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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Gambit   柏林, ...

  •   柏林,六月,晚上九点二十。
      克罗伊茨贝格区那栋战前工厂改建的私人俱乐部灯光昏暗,重低音震得吧台上的威士忌杯在杯垫上微微颤动,空气里全是雪茄烟、杜松子酒和昂贵古龙水的混合气味。
      康拉德·冯·施特恩贝格靠在二层的黑色铸铁栏杆上。
      西装外套被他脱下,随手搭在旁边那把复刻的瓦西里椅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左手腕上的一块百达翡丽,这是他在苏黎世拍卖会上用一百二十万欧元拍回来的。
      他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目光越过栏杆,落在楼下吧台边那个男人的后脑勺上。
      那个后脑勺他太熟了。
      诺亚·阿德勒。
      阿德勒能源集团的独裁者、实际控制人、行走的灾难。
      此时此刻正坐在吧台高脚凳上,一条长腿踩着脚踏,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跟旁边一个穿墨绿色丝绸衬衫的女人凑得很近。
      “冯·施特恩贝格先生。”
      康拉德没回头,只是把雪茄换到左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调出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别接”的联系人,拨了过去。
      楼下吧台边,诺亚·阿德勒的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往上一挑,没接,反而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
      康拉德舔了一下后槽牙,挂断,又拨。
      第二次震动持续的时间更短,因为诺亚直接按了拒接。
      康拉德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诺亚终于拿起手机,侧过脸朝二楼的方向扫了一眼。
      诺亚接起电话,声音懒洋洋的:“你打扰到我了。”
      “打扰你干什么?用你那张破嘴祸害无辜市民?”
      诺亚笑了一声,那笑从听筒里传过来,又低又哑。
      “你站在二楼看了我半天,就为了打电话骂我?冯·施特恩贝格,你能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直接下来?”
      “你旁边那女人是谁?”
      “管得着吗你。”
      “我不管你谁管你?”
      这话一说出口,诺亚那边安静了一秒。
      这一秒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诺亚说:“下来。”就挂断了。
      康拉德把手机揣回兜里,雪茄搁在栏杆上,拎起外套甩到肩上,从旋转楼梯往下走。
      走到吧台的时候,那个穿墨绿色衬衫的女人已经不在了。诺亚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杯威士忌,一杯动过,一杯没动。
      康拉德把外套扔在旁边的空凳上,坐上高脚凳,膝盖隔着西裤布料蹭过诺亚的大腿外侧。
      诺亚没有躲,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只是把没动过的那杯酒推到他面前。
      “拉加维林十六年,”诺亚说,“你喜欢的。”
      康拉德没碰酒杯:“你把她打发了?”
      “我让她滚了,满意了?”
      “我问的是你把她打发了,不是你让她滚了,这是两个概念。”
      诺亚偏过头看他。
      诺亚·阿德勒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很高,下颌线条硬朗,眼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那是高中时候被人用自行车链条抽的。
      他的眼睛是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冬天北海的水,又冷又危险。
      “你今天吃错药了?”诺亚说。
      康拉德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泥煤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辛辣而熟悉。
      “我来是告诉你,你那个北海风电项目,环评没通过。”
      诺亚的脸色在零点几秒内变了,随即又恢复成漫不经心。
      “你干的?”
      “我投的反对票,没错。”
      “你知道我为这个项目运作了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康拉德说,“你去年三月份第一次提交方案,五月被退回,七月修改后重新提交,十月补了生态影响评估报告,今年一月补了噪音污染模型,四月又被卡了一次。”
      他把酒杯转了半圈,泥煤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薄薄一层薄:
      “你以为我不知道?”
      诺亚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在我的项目组里放了人。”
      “你在我董事会里不也有人吗?”康拉德不紧不慢地说,“彼此彼此。”
      诺亚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了,用力地把杯子砸到桌上。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票,我明天要飞布鲁塞尔去见那帮欧盟能源委员会的蠢货,跟他们解释为什么一个已经投入四千七百万欧元前期成本的项目不应该被毙掉?”
      康拉德的表情纹丝不动:“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那帮人有多难缠?他们连北海的风力玫瑰图都看不懂,跟我谈鸟类迁徙走廊?”
      “知道。”
      “你知道还干?”
      康拉德没回他,而是拿起自己的酒杯,把剩下的酒喝了。
      他喝得比诺亚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诺亚额角跳了一下。
      “我要你飞不了布鲁塞尔。”
      诺亚的眉毛挑了一下。
      “明天早上七点,联邦卡特尔局的人会到你的办公室,”康拉德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关于你上个月收购那家巴伐利亚光伏组件厂的事,有人举报你有垄断嫌疑。”
      诺亚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指甲修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一道被电缆划伤留下的淡白色疤痕——那是他们二十年前一起在工厂实习时候的事,康拉德亲眼看着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你举报的。”诺亚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我让人举报的。”
      诺亚笑了一下。
      “行,”诺亚说,“你狠。”
      他从高脚凳上下来,站起来之后他比康拉德高了小半个头,康拉德坐着没动,仰起脸看他。
      “不过你算错了一件事。”诺亚拿起搭在吧台边上的深灰色薄外套,抖了抖,披上。
      “什么事?”
      诺亚弯下腰,凑到康拉德耳边。
      他的嘴唇距离康拉德耳廓不到三厘米,呼吸是热的,带着威士忌的味道,但说出来的话比北海的冬天还冷。
      “卡特尔局的副局长,跟我睡过。”
      他直起身,拍了拍康拉德的肩膀,动作看起来很友好,但实际上用了力气,刚好让对方感到威胁但又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
      “晚安,冯·施特恩贝格先生。”
      诺亚转身朝出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背影修长挺拔。
      俱乐部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灌进来的那阵六月夜风带着施普雷河的湿味,把吧台上那张没用过的纸巾吹起来,飘到了地上。
      康拉德坐在原地,转了转空杯子。
      酒保走过来,问他还要不要续杯。他说不用。
      他掏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卡特尔局副局长跟阿德勒的关系。”
      消息发出去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副局长叫卡特琳·瓦格纳,女,四十六岁,已婚。去年十一月在慕尼黑参加行业晚宴时与诺亚·阿德勒有过接触,之后两人在不同场合一共见过四次面。具体关系程度待确认。”
      康拉德盯着屏幕上的“四次面”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锁屏,站起来,穿上外套,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欧的纸币压在杯子底下,离开了俱乐部。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了至少五度。柏林六月的夜晚就是这样,白天热得人想脱皮,太阳一落山冷风就从施普雷河上灌过来,穿西装都觉得不够用。
      康拉德站在路边等自己的车,代客泊车的小伙子把车钥匙交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因为他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
      一辆哑光深灰色的保时捷911 GT3停在俱乐部门口左侧的限时停车位上,那是诺亚的车。
      康拉德认得那辆车,车牌号是B-NA-0712,诺亚名字的缩写加上他自己的生日。
      这人自恋到了骨子里,连车牌都要用自己的生日。
      车还在,人没走?
      康拉德环顾四周,在街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看到了诺亚。
      他已经把外套穿好了,靠在便利店的外墙上,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啤酒,正仰头喝。
      康拉德穿过马路走过去。
      诺亚看到他的时候,啤酒瓶还搁在嘴边,他把瓶子放下来,用瓶口指了指康拉德:“你的车还没来?”
      “你特意等我?”
      “脸大。”诺亚嗤了一声,从塑料袋里掏出另一瓶啤酒递过去。
      康拉德接过来,看了一眼标签:竟然是柏龙,最便宜的那种皮尔森,便利店冷藏柜里卖一欧元一瓶。
      “你就喝这个?”
      “今天心情不好,”诺亚说,“不配喝好酒。”
      康拉德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冰凉的工业啤酒顺着喉咙灌下去,没什么层次,没什么风味,就是纯粹的冷和苦。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一人一瓶啤酒,谁都没说话。马路上偶尔有夜班巴士开过去,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来回弹跳。
      还是诺亚先开的口。
      “你什么时候在我项目组里放的钉子?”
      “十一月,”康拉德说,“就是你在慕尼黑跟那位卡特尔局副局长搭上关系的时候。”
      诺亚歪过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康拉德。
      “所以你是因为公事放的人,还是因为私事?”
      康拉德喝了一口啤酒,没有回答。
      诺亚等了三秒,替他回答:“都有。”
      康拉德还是没有否认。
      诺亚把空啤酒瓶放在脚边,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这个动作让他的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内侧一个深色的纹身边缘。
      康拉德记得那个纹身,是一句拉丁文,不仅在手上纹了,还在他左侧肋骨上纹了,完整的句子是“aut inveniam viam aut faciam”——要么找到一条路,要么自己开一条。
      那是诺亚二十岁那年纹的,纹的时候康拉德就站在旁边。
      “明天卡特尔局的人不会去你办公室,”康拉德突然说。
      诺亚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我让人撤了举报材料,”康拉德说,“一个小时前撤的。”
      诺亚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很复杂。
      “为什么?”
      “因为我改主意了。”
      “你冯·施特恩贝格改主意?”诺亚的语气里全是怀疑,“你上次改主意是几年前的事?十年前?二十年前?”
      “刚才在俱乐部二楼看你后脑勺的时候改的。”
      诺亚没有接这话,他把第二瓶啤酒的瓶盖拧开,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大幅度滚动了一下。
      他的喉结很突出,康拉德一直觉得那是诺亚全身上下最没有防备的部分。
      “飞布鲁塞尔的航班几点?”康拉德问。
      “早上六点二十。”
      “我送你去机场。”
      诺亚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你送我去?”
      “对。”
      “你不知道是我睡过的那个副局长搞不定的?你觉得我会让一个举报我的人送我去机场?”
      康拉德转头看他。
      两个人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对视,像是两把同时出鞘的刀,刀尖顶着刀尖。
      “你让不让我送?”康拉德说。
      “不让。”
      “行。”
      康拉德把喝了一半的啤酒搁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转身就走,他的车正好开过来了,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马路对面,双闪灯一明一灭。
      他刚走到马路中间,身后传来啤酒瓶被踢倒的声音。
      “六点二十,”诺亚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但凡迟到一分钟我就开车走。”
      康拉德背对着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去哪里。
      “回家,”康拉德说,“然后明早五点半出发。”
      “去诺亚先生的公寓?”
      “对。”
      司机没有多问。
      他给冯·施特恩贝格家族开了十二年的车,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一个字。
      车窗外,柏林的夜色正在加深。
      康拉德靠在真皮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诺亚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
      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手里拎着一塑料袋的廉价啤酒,像是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什么人,而不是那个在能源行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半个柏林的商业俱乐部都又恨又怕的诺亚·阿德勒。
      康拉德睁开眼,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日历。
      明天一整天的行程全部标红:上午九点董事会,十一点见投行的人,下午两点参加联邦经济部的闭门会议,晚上还有一场不能推掉的晚宴。
      他一条一条地取消了。
      取消到联邦经济部那一条的时候,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点了“取消会议”的红色按钮。
      理由是“个人事务”。
      车开进了夏洛滕堡区的一条安静街道,两侧全是普鲁士时期的老建筑,每一栋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康拉德的房子在这条街的尽头,是一栋四层的石灰岩建筑,大门上方刻着家族的纹章。
      他下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诺亚发来的消息。
      就三个字:“别迟到。”
      康拉德站在自家大门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闭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Gamb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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