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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Turn 康拉德 ...
康拉德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机场安保人员过来敲他的车窗提醒他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
他把车开出机场,直接开到了柏林工业大学主楼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家开了四十年的土耳其早餐店。
店主认识他,看到他进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冯·施特恩贝格先生上一次来这里是跟诺亚一起来的,大概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康拉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menemen和一杯红茶。
红茶端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诺亚发的消息。
“已登机。起飞前最后说一句,你那个环评投的反对票我记着了,等我回来还你,别想赖账。”
康拉德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往那杯红茶里加了块方糖,随意用茶匙搅了搅,就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他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等着。”
窗外,柏林的天空已经全亮了。六月的太阳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街上每一个行人的脸上、肩上、匆匆走过的脚步上。
这座城市从不等人,每一秒钟都在向前,向前,向前。
康拉德喝完那杯红茶,付了账,走出早餐店。
他今天要亲自开车去公司,因为司机已经被他放了大半天的假。
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诺亚。
这次不是消息,是一张照片。从飞机舷窗拍出去的,跑道在晨光中延伸向远方,尽头是正在升起的一轮橙红色的太阳。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这日出本来应该跟你一起看的。”
康拉德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挂挡。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朝着波茨坦广场方向驶去。
车载蓝牙自动连接,开始播放昨天没听完的那段新闻:联邦经济部新能源政策吹风会,主持人正在念嘉宾名单,诺亚·阿德勒的名字排在前三位。
康拉德伸手关掉了广播。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
他在想诺亚刚才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还你”。
诺亚说“还”的时候用的是zurückzahlen,这个词在德语里既是“偿还”也是“报复”,取决于上下文。
诺亚·阿德勒的上下文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康拉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等着诺亚回来,等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里说着全世界最欠揍的话,手里拿着全世界最锋利的刀。
等着和他重新开局。
……
施特恩贝格集团的总部大楼位于波茨坦广场南侧,一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外观冷峻而克制,和它的主人一个德性。
康拉德走进大堂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二分,前台接待员刚刚到岗,看到他明显吓了一跳。
“冯·施特恩贝格先生,您今天这么早——”
“咖啡,”康拉德脚步没停,“黑的,送到办公室。”
他坐专用电梯直上三十六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整层楼还是黑的,秘书和助理都还没上班。
他走到走廊尽头,用指纹和密码打开两道门,进入自己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大约八十平米,三面落地窗,正对柏林市中心的蒂尔加滕公园。
康拉德没有开主灯,只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台灯,一圈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在办公椅上坐下,打开了电脑。
等待系统启动的那几秒钟里,他的视线落在办公桌右上角的那个相框上。
那里面嵌着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已经泛黄的旧报纸剪报——
柏林日报十年前的经济版头条,标题是“两大豪门继承人首次正面交锋:施特恩贝格对阿德勒发起恶意收购”。
照片是当时的新闻发布会上拍的,二十四岁的康拉德和二十四岁的诺亚分坐长桌两端,中间隔了大概三米。两人的表情都是那种年轻气盛的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康拉德至今记得那天发布会结束之后,诺亚在走廊里拦住他。两个人的保镖互相推搡,诺亚一把拨开挡在中间的人,揪住康拉德的领带把他拽到了消防通道里。
“你敢动我公司,”诺亚咬着牙说,声音压在嗓子眼里,灰蓝色的眼睛烧了起来,“我就动你。”
二十四岁的康拉德被他揪着领带按在消防通道的墙上,后背硌着冰凉的混凝土砖墙,面前是诺亚·阿德勒那张因愤怒而泛红的脸。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康拉德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拿起桌面上的内线电话直接拨到了楼下的前台。
“把北海风电项目的全部档案送到我办公室,”他说,“包括过去四年所有和阿德勒能源集团的往来函件、会议记录、电子邮件打印件。八点之前我要看到全部。”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视线穿过落地窗,落在蒂尔加滕公园那片郁郁葱葱的绿色上。
诺亚的飞机现在应该已经飞过了德荷边境,正在比利时上空。
他突然想起来,诺亚在飞机上从来不睡觉。哪怕是从柏林直飞纽约的九小时航班,他也从头到尾醒着,要么工作,要么看书,要么盯着舷窗外面的云层发呆。
这个人的大脑好像从来不会关机。
就像他自己的大脑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康拉德掏出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
阿德勒能源集团在今晨发布的官方声明中否认了关于其巴伐利亚光伏组件厂收购案涉嫌垄断的指控,称该指控“毫无根据且具有恶意竞争背景”。
然后他注意到新闻的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
说明诺亚昨晚根本没有睡觉。
康拉德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还显示着那条新闻推送。
他盯着“恶意竞争背景”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自言自语了一句:“恶意竞争?你也好意思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
这年头还在用纸写信的人几乎绝种了,但他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
他拿出一支黑色的万宝龙,旋开笔帽,在信纸的抬头写下日期。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给诺亚写一封信。
但他不知道写什么。
他有一个专门的抽屉放写给诺亚但从没寄出去的信,已经攒了将近四十封。最早的一封写于七年前,诺亚在法兰克福那次并购战中输给了他的第二天。
那封信上只有一句话:“我赢了,但我不高兴。”
他把钢笔搁下,把信纸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了起来,跳出了今天的第一封工作邮件,来自北海项目组的高级项目经理,标题是“紧急:环评补充材料”。
康拉德打开邮件,扫了一眼内容,眉头微微皱起。
项目组在邮件中说,阿德勒能源集团今天凌晨通过律师事务所向联邦海事局提交了一份长达三百页的生态补偿方案,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海鸟栖息地置换计划,可以完全抵消北海风电场对鸟类迁徙走廊的影响。
提交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四十分。
诺亚·阿德勒在跟他在俱乐部喝酒、在便利店门口喝廉价啤酒的时候,他的整个律师团队正在加班加点地准备一份足以让环评委员会收回反对意见的补充材料。
康拉德靠在椅背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被玩了。
诺亚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会投反对票,甚至可能早就准备好了这份三百页的补充材料,一直压在手里,就等着他的反对票落下来,然后在被“举报”之后连夜发动反击。
那个在便利店门口递给他一瓶一欧元啤酒、问他“你是因为公事还是私事”的人,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布置一场商业反击战。
康拉德拿起手机,打开了和诺亚的对话窗口。
两人的上一次消息还是诺亚发的那张日出照片和“这日出本来应该跟你一起看的”。
再往上翻,是康拉德发的“等着”。
再往上,是诺亚发的“别迟到”。
再往上,是昨晚诺亚在俱乐部接他电话时发的那句俗语。
康拉德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终他只发了两个字。
“你行。”
诺亚的回复几乎瞬时到达:“你才知道?”
康拉德盯着那条回复,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内线电话。
“让法务部全体九点开会,”他说,“北海项目我要重新部署。”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早晨八点钟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了蒂尔加滕公园的树冠,远处的胜利纪念柱在阳光下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卡特琳·瓦格纳。
那个诺亚说“跟我睡过”的卡特尔局副局长。
康拉德接起电话。
“瓦格纳女士。”
“冯·施特恩贝格先生,”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冷静,干练,“冒昧来电,打扰了。我想和您确认一件事。”
“请说。”
“阿德勒先生今早飞布鲁塞尔之前,是否和您在一起?”
康拉德的眉头动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他在凌晨四点二十分通过加密邮件向我提交了一份关于巴伐利亚光伏组件厂收购案的交易结构说明,抄送了联邦卡特尔局的全体委员。邮件中他用了一处相当微妙的措辞,声称该收购案‘获得了行业主要竞争对手的默许’。我需要确认他所说的‘主要竞争对手’是否指的是您。”
康拉德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又是诺亚的手笔。
那份“默许”的说法一旦被卡特尔局采信,康拉德如果后续再对收购案提出异议,他的立场就会被人质疑:
你当初默许了,现在又反悔,你到底是冲着垄断还是冲着私人恩怨?
“冯·施特恩贝格先生?”瓦格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瓦格纳女士,”康拉德的声音平静而克制,“阿德勒先生口中的‘默许’是指我个人在非正式场合的一句表态。但个人表态不构成施特恩贝格集团的官方立场。集团对收购案的最终态度需要通过董事会决议来确定,届时我们会通过正式渠道向卡特尔局提交意见。”
瓦格纳那边顿了一下:“也就是说,阿德勒先生邮件中的措辞与事实不符?”
康拉德本可以直接说“不符”。
这个回答会在卡特尔局那边给诺亚制造相当大的麻烦,一个大企业家向监管机构提交不准确的信息,这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把柄。
但他没有。
“我没有说他与事实不符,”康拉德说,“我是在说明我方的决策程序。至于阿德勒先生的措辞是否准确,你们作为监管机构可以自行判断。”
这是一个既不给诺亚站台、也不往他背后捅刀子的回答。卡特尔局如果足够专业,应该能从中读出某种模糊的、暧昧的、不愿意落井下石的态度。
瓦格纳显然读出来了:“明白了。感谢您的澄清,冯·施特恩贝格先生。如果有后续问题我们会再联系您。”
电话挂断。
康拉德把手机揣进裤兜里,重新看向窗外的蒂尔加滕公园。胜利纪念柱顶端的金色维多利亚女神在阳光中闪闪发光,像一根插在城市心脏上的金针。
“获得了行业主要竞争对手的默许”,这句话简直像是诺亚在故意给他递刀子。
如果康拉德想捅诺亚,刚才这个电话就是一把现成的刀,只要对瓦格纳说一句“不符”,诺亚在布鲁塞尔的谈判桌上就会收到来自柏林的坏消息。
但诺亚知道康拉德不会捅。
因为如果康拉德捅了,他们的游戏就太难玩了。把对手直接捅死,谁还能陪你下棋?
康拉德从落地窗前走回办公桌,按下内线电话的免提键。
“通知董事办,今天上午九点的董事会推迟到十点。增加一个议题,讨论我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在北海风电项目上的合作可能性。”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已经上线了,显然是刚到的办公室,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合作?冯·施特恩贝格先生,两周前您在董事会上刚刚否决了和对方合作的提议——”
“所以我现在要重新提上议程,”康拉德打断他,“有问题吗?”
“没问题,先生。我立刻通知。”
康拉德关了免提,坐回椅子里。
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三分。诺亚的飞机应该已经进入了比利时的领空,正在下降高度,准备降落布鲁塞尔机场。
他又拿起手机,给诺亚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以后给我报个信。”
三十秒后诺亚的回复来了,只有一个中指的表情包。
康拉德看着那个明晃晃的中指,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打开桌上那个装满档案的文件盒,开始翻阅北海项目组的补充材料。
文件第一页是项目组做的对手分析,标题用粗体字打出:“阿德勒能源集团核心决策者:诺亚·阿德勒。”
下面是一行小字摘要:“策略风格:极端进攻型。谈判偏好:先摧毁后重建。性格弱点:对‘控制感’有过度需求。”
康拉德拿起钢笔,在“性格弱点”后面加了一行手写注脚。
“不,他最大的弱点是:他总觉得他能赢我。”
他合上文件夹,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柏林在六月金色的阳光中继续运转。电车在轨道上划过弯道,游客在勃兰登堡门前拍照,施普雷河上的游船拉响了汽笛。
而诺亚·阿德勒的飞机正在比利时上空下降高度,机舱里的空乘开始广播请乘客系好安全带。
在欧洲的两个不同坐标,两颗大脑同时在运转,算着同一盘棋,想着同一个人。
两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江临阙:
回忆流太致命了,回忆一会人就“不太理智”了
对了,你俩打商战像调情你们知道吗?
Turn :国际象棋术语,意为“轮到你走”,既可以对应诺亚在凌晨的反击,也可以对应康拉德了刀锋,换了棋路,把“合作”提上董事会议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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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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