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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Dawn   凌晨四 ...

  •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康拉德的车已经停在了诺亚的公寓楼下。
      诺亚住在米特区一栋旧厂房改建的顶层公寓里,整层打通,三百二十平,落地窗外是一个能俯瞰整个柏林天际线的露台。
      康拉德对这栋房子的内部结构了如指掌,他去过的次数比去自己家的书房还多。
      他给诺亚发了条消息:“下来。”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上来。”
      康拉德关掉手机屏幕,对司机说了句“等我”,推门下车。
      公寓楼的电梯是老式的那种货运电梯改造的,铁栅栏门,开合的时候哐哐响。
      电梯升到顶楼,门一开,诺亚就站在门口,光着脚,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衬衫还没扣,露出胸口和腹部的线条。
      康拉德的视线在他锁骨下方的一小片淤青上停了一下。那片淤青的颜色很新鲜,大概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新欢弄的?”
      诺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淤青,面无表情地开始扣衬衫扣子。
      “上周跟人打壁球撞的。你脑子里除了□□那点事能不能装点别的?”
      “能,”康拉德走进公寓,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比如你去年第三季度的财报里商誉减值计提明显不足,如果今年审计发现追溯调整,你那个光伏组件厂的收购案可能真要吃反垄断调查。”
      诺亚扣扣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大清早四点多你来跟我聊我公司的财务问题?”
      “是你让我上来的。”
      诺亚从厨房台面上拿起一杯冰黑咖啡,灌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绕过中岛台,走到康拉德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高脚凳的距离。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撤举报?”诺亚直截了当地问。
      “我说过了,改主意了。”
      “我要听真话。”
      康拉德看着他。
      “真话就是,”康拉德说,“我不想让别人搞你。”
      诺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要搞也是我来搞。”康拉德补充。
      这话说得像是在陈述一条自然规律。
      水往低处流,地球绕太阳转,诺亚·阿德勒只能由康拉德·冯·施特恩贝格来对付,天经地义,不需要论证。
      诺亚盯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可真够变态的。”
      “彼此。”
      诺亚转身走回卧室去拿行李。他的西装外套搭在客厅沙发上,行李箱立在门厅的穿衣镜旁边,一只黑色的Rimowa登机箱,磨砂铝合金表面全是使用痕迹。
      他出门从不托运,永远只带登机箱,哪怕去另一个大洲出差也是一样。
      康拉德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沙发边,拿起诺亚的西装外套抖了抖。深炭灰色,双排扣,那不勒斯风格的薄肩垫,面料摸上去像是Loro Piana的羊绒混纺。
      康拉德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面料。
      他在想上一次摸到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三个月前,在波茨坦广场那家酒店的行政酒廊。
      那天晚上诺亚喝了太多金汤力,西装外套皱成一团扔在地上,康拉德帮他捡起来挂好。
      那天晚上他们还吵了一架,吵到酒店经理过来敲门,诺亚拎起外套摔门而去。
      但那天晚上诺亚离开之前,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康拉德以为他会回头。
      他没有。
      “你发什么呆?”诺亚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高领毛衣,塞进行李箱。
      康拉德把西装外套递给他:“你的衣服。”
      “走吧,”诺亚接过西装外套,放进行李箱,扣好,拉出拉杆,“你开车。”
      “我带了司机。”
      “我说你开车。”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让他先回去。
      两个人进了电梯,铁栅栏门哐哐地合上,电梯开始下降。空间很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诺亚的登机箱夹在中间。
      电梯里的灯是老式的暖黄色灯泡,光线混浊而暗淡。在这光线下诺亚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眼角那道旧疤看起来也没那么明显了。
      “你取消了几场会?”诺亚突然问。
      康拉德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什么意思?”
      “你衣服没换,”诺亚说,“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衬衫,但皮鞋擦了,头发重新梳过。你昨晚回家之后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今天本来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出席,但你取消了。”他顿了一下。“因为你答应了送我去机场。”
      电梯到了一楼,铁栅栏门打开。
      诺亚拉着行李箱率先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电梯里的康拉德。
      “别愣着了,冯·施特恩贝格。”
      康拉德从电梯里走出来。
      两个人穿过公寓楼的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凌晨五点的柏林街道。
      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出一层很薄很薄的灰蓝色。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驶过一两辆垃圾清运车,黄色的警示灯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康拉德解锁了那辆黑色奔驰,坐进驾驶座。诺亚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去泰格尔还是舍内菲尔德?”康拉德问。
      “舍内菲尔德。布鲁塞尔的航班都从那走。”
      康拉德拨动转向灯,车子汇入空旷的主干道。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音乐,车里只有空调送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低沉声响。
      开了大概十分钟,诺亚开口了:“你那个北海项目的反对票,是认真的还是冲我来的?”
      “都有。”
      “如果是冲着我来,你赢了。如果是认真的,”诺亚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你最好准备好跟我打一场长达十八个月的法律战。我会把所有流程都用足,包括联邦行政法院、欧洲法院,一路打到不能再打为止。”
      康拉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以为我会怕漫长的法律程序?”
      “不,你巴不得。”诺亚的声音里带上笑意,但那种笑意并不友善。
      “十八个月的诉讼意味着你要见我至少五十次,开听证会、交换证据、专家论证、和解谈判。每一次你都可以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跟我说话。”
      康拉德没有否认。
      “你可真够没出息的,冯·施特恩贝格。”
      “你说这话的时候最好照照镜子。”
      诺亚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车开上了通往舍内菲尔德机场的高速公路,路上的车辆开始多起来,但依然稀疏。天边的灰蓝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淡,接近地平线的地方已经开始泛出一线极浅极浅的橙色。
      “我上飞机之前你给我句准话,”诺亚说,“那个项目你到底放不放?”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康拉德没回答,他打了右转向灯,车子并入机场的出口匝道。航站楼的轮廓已经在前方浮现,成排的玻璃窗反射着即将升起的朝阳。
      他把车停在了机场出发层的路边。
      诺亚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一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侧过头看着康拉德。
      “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诺亚问。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康拉德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中央扶手上。他的手指离诺亚放在扶手上的手不到两厘米。
      “你这种破事,非要现在问?”
      “现在不问你,等我从布鲁塞尔回来你又要端着了。”
      康拉德沉默了几秒,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了五点四十七分。
      “因为你跟我是一样的人,”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样的狠,一样的不择手段,一样的不要脸。全柏林城找不出第二个够格跟我玩的人,只有你。”
      “你他妈说情话都像是在下战书,”诺亚说。
      “谁跟你说情话了?我说的是事实。”
      诺亚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冲散了车里的皮革味和空调味。
      他从后备箱取出登机箱,绕到驾驶座这一侧,弯腰敲了敲车窗。
      康拉德降下车窗。
      诺亚的左手搭在车顶上,弯下腰,把脸凑到车窗边。
      “等我回来,”诺亚说,“我们再打一场。”
      康拉德抬起眼睛看他:“打什么?”
      “你说打什么?”诺亚直起身,拉着登机箱往航站楼的自动门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背对着越来越亮的东方,脸被笼在阴影里,但康拉德看得清他的表情。
      “打什么都行,”诺亚说,“反正最后赢的都是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Da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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