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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Extra 1.Haven   康拉德 ...

  •   康拉德·冯·施特恩贝格在别人眼里是个几乎没有私人生活的人。
      他的下属只知道他几点到办公室、几点开董事会、跟谁在波茨坦广场的哪家餐厅吃过饭,没人知道他下班之后去了哪儿。
      但他司机除外。
      司机给冯·施特恩贝格家族开了十二年车,早就学会了把后视镜当成摆设,把老板报出的地址当成空气。
      车停在诺亚那栋公寓楼下,康拉德对司机说“你先回去”,就下了车。
      车尾灯在夜色里远去,只剩他一人。
      电梯升到顶楼,铁栅栏门拉开,诺亚已经在门口了,光着脚,穿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旧T恤和深灰色居家裤,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他侧了侧身,用下巴朝屋里一点,算作开门。
      “自己换鞋。”他说。
      康拉德换了拖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厅的钩子上。
      他走进客厅,诺亚已经在沙发上窝好了,两条长腿架在茶几边上。
      “吃了吗?”康拉德问。
      “没。”诺亚头也不抬,啤酒罐贴在下嘴唇上,“懒得叫。”
      康拉德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诺亚的厨房他熟得跟自己家一样,冰箱哪一格放什么、咖啡豆放在哪个罐子里、锅碗瓢盆怎么摆,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他拉开冰箱,里面除了啤酒、矿泉水和一盒不知道放了几天的沙拉,几乎什么也没有。
      他翻出一把挂面、两颗鸡蛋、半根蔫了的葱,又找到一罐开了封的味噌。
      二十分钟后,两碗面端上桌。汤底是味噌打底,面卧了溏心蛋,葱花撒得很细。
      康拉德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冲沙发上的诺亚喊了一声:“过来。”
      诺亚拖着步子走过来,坐下,看着那碗面,眼皮抬了抬:“你还会做这个。”
      “你冰箱里只有这些,我还能变出什么。”
      诺亚拿起筷子,扒了两口,没评价,但吃面的速度暴露了他确实饿了。
      两个人对坐在餐桌两端,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窗外的风声。
      这画面要是让任何一个认识他们的人看见,准得怀疑自己眼花:柏林商界最出名的两个死对头,半夜在米特区的一间公寓里,安安静静地吃着两碗味噌面。
      吃完饭,康拉德洗碗,诺亚擦桌子。
      诺亚擦着擦着停下来,靠在料理台边上,看康拉德挽着衬衫袖子站在水槽前洗碗。
      诺亚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今天在会上挺凶的。”
      “我哪天不凶。”康拉德头也没回。
      “不一样。你平时凶起来眼睛是冷的,今天凶起来,眼睛在看我。”诺亚把抹布往台面上一丢,“什么意思?”
      康拉德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字面意思。”康拉德说。
      诺亚啧了一声,别过脸,拿起剩下的半罐啤酒灌了一口,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腿重新架起来。
      康拉德擦干手,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这就是他们在家里的样子。
      出了这扇门,他们是施特恩贝格集团的董事长和阿德勒能源集团的总裁,是媒体嘴里“刀刀见血二十二年”的宿敌,是签约仪式上握手时连握了几秒钟都要被财经记者写成头条的两个人。
      可只要进了这扇门,铁栅栏门一关,电梯哐当一声落回一楼,他们就像松掉的两根弦。
      诺亚坐了一会儿,忽然把脚伸过来,脚趾蹭了蹭康拉德的脚背。
      康拉德没躲:“干什么。”
      “没干什么。”诺亚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脚却没收回去。
      康拉德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脚,然后伸手,把诺亚的脚从自己脚背上拿开。
      “你躲什么。”诺亚说,语气有点不满。
      “没躲。”康拉德说。
      诺亚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侧过身,一条腿屈起来搭在沙发上,另一条腿垂着。
      他看着康拉德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你今晚来,到底干什么。”
      “想见你。”康拉德说。
      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诺亚的手指在沙发垫上不自觉地抠了两下,张了张嘴,像是想怼一句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真行。”
      “你呢。”康拉德问,“想没想我。”
      诺亚没答,他仰起头,后脑勺搁在沙发靠背上。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说:“康拉德,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在外面跟你多说一句话。”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别人就能听出来。”
      “听出来什么。”
      诺亚转过头:“听出来我一跟你说话就不是诺亚·阿德勒了。”
      这句话轻轻扎了康拉德一下。
      他伸出手,盖在诺亚搁在沙发上的那只手上。
      诺亚的手很凉,指尖尤其凉。
      康拉德把它整个包住,诺亚没抽开,也没反握,只是那么搁着,让康拉德的手温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皮肤里。
      “你手怎么这么凉。”康拉德说。
      “冷气开大了。”诺亚说。
      康拉德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又看了看诺亚。
      这人怕热,一年四季都把冷气开到十几度,宁可自己手脚冰凉。
      康拉德没去调温度,只是把诺亚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诺亚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扣住康拉德的手。
      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这就是牵手。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像样的牵手。
      第一次牵手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他们都还在读书,在柏林南边废弃的工业区里,诺亚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辆老款宝马M3,带着康拉德飙车。
      那天下过雨,路面湿滑,一个急弯过来,诺亚为了稳住方向盘,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康拉德的手腕。
      就那么一下,一秒钟都不到,诺亚就松开了,可康拉德记了二十二年。
      后来他们在各种场合握过无数次手,谈判桌上,签约仪式上,媒体镜头前,每一次都是标准的商业握手。
      他们从没在公开场合牵过手,一次都没有。
      只有在家,在这扇门后面,他们的手才会这样交缠在一起,指节扣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谁都不说话,谁也不松手。
      诺亚突然笑了一下自嘲:“你说我们俩,二十二年了,现在跟两个高中生似的,坐这儿拉手。”
      “那你松开。”康拉德说。
      “不要。”诺亚说,反而握得更紧。
      康拉德看着他,忽然倾过身去。
      诺亚没躲,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
      康拉德用额头抵住诺亚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混着味噌面的香气和诺亚身上的古龙水味。
      “诺亚。”康拉德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说,你一跟我说话就不是诺亚·阿德勒了。那我告诉你,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也不是康拉德·冯·施特恩贝格。”
      诺亚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扣住康拉德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这边按。
      两个人的嘴唇撞在一起,力道不轻,甚至有点疼,牙齿磕了一下。
      诺亚没管,他张嘴,舌头探进去,动作又凶又急。
      康拉德回吻他,没有退让,也没有争夺,就是那么接住了诺亚的攻势,然后一点点反压回去。
      他的手从诺亚的手里抽出来,扣住诺亚的腰,把人往沙发里按。
      诺亚闷哼了一声,仰起头,让康拉德的嘴唇从嘴角滑到下巴,再到喉结。
      诺亚的喉结很突出,康拉德用牙齿轻轻啃了一下,诺亚浑身一抖。
      “轻点。”诺亚哑着嗓子说。
      “你不是喜欢重的吗。”康拉德贴着他的皮肤说,呼吸滚烫。
      “滚。”诺亚说,但声音是软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康拉德抬起头,看着身下的诺亚。
      诺亚仰面躺在沙发上,旧T恤被蹭得卷起来,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他的眼睛半眯着,灰蓝色的瞳孔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角的旧疤在灯光下是一小条白。
      康拉德伸手,用指腹摸了摸那道疤。
      “还疼不疼。”他问。
      “高中就长好了,疼什么。”诺亚说。
      康拉德没说话,低头吻了吻那道疤,诺亚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们之间的吻。
      出了这扇门,他们不会接吻。别说接吻,连多碰一下都要避嫌。
      可在这里,他们接吻接得肆无忌惮。
      出了这扇门,他们是施特恩贝格和阿德勒,是宿敌,是商业伙伴,是媒体镜头前握手都要被分析微表情的两个人。
      可只要回了家,关了灯,躺进同一张床,他们就只是两个互相需要的人。
      他们的语言系统很匮乏。
      二十二年了,他们谁都没把“我爱你”三个字说出口过。
      诺亚只会说“滚”“去死”“你他妈别磨蹭”,康拉德只会说“字面意思”“想见你”“你动”。
      他们连一句像样的情话都说不完整,一说到感情就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
      可他们的肢体不匮乏。
      他们可以用手指在对方掌心划过的弧度,来说那些嘴说不出口的话;可以用一个额头抵着额头的动作,来代替一万句安慰;可以用接吻时牙齿轻轻磕碰的那一下,来表达二十二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占有欲。
      凌晨的时候,诺亚醒了一次。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身边没人,猛地坐起来。然后他听到厨房里有动静。
      康拉德端着一杯水进来,看到诺亚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没聚焦。
      “做噩梦了?”康拉德把水递过去。
      “没。”诺亚接过水喝了一口,“以为你走了。”
      康拉德在床边坐下:“我没那么混蛋。”
      “你以前是。”诺亚说。
      康拉德沉默了一下。
      这话不假。以前他确实会在诺亚睡着之后离开,一声不吭,因为他不知道留下来之后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的每一次靠近,最后都会变成一场需要收场的戏,而康拉德最擅长的,就是在戏演到一半的时候抽身离场。
      “以后不会了。”康拉德说。
      诺亚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拽了拽康拉德的袖子,示意他躺回来。康拉德躺回去,诺亚就凑过来。
      这间公寓里,两个柏林最有权势的男人,就这样挤在一张床上,像这世上所有最普通的情侣一样。
      第二天是周日。康拉德醒得比诺亚早,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厨房煮了咖啡,又煎了两个蛋。
      诺亚是被香味勾起来的,他顶着一头乱发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康拉德系着围裙的背影。
      “你现在这样,”诺亚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特别像一个……”
      “像什么。”康拉德头也不回。
      “我不说。”诺亚说,“说了你又该得意。”
      康拉德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又倒了两杯咖啡,诺亚那杯加了半勺糖,他自己那杯什么都不加。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早饭。
      吃完早饭,诺亚去洗澡。
      康拉德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忽然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是那个银色的打火机,上面刻着“ N.A. 07.12”。
      康拉德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诺亚擦着头发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看什么。”
      “这个你一直带身上?”康拉德问。
      诺亚走过来,从康拉德手里拿过打火机:“顺手。”
      “你根本不抽烟这种低级玩意。”康拉德说。
      诺亚啧了一声,在康拉德旁边坐下,湿漉漉的头发蹭了他一肩膀的水。
      康拉德没躲,只是抽了毛巾,盖在诺亚头上,帮他把头发擦干。
      诺亚乖乖地低着头,任由康拉德折腾。
      “康拉德。”诺亚在毛巾下面闷闷地叫他。
      “嗯。”
      “我们这样,能多久。”
      康拉德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久都行。”康拉德说。
      诺亚把毛巾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康拉德说,“二十多年我都没走,现在更不会走。”
      诺亚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把毛巾整个拽下来,扔到一边,凑过去,飞快地在康拉德嘴唇上亲了一下。。
      “我去换衣服。”诺亚说着站起来,逃也似的往卧室走。
      康拉德坐在沙发上发愣,反应过来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有些话,他们这一辈子大概都学不会好好说出口。
      他们只会用亲吻、用拥抱、用交缠的手指、用最赤裸的肢体语言,去说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却始终不敢承认的东西。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他们听得懂。
      诺亚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康拉德还坐在那里。
      诺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套头毛衣,头发吹得半干,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我去趟公司。”他说。
      “周日去什么公司。”康拉德说。
      “有个方案没改完。”诺亚直起身,“你去不去。”
      康拉德站起来,拿起外套:“去。你开车。”
      “我车今天限行。”诺亚说。
      “那就我的车。”康拉德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
      诺亚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铁栅栏门哐当一声合上。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他们又一前一后走出公寓大堂,走进周日早晨的柏林街道。街上有遛狗的人,有晨跑的人,有在街角咖啡店排队买早餐的人。
      康拉德拉开副驾驶的门让诺亚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去哪儿。”康拉德问。
      “你这不是已经往我公司开了吗。”诺亚说。
      康拉德没答,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出米特区的街道,汇入主干道。
      车里很安静,诺亚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过了一会儿,他伸过手来,覆在康拉德搁在中央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康拉德没转头,只是反手扣住了他。
      两个人的手在中央扶手上交握着,谁也不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Extra 1.H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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