拉德盯着“他不敢”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出了公寓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施普雷河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从米特区一直走到了国会大厦附近。
这段路他走过很多次，过去二十年里，每次跟诺亚吵完架或者是打完商业战之后，他都会一个人走这段路。
然后在联邦总理府门口看到了一辆熟悉的哑光深灰色保时捷帕拉梅拉。
诺亚的车，应该是他的司机开过来的。
康拉德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帕拉梅拉拐过街角，开进了总理府的大门。
诺亚下午说的“两点要出门”，原来是去总理府。
康拉德靠在施普雷河的护栏上，看着总理府的灰白色建筑立面。
他想起诺亚在公寓里说的话：
“我不敢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人身上。”
这句话背后有一个诺亚没说出来的事实：诺亚的生意不只有跟康拉德竞争的那一部分。
阿德勒能源集团是德国最大的可再生能源供应商之一，跟联邦政府在能源转型政策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诺亚要应对的不仅是康拉德，还有整个欧盟的监管框架、联邦经济部的政策变化、以及德国能源市场上所有其他玩家的合纵连横。
从这个角度来说，诺亚任命卢茨·迈尔可能真的不全是为了对付他。
但这并不能让康拉德觉得好受一点。
他继续沿着河走，走到博物馆岛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诺亚，是他的助理。
“冯·施特恩贝格先生，刚收到消息，阿德勒能源集团的首席战略官卢茨·迈尔今天下午在总理府出席了一场闭门能源政策咨询会。据消息人士透露，他在会上提出了一个关于修改北海区域海上风电并网补贴规则的动议。如果该动议被采纳，我们的北海项目的预期收益率将减少至少三个百分点。”
康拉德停下脚步，站在博物馆岛的一座石桥上。
他给诺亚发了一条消息：“你下午去总理府，是为了给卢茨·迈尔站台，让他推动修改并网补贴规则。没错吧？”
这次的回复隔了很久。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诺亚才回：“你消息比我预估的还快。”
康拉德差点当场把手机砸进施普雷河里。
他深呼吸了一下，靠在石桥的护栏上，给诺亚回了一条消息：“所以你任命卢茨·迈尔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动我的蛋糕。”
诺亚的回信：“他只是提了一个动议。能不能通过，还要看联邦经济部那边的态度。”
康拉德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诺亚，一个小时前在你家厨房里我说的话，你全当耳边风了？”
诺亚的回复来得很快。
“我没有当你那些话是耳边风。但生意就是生意。你不能一边对我说‘我对你手下留情’，一边让我在竞争里给你让路。我要是给你让路，我就不是诺亚·阿德勒。你要是希望我给你让路，你就不是康拉德·冯·施特恩贝格。”
康拉德看着这条消息，站在石桥上，然后打了一个字回过去。
“对。”
诺亚又回了一条：“所以你想怎么样？”
康拉德想了想，打字：“我们的游戏，规则不变。但厨房里说的话也算数。”
诺亚的回复在五秒钟后到达。
“算数。”
康拉德把手机放进裤兜里，从石桥上下来，穿过博物馆岛的游客人群，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诺亚厨房里的那一刻。
他抓着诺亚的衬衫领子，诺亚的咖啡溅到手背上，他说“我从来没有对你真正翻过脸”，诺亚说“你说不出来没关系，我替你说”。
然后几小时之后，诺亚的人在总理府推动一项会让他的项目收益缩水的补贴改革。
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康拉德想。上一秒能让你觉得他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下一秒就能从你背后拔出一把刀。
但这把刀，他接了。
因为如果诺亚不是这样的人，康拉德也不会用了二十年都没办法把他从自己的生命里切出去。
回到家之后，康拉德给法务总监打了个电话。
“周一早上七点开会，”他说，“我们要对阿德勒能源集团推动的并网补贴改革做一个应对方案。另外，让技术部重新核算北海项目的成本模型，如果补贴真的被砍了三个点，我们要从别的地方把这三个点找回来。”
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到书房，从书架最下层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本旧得发黄的工作日志，那是他在伦敦商学院读MBA时用的笔记本。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他二十五岁那年写下的一段笔记，写的是他对诺亚·阿德勒的分析。
当时他把诺亚的商业策略总结成三条：
第一，永远主动进攻；第二，永远不让对手猜到下一步；第三，永远在对手以为他出完招的时候再补一刀。
但在这三条下面，他用很小的字加了一行注脚。
“此人的所有攻击性都源自对失控的极度恐惧。在情感层面上，他害怕任何人对他的影响力过大，所以必须在被影响之前先下手为强。”
二十五岁的康拉德写的分析，三十八岁的康拉德仍然觉得完全正确。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和诺亚的聊天记录。
今天的最后一条是诺亚发的“算数”。
他又翻了翻更早的记录。
那些消息来来回回地堆在一起，有相互嘲讽的，有互骂的，有深夜吵完架之后发的一大篇逻辑严密但情绪失控的长篇大论，也有凌晨三四点突然发来的一两个字的短句——诺亚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给他发一句“醒着没”，康拉德如果醒着就会回一个“嗯”，然后两个人再没有说话。
这些消息加起来，大概有几千条。
没有任何一条写着“我爱你”或者类似的东西。
但每一场商业战、每一次争吵、每一个深夜的消息、每一句咬牙切齿的“你给我等着”，都像是在用另一种语言说同一句话。
康拉德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他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日，后天周一，他要跟诺亚的团队继续谈合作条款。到时候诺亚会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会为了每一条款争执不休。然后谈判结束之后，他们大概又会一起去吃晚饭。
然后诺亚又会说一些让他想揍人的话。
他又会抓住诺亚的领子。
或者诺亚会抓住他的。
或者两个人什么都不会做，只是面对面坐着，喝一杯苦得要命的咖啡。
哪一种都好。
哪一种都行。
只要诺亚坐在他对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Sti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