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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Trade 接下来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接下来的几天,柏林商业圈里的每个人都在传一件事:
施特恩贝格和阿德勒又干上了。
事情是从一份被泄露的环评委员会内部文件开始的。
那份文件显示,康拉德·冯·施特恩贝格在北海风电项目的投票中不仅投了反对票,还附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书面意见,从海鸟迁徙、海底电缆辐射到潮汐流对风机桩基的侵蚀系数,逐条逐项地指出阿德勒能源集团提交的环评报告中的漏洞。
用词之专业、论证之严密,完全不像是一个出于商业竞争目的的狙击,更像是一个憋足了劲要把对方钉死在技术细节上的学术复仇。
文件被匿名发给了《商报》和《□□》的经济版编辑,同时抄送给了布鲁塞尔的欧盟能源委员会全体委员。
泄露的时间选得非常精准,正好是诺亚在布鲁塞尔参加第二轮听证会的前一天。
诺亚当时正在欧盟总部大楼对面的酒店商务中心里跟律师团队做准备,收到消息之后他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商务中心,只留自己一个人在里面。
门关上之后,酒店的服务生路过时听到里面传来一连串的德语粗口,用词之丰富、语速之快、音量之大,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在三十秒内丧失所有语言纯洁性。
骂完之后诺亚拉开商务中心的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站在门口的律师团队说:“方案B,今晚通宵。”
没人知道方案B是什么。但诺亚的律师们都很清楚,每当诺亚·阿德勒说出“方案B”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对手最好提前写好遗书。
第二天上午的听证会上,诺亚西装革履地坐在欧盟官员对面,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针对冯·施特恩贝格先生提出的十二项技术质疑所做的逐条回应,”他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刚睡了十个小时并且做了一套瑜伽,“每一条回应都附上了独立的第三方检测报告和学术引用文献。另外我想提请在座各位注意,冯·施特恩贝格先生本人旗下的北海项目,也就是他和我正在竞争的那个区块,在三年前提交的环评报告中,对于潮汐流侵蚀系数的评估采用了和我们完全相同的数据模型。”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在会议桌上,双手交叉,灰蓝色的眼睛里带侵略性。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的环评因为这个问题不通过,那么施特恩贝格集团自己的项目也应该被重新审查。”
会议室里沉默了两秒钟。
一位来自荷兰的委员摘下眼镜擦了擦,清了清嗓子说:“阿德勒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诺亚说,“冯·施特恩贝格先生以为他在用技术细节卡我的脖子,实际上他是把自己的脖子也套进了同一根绳子里。”
消息传回柏林的时候,康拉德正在波茨坦广场的办公室里跟法务总监开会。
法务总监把布鲁塞尔传回来的听证会记录放在他桌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康拉德翻开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他说我把自己的脖子也套进了同一根绳子里?”
法务总监点了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康拉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法务总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的话。
“这个比喻不错。”
法务总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康拉德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技术部吗?把三年前我们北海项目的环评报告全部调出来,和诺亚·阿德勒今天在布鲁塞尔引用的那份对比版本做交叉比对。我要知道我们到底在哪些数据上跟他撞了车。”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向法务总监。“他说的是真的?”
法务总监艰难地点了点头:“我们在潮汐流侵蚀系数上确实使用了同一个数据模型。那是行业通用的标准模型,当时没有别的好选择——”
康拉德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所以我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法务总监没有回答,因为他感觉现在回答会死。
康拉德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是柏林的黄昏,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一片炽烈的橙红色,像一大块正在熔化的钢铁。
“他什么时候回柏林?”他问。
“听说明天下午的航班。”
康拉德转过身:“订一束花。”
法务总监以为自己听错了:“抱歉?”
“花,”康拉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订一份午餐,“送到他公寓。附一张卡片,写‘欢迎回柏林,欢迎来算账。— C.v.S.’。”
法务总监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什么花?”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什么花?你结婚二十年了,买花还要老板教你?”
法务总监出去之后,康拉德重新坐回椅子里,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诺亚的聊天界面。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他两天前发的,诺亚没有回。
上一条是诺亚在布鲁塞尔听证会当天早上发的,是一张酒店商务中心桌上摊满了文件的照片,配文就一个字:“surprise。”
康拉德打了几个字:“花收到了别扔,挺贵的。”
发送。
五分钟后,诺亚回了。
“滚。”
康拉德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喝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角的肌肉又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诺亚的航班降落在舍内菲尔德机场。
他是坐经济舱回来的——诺亚·阿德勒,身价二十亿欧元以上,出门永远坐经济舱。
这是他的怪癖,全柏林商界都知道。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我不是不舍得花钱,我就是不想跟一帮坐在头等舱里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蠢货呼吸同一片空气。”
他从航站楼出来的时候,T3到达大厅外面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司机,旁边是一辆哑光深灰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司机接过他的登机箱,拉开后座车门。诺亚弯腰上车,刚坐好,眼神就落在了后座中央扶手上放着的那束花上。
一束深红色的芍药,配着几枝雪叶莲和尤加利叶,用一张深灰色的牛皮纸包着,扎了一条黑色的丝带。旁边放着一张白色的卡片。
诺亚拿起卡片,翻开。
上面是康拉德的笔迹。康拉德写字很好看,好看到让人生气,整洁、有力、带着控制欲。
“欢迎回柏林,欢迎来算账。— C.v.S.”
诺亚把卡片合上,扔在一边。然后他拿起那束芍药,看了看花的颜色和品种,哼了一声。
他知道这花的含义。
芍药在花语里代表“愤怒”,深红色代表“我不原谅你”。
康拉德送他不是为了欢迎他回来,是为了告诉他:
“我知道你在生气,我也没打算道歉,但你人回来了,我们的事还没完。”
诺亚把花搁在旁边的座位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康拉德。
配文:“你连送花都能送成宣战书,你这种人怎么还没孤独终老?”
康拉德的回复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因为还有一个同样不会正常表达情感的蠢货活在这个世界上。”
诺亚盯着这个回复,嘴角抽了一下。
他打了三个字:“你骂我。”
康拉德回:“对。”
诺亚又打了两个字:“地址。”
康拉德回了他一个俱乐部的位置,是夏洛滕堡区的一家私人会所,藏在一条安静街道上,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墨绿色的铁门和一串门牌号。
诺亚让司机改道直接去那里,司机犹豫了一秒。
诺亚坐了将近两小时的飞机,行李箱还没放回家,西装上还沾着飞机上那股说不上来的气味。
但他看到后视镜里诺亚的表情之后,什么都没说,默默打了转向灯。
车停在会所门口,诺亚让司机把行李和花都留在车里,自己推门下车,按了门铃。墨绿色铁门上开了一个小窗,里面的人看了他一眼,门就开了。
他走进去,穿过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私人休息室。
康拉德坐在里面靠窗的一把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红茶,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是空的,显然是给他的。
“你倒知道我直接会来。”诺亚在另一把沙发上坐下来,没碰茶。
“你要是不来,”康拉德说,“就不是你了。”
诺亚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
他刚从飞机上下来,衬衫领口有点皱,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但整个人的气场丝毫不比坐在他对面、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的康拉德弱。
“你在布鲁塞尔干得不错,”康拉德说,“拿我的环评报告来攻击我的环评标准,这个角度我确实没料到。”
“你没料到的事多了。”
“比如?”
诺亚身体前倾,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U盘在玻璃桌面上滑了一段,精准地停在康拉德面前。
“里面是你巴伐利亚那个化工厂过去三年排污数据的最初版本,”诺亚说,“不是你们公开发布的那份美化过的ESG报告,是原始数据。化学需氧量超标百分之二十七,氨氮超标百分之三十一。”
康拉德的目光从U盘上移到诺亚脸上。
“你怎么拿到的?”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康拉德拿起U盘,在手指间转了转:“你打算拿这个做什么?”
“我暂时不打算做什么,”诺亚说,重新靠回沙发里,“我就想看你现在的表情。”
康拉德的表情确实值得一看。
那种被人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捅了一刀、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一刀捅得干净利落的复杂神绪。
他把U盘放进自己的西装口袋里,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所以这是你在布鲁塞尔的反击之外额外附赠的?”
“附赠算不上,”诺亚说,“这就是你要为北海项目那十二页反对意见付出的代价。你以为你在环评上卡我?好,我拿你的化工厂排污数据跟你换。你不撤回那十二条意见,你巴伐利亚的化工厂下个月就会收到巴伐利亚州环保局的停产整改通知。”
康拉德沉默了一瞬:“那如果我把十二条意见撤了呢?”
诺亚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信你会撤?你冯·施特恩贝格会向任何人服软?”
“我不向任何人服软,”康拉德说,“但我做交易。”
两个人的视线在红茶氤氲的热气中对撞在一起。休息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街对面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你的条件。”诺亚说。
“北海项目,合作开发。施特恩贝格持股百分之四十,阿德勒持股百分之六十。你说了算,但我要否决权。”
“否决权不行。”
“那我要共同决策权。”
诺亚考虑了一下。
共同决策权意味着两家公司在项目的所有重大事项上必须达成一致才能推进,这在他和康拉德之间,基本上等同于把两头狼关进同一个笼子里然后让它们商量今天该吃什么。
荒谬,但也不是不行。
“合作开发可以谈,”诺亚说,“但我要附加一个条件。”
“说。”
“你那个化工厂的数据,我不公开,但你要在六个月内把排污指标降到法定标准以下。”
康拉德微微挑眉:“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巴伐利亚的河流水质了?”
“我从来不关心,”诺亚说,“但我想看你花六个月的时间、投入八千万欧元的改造费,就因为我跟你提了这个条件,而你不得不答应。”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康拉德笑了。不是那种商业谈判桌上的客套微笑,不是嘴角微扬的似笑非笑,而是真的笑——眼角堆出细纹,嘴唇抿起又张开,胸腔深处震出的低沉声响。
“你可真够狠的,诺亚。”
这是康拉德今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诺亚显然也注意到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的空杯子里倒了半杯红茶。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加糖了。”
“你喝咖啡不加糖,喝红茶也不加糖?”
“我喜欢苦的。”诺亚放下杯子。“合作的事我让律师明天跟你对接。现在我要回家洗澡。我在飞机上跟一个从布鲁塞尔带了整整两箱巧克力的胖子坐在一起,现在浑身都是他的古龙水味。”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康拉德也站起来。
“你那个花,”诺亚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芍药配雪叶莲,谁教你的?”
“花店老板。”
“花店老板没告诉你芍药和雪叶莲搭在一起在花语里是‘我恨你但我克制不住想你’的意思吗?”
康拉德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诺亚看着他的表情,嘴角一笑。
“冯·施特恩贝格,你的花店老板可能在逗你。”
他转身推开休息室的门,沿着走廊朝出口走去。
康拉德在休息室里站了一会,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花店发了一条消息。
“芍药配雪叶莲的花语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花店老板的回复在一分钟内到达:“是的,冯·施特恩贝格先生。我提醒过您这个搭配比较特殊,您当时说的是‘越特殊越好’。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康拉德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杯子里已经凉了的红茶,一口喝干。
没什么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
江临阙:
能说吗?你俩一直在调情唉
花店老板误打误撞上大分
Trade:交易。
本章核心是一场交易:诺亚用U盘换康拉德撤回环评反对意见,康拉德用合作开发换诺亚的排污整改条件。
花是交易的开场白,U盘是交易的筹码,“共同决策权”是交易的落点。
Trade,既是商业行为,也是他们之间唯一安全的表达方式——
我不能说想你,但可以跟你做笔交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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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Tr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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