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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Terms   合作谈 ...

  •   合作谈判从第二天开始正式启动。双方律师在波茨坦广场的施特恩贝格总部和米特区的阿德勒能源集团办公楼之间来回跑了四天,打了无数次电话,吵了好几场架。
      第三天下午,诺亚亲自来了施特恩贝格总部。
      他穿着浅灰色暗格纹三件套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星巴克买的冰美式。
      走进三十六层会议室的时候,长桌两侧的施特恩贝格团队齐刷刷地抬头看他。
      “别紧张,”诺亚拉开康拉德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我来就是想亲耳听听你们的条件,不想隔着律师传话。传话传到最后什么都能变味,你们这群律师最擅长的就是把‘也许可以考虑’翻译成‘原则上同意’然后把‘去死吧’翻译成‘我方保留进一步协商的权利’。”
      施特恩贝格的法务总监嘴角抽了抽,但什么都没说。
      他这几天已经充分领教了阿德勒能源集团的谈判风格,那头几个律师每一个都跟他们的老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话不绕弯,条件往死里压,你退一步他们进三步。
      康拉德从文件里抬起头,摘下阅读用的金丝边眼镜搁在桌上:“你把人全部喊出去,就你跟我谈。”
      诺亚端着他的冰美式,偏头看了看康拉德左右两侧的律师和助理,然后举起杯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施特恩贝格的律师们看了看康拉德,康拉德点了点头。不到十秒钟,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门关上之后,诺亚放下冰美式,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会议室很大,长桌至少能坐二十个人,他们两人坐在正中央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整排空荡荡的座位。
      “你的律师昨天提的第九条附加条款,”诺亚说,“要求对项目公司的任何债务融资享有一票否决权。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拿着一票否决权,我每贷一笔款都要看你的脸色。我不想在需要用钱的时候还要先打电话求你。”
      康拉德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那你有什么替代方案?”
      “融资计划提前半年提交董事会审批。不设一票否决,但重大融资需要三分之二多数通过。我占六十的股,你占四十,这意味着我要融资你不能单方面阻止,但如果你拉拢另外的小股东,你有机会否决我的提案。”
      康拉德想了想。
      “可以。但我要求加上一条,任何单笔超过一亿欧元的融资,不管董事会投票结果如何,必须提前三十天通知我方,给我方留出准备应对方案的时间。”
      “三十天太久,万一我要快速反应怎么办?十四天。”
      “二十一天。”
      “十七天。”
      “十八天。”康拉德说。
      诺亚盯着康拉德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头。
      “十八天就十八天。下一个问题,你要求项目公司在北海的运维基地设在你的港口。我反对。”
      “你有更好的港口?”
      “我没有更好的港口,但我不会把我的运维基地放在对手的港口里。万一哪天你又跟我翻脸,我的运维船说不定连港都进不去。”
      康拉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所以你考虑的不是商业便利,是你对我信用的预判。”
      “对。”
      “你觉得我会在合作期间对你下黑手?”
      诺亚端起冰美式,用吸管搅了搅里面已经化掉大半的冰块。他看着康拉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会不会你自己心里清楚。”
      康拉德沉默了一会儿。
      “港口设在不来梅哈芬,”康拉德说,“中立区域。港口管理局和我们两家都没有隶属关系。”
      诺亚点了点头:“这个可以。”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里,两个人就合作框架的十七条主要条款一条一条地打。打到投资退出机制那一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半,会议室外面的人早就下班了,整层楼只亮着走廊尽头的几盏灯。
      “退出机制,”康拉德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条款清单,揉了揉鼻梁,“我认为应该设置锁定五年。五年内任何一方不得退出,五年后可以自由转让股份,但对方享有优先购买权。”
      “不行,”诺亚说,“五年锁定可以,但要加上一条例外。”
      “什么例外?”
      “如果一方对另一方发起了恶意商业攻击,我这里说的是达到特定程度的那种,不是小打小闹。被攻击方有权提前退出,并且退出价格按照项目当时公允价值溢价百分之十五计算。”
      康拉德放下揉鼻梁的手,抬眼看他:“你是在担心我会在合作期间攻击你,还是你已经在计划攻击我了?”
      “你说呢?”诺亚反问。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对视,就像十年前在新闻发布会上那样。只不过这一次,中间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笔记本电脑和喝空了的咖啡杯,这些全是他们花了整整四个下午吵出来的东西。
      “条款改成这样,”康拉德说,“锁定五年,任何一方如在合作期间对另一方发起经仲裁机构认定的恶意商业攻击,被攻击方可以按公允价值退出,攻击方额外支付百分之十的违约金。”
      “溢价和违约金是两回事。”
      “对,但我不会给你溢价。你不应该因为退出就能从我这里赚一笔。我最多接受违约金。”
      诺亚翘着二郎腿的腿换了一条,身体在椅子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点五。”康拉德说,嘴角浮上一个极淡的笑。
      诺亚捕捉到了那个笑。
      他也笑了,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你在跟我玩小数点?你冯·施特恩贝格跟我玩小数点?”
      “百分之十点五,不要拉倒。”
      诺亚站起来,拿起桌上已经彻底化成了水状物的冰美式,走到会议室角落的垃圾桶边扔掉空杯子。
      他转过身,靠在会议室的墙上,双手抱胸:“十点五,成交。”
      康拉德合上笔记本电脑,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饿了,”他说,“你吃晚饭没有?”
      “你觉得我有时间吃晚饭?”
      “楼下有家意大利餐厅。走。”
      诺亚从墙上撑起身子。“你请客。”
      “你持股六十我持股四十,凭什么我请客?”
      “因为你是冯·施特恩贝格,”诺亚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家祖上从腓特烈大帝那会儿就开始摆阔,现在不摆给谁看?”
      康拉德拎起西装外套,跟着他走出会议室。
      两个人并排走在施特恩贝格总部三十六层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回声。走廊两侧全是落地玻璃,外面是柏林璀璨的夜色,波茨坦广场的霓虹灯和车流的光轨在夜色中拉出一条条光和影的丝线。
      电梯里,诺亚靠在扶手上,歪着头看康拉德。
      “你刚才说百分之十点五的时候,是故意逗我笑的?”
      “不是。”
      “撒谎。”
      “是又如何?”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大堂。
      大堂的灯光已经调成了夜间模式,只有前台和电梯口还亮着。
      前台的接待员看到两个老板一起出来,表情管理瞬间失效了一瞬——整个柏林商界都知道这两个人是死对头,但现在他们肩并肩走出来,边走边说话,语气不像是仇人,更像是两个刚下班的合伙人。
      意大利餐厅在施特恩贝格总部大楼隔壁,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康拉德点了一份米兰小牛排,诺亚看了一眼菜单之后直接跟服务生说“跟他一样”。
      等菜的间隙,两人各自看着手机。
      康拉德在看今天的财经新闻推送,头条是“阿德勒能源集团在布鲁塞尔听证会上扳回一城,欧盟能源委员会表示将重新评估北海风电项目”。
      他往下翻了一条,第二条是“施特恩贝格集团回应巴伐利亚化工厂环境数据泄露事件:系内部自查主动披露,承诺六个月内完成全面整改”。
      他把手机转向诺亚;“你干的?”
      诺亚扫了一眼屏幕:“你动作倒快。我今天早上刚让人把数据捅给媒体,你下午就出了主动披露声明。”他端起桌上的红酒喝了一口。
      “六年了,你每次出招我都知道怎么接,”康拉德说,“你也不嫌烦。”
      “我要是嫌烦,”诺亚说,“你人生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这句话的语气介于讽刺和认真之间,很难判断到底是哪一个。
      康拉德没有判断,他只是拿起酒杯,跟诺亚放在桌上的酒杯碰了一下,碰撞声清脆。
      “合作愉快。”康拉德说。
      “合作愉快,”诺亚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顺便说一句,我不会在合作期间对你下手。不是因为我不讨厌你了,是因为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
      康拉德切了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要想对我下手,U盘里的数据你早就用了,不会等到现在。”他把刀叉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在给我留余地。虽然你自己大概不太愿意承认。”
      诺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他说完低头开始切牛排。
      康拉德看着他把牛排切成工整的小块,看着他切完之后放下刀、只用左手拿叉、一口一块地吃,看着他吃完之后用餐巾很轻地按了一下嘴角,然后端起酒杯,越过杯沿看窗外的夜景。
      诺亚·阿德勒在吃东西的时候是全柏林最沉默的人,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被他执行到了骨子里。这和他平时张嘴就能把人气死的表现判若两人。
      康拉德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沿着波茨坦广场走了大概十分钟。
      柏林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末特有的那种温吞的、不情不愿的凉意。街上有情侣在散步,有游客在拍索尼中心的穹顶灯光,有街头艺人抱着吉他在唱一首英文老歌。
      “你听到没有,”诺亚忽然说,“他在唱《Wonderwall》。”
      康拉德侧耳听了一下。确实是。
      “Oasis,”他说,“你高中的时候在宿舍里循环放了一整个学期。”
      诺亚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
      “你记性倒是好。”
      “我只记得住有用的东西。”
      诺亚笑了一声,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索尼中心的穹顶。彩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切成了一半蓝色一半紫红色。
      “康拉德。”
      康拉德停下脚步。
      诺亚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叫全名的时候要么是生气了,要么是有什么他非说不可的事。
      “什么事?”
      诺亚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往前走。
      康拉德跟上去,两个人走出了索尼中心,沿着波茨坦大街的方向继续走。
      “你在北海项目上投反对票那天晚上,”诺亚说,声音在夜风有点听不清,“你说了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在我项目组里放了钉子,是去年十一月开始的。你说就是从我在慕尼黑跟卡特琳·瓦格纳认识的那个时候开始。”
      康拉德沉默着往前走。
      “你到现在也没告诉我你放钉子是因为公事还是私事。”诺亚说。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两个人停在斑马线前,旁边是一对拎着超市购物袋的年轻情侣,正在用带着柏林口音的德语讨论今晚该看哪部剧。
      绿灯亮了,诺亚率先迈步穿过斑马线,康拉德落后了半步。
      走完斑马线之后,康拉德说:“私事。”
      就两个字,很轻,但诺亚听到了。
      他偏过头看康拉德,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满街的霓虹灯:“所以你在乎那个副局长跟我有没有关系?”
      康拉德没有正面回答:“你跟她到底睡过没有?”
      “没有,”诺亚说,“那天在俱乐部我跟你说我跟她睡过,就是为了气你。”
      康拉德停下脚步。
      诺亚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两个人站在柏林夜晚的街角,旁边是一家已经打烊的书店,橱窗里陈列着本月畅销书,封面在路灯下泛着模糊的色彩。
      “你气到我了。”康拉德说。
      “我知道。”
      “你专门挑那么说你就是为了气我?”
      诺亚歪头笑。
      “你自己想想你说的这句话。你因为一个不存在的事气了好几天,这说明什么问题?”
      康拉德没有说话。
      “算了,不逼你了,”诺亚转身继续往前走,“你冯·施特恩贝格的嘴比瑞士银行的保险库还难撬。送你回家。”
      “我开了车。”
      “我喝了酒不开了,你送我。”
      “你也喝酒了。”
      诺亚回头看他。
      “你喝了一杯红酒,我喝了半杯。你的代谢率来算,你现在的酒精浓度比我高。你开车是酒驾。所以——你叫车,让司机把你的车开回去。你送我。”
      康拉德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在车上,诺亚靠在后座的另一边,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几缕头发吹得乱飞。他闭着眼睛,嘴角还留着那种说不上来的弧度。
      康拉德坐在另一侧,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侧脸,扫过他眼角那道旧疤,扫过他突出的喉结,扫过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
      他在想诺亚刚才在街角说的话:
      “你在乎那个副局长跟我有没有关系?”
      他在乎吗?
      他当然在乎。不然他不会让人去查卡特琳·瓦格纳的资料,不会在俱乐部看到诺亚跟别人说话就打电话,不会因为诺亚说“我跟她睡过”就难受了好几天。
      但他不会说。
      诺亚也不会等他主动说。
      这是他们之间达成的某种默契,或者说不默契的默契。
      有些话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但谁先说出来谁就输了。
      他们之间永远都是一场博弈,哪怕在不做生意的时候也是一样。
      网约车先到了诺亚的公寓楼下。
      诺亚推开车门的时候,康拉德说:“明天继续谈。还差四条条款。”
      诺亚一只脚已经踩在地上了,回过头看他:“明天不行。明天我有个会,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
      “什么会?”
      “不关你事。”诺亚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从降下的车窗看着康拉德。“后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
      康拉德点了点头。
      诺亚直起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对了,你明天要是有空的话,帮我去俱乐部那条街上把我的GT3开回来。车钥匙在车上,没锁。”
      “你让我帮你取车?”
      “你是我合作伙伴,帮我取个车怎么了?”
      康拉德看着诺亚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简直不能更荒谬了。
      几天前还在布鲁塞尔的听证会上拿他的环评报告反将他一军,几个小时前还在会议室里跟他为了百分之零点五的违约金寸步不让,现在站在这里让他帮忙取车,像是让室友帮忙带外卖。
      “行,”康拉德说,“但我要开两圈。”
      诺亚又笑了一下。但这次的笑比之前的深一点。
      “别撞了。那车我改装花了十七万。”
      他转身走进了公寓楼。
      康拉德让司机把车开到自己家门口,付了车费,下车。
      站在自家那栋普鲁士老建筑门前,他掏钥匙打开那扇三米高的橡木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
      诺亚的消息,一张照片。从他公寓的露台上拍的,柏林夜景,远处的电视塔灯火通明。
      配文:“今天谈得还行。”
      康拉德站在自家门厅里,头顶是祖上传下来的水晶吊灯,脚下是有一百四十年历史的橡木地板。他打了三个字回过去。
      “还不错。”
      发送完毕之后,他关掉手机,上楼,洗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要帮诺亚去取车。
      那辆GT3的方向盘上一定还残留着诺亚手指的温度和气味。
      康拉德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从胸腔深处呼出一口很沉的、很闷的气。
      有些事情,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不会说。
      绝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Ter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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