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Fear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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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康拉德还是早上六点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了十分钟的天花板，然后起床，淋浴，换上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休闲裤，下楼吃了管家准备的早餐，黑咖啡、黑麦面包、一片烟熏三文鱼。
吃早饭的时候他给诺亚发了一条消息：“你车停俱乐部正门左边第三个车位，确定没锁？”
回复在十分钟后到达：“没锁。钥匙在手套箱里。别把我座椅调了。”
康拉德看完消息，把面包吃完，出门。
因为昨晚他叫了网约车，所以自己的奔驰还停在公司的地下车库里。他先让司机把他送到公司取车，然后自己开车去俱乐部那条街。
周六早晨的克罗伊茨贝格和周末凌晨判若两地。那些晚上挤满了人的俱乐部全都大门紧闭，街上只有出来晨跑的人、遛狗的人和挂着黑眼圈从通宵派对里爬出来找早餐的人。
诺亚的GT3果然停在俱乐部正门左侧第三个车位。
深灰色的车身在晨光中泛着哑光的质感，轮毂是诺亚自己换的黑色轻量化锻造轮毂，刹车卡钳是亮黄色的——这是诺亚唯一承认的审美妥协，他讨厌一切鲜艳的颜色，但他说黄色卡钳在紧急制动时的视觉信号最强烈，所以选了它。
康拉德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里有诺亚的味道。
方向盘的皮革上沾着淡淡的烟草味，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放着一副飞行员墨镜和半包已经开封的口香糖，副驾驶座上扔着一件叠得不怎么整齐的深蓝色羊绒开衫。
康拉德把那件开衫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他调了一下后视镜。
诺亚说别调座椅，他就不调。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发动引擎，GT3的发动机在车身后方发出低沉的咆哮。
康拉德挂挡，松离合，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位，汇入周六早晨稀疏的车流。
他沿着城区道路往南边开，穿过了几座运河桥，一路开到了滕珀尔霍夫机场旧址。那片废弃的机场跑道现在是一个巨大的城市公园，周末早晨到处都是骑车和滑旱冰的人。
康拉德把车停在跑道尽头的停车区，熄了火，降下车窗。
晨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就这样坐了一会儿。
当年诺亚第一次带他飙车，两个人刚拿到驾照不久，诺亚不知道从哪搞来一辆老款宝马M3，在柏林南边废弃的工业区里把他吓得半条命都没了。
诺亚那时候开车的表情他到现在还记得。
专注、冷静、兴奋，每一个弯道都是他必须征服的对手。
康拉德从回忆里抽身出来，重新发动引擎，开出了滕珀尔霍夫公园，往诺亚公寓的方向开。
开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车载蓝牙自动接听，是他的助理。
“冯·施特恩贝格先生，我处理今天的邮件时看到一条阿德勒能源集团人事变动的消息，您可能需要关注一下。”
“什么变动？”
“他们今天早上发了一份内部通告，任命了一位新的首席战略官。”
康拉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首席战略官，这是一个直接向CEO汇报的关键职位，在阿德勒能源集团这样的公司里，这个位置的人选通常会直接影响整个集团的战略方向。
但诺亚一直以来都没设这个职位，所有战略决策都由他自己一手包办。
“谁？”
“卢茨·迈尔。”助理说。
卢茨·迈尔。这个名字他熟悉，前麦肯锡高级合伙人，德国能源行业最出名的并购顾问之一。五年前曾经主导过对施特恩贝格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的恶意收购，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给康拉德造成了相当大的麻烦。
诺亚把这个人招进了自己的公司。
而且没有告诉他。
康拉德挂了电话，把车停到路边，打开手机上的财经新闻客户端，搜索“阿德勒能源集团卢茨·迈尔”。第一条结果就是今天早上八点零三分发布的新闻稿。
新闻稿的措辞非常官方：“阿德勒能源集团今日宣布任命卢茨·迈尔先生为首席战略官，负责集团未来五年战略规划的制定与执行。迈尔先生拥有超过二十年能源行业咨询经验，将为阿德勒能源集团的战略转型提供重要支撑。”
康拉德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手心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
昨天下午他们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为了百分之零点五的违约金讨价还价，昨晚在同一家餐厅里吃牛排喝红酒，在波茨坦广场散步，在街角聊卡特琳·瓦格纳的事……
诺亚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字。
他任命了一个曾经攻击过康拉德的人当首席战略官，而他一个字都没提。
康拉德深吸了一口气，发动引擎，挂挡。
他没有把GT3开去诺亚的公寓。
他直接开回了自己的公司。
周六上午的施特恩贝格总部空荡荡的，只有少数几个加班的员工在茶水间里端着咖啡闲聊。
康拉德坐专用电梯直上三十六层，打开办公室的门，坐在办公椅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花了两个小时把所有关于卢茨·迈尔的公开资料全部调了出来。履历、过往案例、在麦肯锡期间经手的项目、发表过的行业分析文章，以及他在过去两年里参加过的所有公开活动。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去年十月，在汉堡举行的一场新能源行业闭门论坛上，卢茨·迈尔和诺亚·阿德勒被拍到在茶歇期间单独交谈了将近四十分钟。
那张照片当时被发在论坛的官方图集里，没有引起任何关注，毕竟两个业内人士在论坛上交谈，再正常不过了。
但康拉德注意到了照片里的一个细节：诺亚在交谈时，把手机屏幕转向了卢茨·迈尔。放大照片之后，虽然模糊，但隐约可以看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带有施特恩贝格集团logo的文件。
所以这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人事任命。
诺亚至少在八个月前就开始接触卢茨·迈尔了。
八个月前，正是北海项目刚刚启动、施特恩贝格和阿德勒两家开始在该项目上正面竞争的节点。
康拉德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表情很平静。
他给诺亚发了一条消息。
“你的GT3我开回来了，停在你公寓楼下。另外，恭喜你招到新CSO。卢茨·迈尔，不错的人选。”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诺亚没有立刻回复。
康拉德等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还是没有回复。
康拉德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周六的正午阳光把蒂尔加滕公园的树冠晒成了一片金绿色，远处的胜利纪念柱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他的手机震了。
诺亚打来的。
康拉德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诺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一个很多人说话的大开间办公室里：“你怎么知道的？”
“我每天早晨看财经新闻，”康拉德说，“这是良好习惯，你也可以试试。”
“所以呢？你打电话来是问罪的？”
“我没有打电话，是你打给我的。”
诺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对，是我打给你的。因为我收到你的消息之后，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康拉德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玻璃的凉意透过T恤的布料传到他的肩胛骨上。
“你可以回‘谢谢’。”
“你明明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谢谢的事。”
“你倒是很了解我。”
诺亚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他显然是从大开间里走进了一间私人办公室，背景噪音一下子小了很多，诺亚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
“卢茨·迈尔的任命是我一个月前就定下的，不是针对你。至少，不完全是针对你。”
“不完全是？”康拉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你给我解释一下‘不完全是’是什么意思。”
“百分之七十是因为他的专业能力，百分之三十是因为他在麦肯锡的时候跟施特恩贝格交过手，了解你的决策风格。”
“所以你要一个了解我的人来帮你对付我。”
诺亚没有正面回应这句话。
“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晚上你在街角跟我说的话？”
康拉德记得，他记得每一个字。
“你说你在乎，”诺亚说，“你说你在我项目组里放人是因为私事。你说了这句话之后，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反应？”
康拉德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不会跟你谈恋爱，”诺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任何人听见，“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以后也不会。二十年来我们就是在互相打，你打我我打你，打完了一起吃顿饭，然后接着打。这就是我们的关系。你难道想改变这种关系？”
康拉德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的手心出汗了，这是他极少数会出汗的时刻，上一次是在法兰克福那场恶意收购案的最后关头。
“我没说要改变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用卢茨·迈尔的事来质问我？”
“因为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你任命一个五年前对我发起过恶意收购的人做你的CSO，这件事在商业上意味着什么，你自己清楚。你可以在商业上捅我，你捅了我二十年了，我习惯了。但你不能一边跟我谈合作，一边在背后捅，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康拉德以为诺亚挂了。
然后诺亚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哑了一点：“你说得对。我应该提前告诉你。”
康拉德靠在玻璃窗上，没有说话。
“但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诺亚说，“是因为我怕你撤出北海项目的合作谈判。”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诺亚·阿德勒，全柏林最不会低头的人，说了一句“我怕”。
他怕的不是别的，是怕康拉德撤出谈判。
他怕的是谈判破裂之后，他和康拉德又回到那个纯粹敌对的位置上，中间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拉到同一张桌子上。
康拉德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怕我撤出？”
“对。”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诺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像是恼羞成怒的东西。“你不要逼我说那些我不擅长说的话。”
康拉德从玻璃窗上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不逼你，”他说，“但你招卢茨·迈尔这件事，我记下了。”
“我知道你会记下。”
“北海项目的合作继续，”康拉德说，“但你记住了你欠我一次。”
诺亚笑了一声：“行。”
“还有一件事。”
“说。”
“你开会吧，我不打扰你了。”康拉德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反面朝上压在桌上，然后双手撑着桌沿，低垂着头，闭上眼睛做了三个深呼吸。
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他这辈子几乎没有什么让他心跳加速的时刻。
恶意收购、董事会对峙、金融危机、法律诉讼，所有的这些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应对。
但刚才诺亚说“我怕你撤出谈判”的时候，他的心脏快飙到四百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大的杀伤力。
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诺亚·阿德勒。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Fea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