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rack 康拉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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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拉德站起来，把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拿起车钥匙和手机，走出了办公室，打算去诺亚的公寓把他的GT3停好。
开到米特区那栋旧厂房改建的公寓楼下，康拉德停好GT3，把车钥匙放进手套箱。
然后在挡风玻璃下面压了一张便条。
便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按时保养。”
他把车停好之后，站在车旁边抽了一根烟。
康拉德平时几乎不抽烟，一年到头大概也就在几场特别难熬的谈判之后会抽一根。
但这会儿他从车里的手套箱旁边翻出了诺亚留在那里的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拿了一根，用点烟器点着了。
烟气吸进肺里，又苦又涩。
他靠在GT3的车门上，仰头看着诺亚公寓的顶楼露台。
露台上的落地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露台的门开了。
诺亚走出来，站在露台的栏杆边，低头往下看。
两个人隔着十几层楼的高度对上了视线。
诺亚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显然是刚才通话的时候就在家里，所谓的“开会”大概是在家开线上会议，或者根本就是临时找的托词。
他朝康拉德举了一下咖啡杯。
康拉德朝他举了一下手里那根从诺亚自己车里偷来的烟。
诺亚看到那根烟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隔着十几层楼的高度，康拉德都能看到他的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诺亚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你偷我烟。”
康拉德单手打字回：“放你车里半年了没抽完，再放就干了。”
诺亚站在露台上低头看手机，看完之后又低头看了看靠在GT3上的康拉德。
诺亚又发了一条：“要不要上来喝咖啡？”
康拉德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打字：“你的咖啡又苦又冷，不喝。”
“我给你现煮。”
康拉德看着这条消息，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弯腰捡起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朝露台上的诺亚挥了一下手，大步走进了公寓楼。
电梯还是那部老式货运电梯，哐哐哐地升到顶楼。
门一开，诺亚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脚上穿着拖鞋。
“进来。”诺亚转身往里走。
康拉德跟着他走进开放式厨房，诺亚把空杯子放在咖啡机旁边，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咖啡豆，倒进研磨机。
咖啡豆哗啦啦地滚进研磨仓，研磨机发出刺耳的响声，打碎了公寓里原本的安静。
“你说八点到八点的会，”康拉德靠在厨房中岛台上，“是在家开线上会？”
“下午两点才出门，上午是线上会。”诺亚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手柄，压实，装到意式咖啡机上，咖啡机开始轰鸣，深褐色的咖啡液流进杯子里。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我记下了’，那个语气跟你往常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往常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你等着我弄死你’，”诺亚把咖啡杯推到康拉德面前，“但刚才你说话的时候，听起来更像是‘我很难过但你他妈别想让我承认’。”
康拉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烫，苦，浓，没有什么花果香或坚果味，就是纯粹的苦。
“你想多了。”他说。
“我没想多。我认识你二十二年了，你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根头发丝的变位我都读得懂。”诺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双手捧杯，隔着咖啡的热气看他。
康拉德放下杯子：“既然你这么懂，那你告诉我，我现在在想什么。”
诺亚看了他几秒钟：“你在想，我任命卢茨·迈尔这件事，是不是意味着我从来没有信任过你。”
康拉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答案是——不是因为你不可信，”诺亚说，“是因为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人身上。”诺亚喝了一口咖啡，“你跟我之间从来没有任何可以约束对方的东西。没有合同，没有承诺，没有感情……至少没有那种正常的感情。你随时可以掉头就走，就像你有机会在卡特尔局副局长面前捅我一刀，就像你随时可以反悔不跟我合作北海项目。我没有任何保证你不会突然翻脸。所以我需要有一个人在我身边，能帮我在你翻脸的时候接住你的招。”
康拉德安静地听完了这一整段。
随后他做了一个诺亚完全没有料到的动作。
他把咖啡杯搁在台面上，走到诺亚面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衬衫领子。
诺亚手里还端着咖啡杯，差点洒出来。
“你干嘛——”
康拉德把他的衬衫领子拽得更紧了几分，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诺亚能看清康拉德瞳孔里的纹路。
“你听着，”康拉德的声音很低，“我这辈子跟无数人翻过脸。客户、供货商、政府官员、竞争对手。但我从来没有——”
他把诺亚的领子往上又拽了一分。
“从来没有对你真正翻过脸。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彻底毁掉你，二十年里有无数次。我每一次都收了手。你的公司还在，你的名声还在，你那辆破GT3还在。你好好想想，你以为这是巧合？”
他说完松开了手。
诺亚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厨房台面的边缘，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几滴深褐色的液体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皱了皱眉。
他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然后抬起头看康拉德。
“你这算是什么？”诺亚问。
“算我告诉你实话。”
“实话就是你这二十年一直对我手下留情？”
“是。”
诺亚盯着康拉德看了很久，厨房里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滴水声和窗外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声。
“你为什么一直手下留情？”诺亚问。
康拉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那些话在他的喉咙里堆了一堆，像是被堵住的河水，水已经漫到了堤坝的边缘，但堤坝偏偏就是不肯塌。
诺亚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
“行，”诺亚说，“你说不出来没关系。我替你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不到一步的距离。
“因为你觉得如果我真的被你彻底打垮了，你就没有理由再见我了。你需要我在你对面站着，你需要我跟你打，因为这是你跟我之间唯一能维持联系的方式。你不敢让这场架结束，因为你怕一旦结束了，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康拉德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一点点碎裂。
“你也是。”他说。
诺亚没有否认。
“所以我们是两个不敢承认自己需要对方的蠢货。”诺亚说。
康拉德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捻起了诺亚被咖啡溅到的右手手腕，用拇指擦了擦诺亚手背上那块被烫红的皮肤。
诺亚任由他抓着，没有动。
“你把咖啡溅我身上了。”诺亚说。
“活该。”康拉德说。
但他没有松开诺亚的手腕。
窗外的柏林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街上的人们在购物、散步、约会、过他们普通的生活。
而这间公寓里的两个人，花了二十年，终于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层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ra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