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Landfall 来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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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春天的某个周日晚上，两件完全意料之外的事同时发生在了同一封邮件里。
联邦环境部发来了一份新的环评政策草案，其中涉及海上风电噪音污染的新规定如果按当前版本落地，北海合作项目二期和三期的施工作业将被限制在每年仅五个月的施工窗口期内，比原先预计的八个月缩短了将近一半，这意味着工期将被迫延长，成本将大幅攀升。
康拉德在周日晚上九点看到这封邮件，直接抓起车钥匙去了诺亚的公寓。
诺亚开门的时候穿着居家服，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两口的苹果，看到康拉德的表情之后把苹果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你也看到那封邮件了？”
两人在沙发上摊开电脑，对着那份草案逐条分析讨论了两个多小时。
诺亚主张正面回击，联合其他受影响的海上风电开发商向联邦环境部施压，要求在听证阶段大幅修改噪音条款。
康拉德主张迂回策略，利用他们双方跟联邦经济部的现有沟通渠道，从经济影响评估的角度反过来论证过严的噪音标准将导致北海区域就业岗位减少和能源转型进度延迟，以此争取经济部在跨部门协调中站在他们这一边。
两人在策略上产生了分歧，吵了大概二十分钟。
诺亚说康拉德太过保守，总是想走体制内渠道，效率太低。康拉德说诺亚太冲动，正面硬刚容易把关系搞僵，不利于后续协商。
两人互相怼到最后，诺亚站起来走到厨房，狠狠灌了一口苏打水，然后把杯子重重搁在台面上。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反对我的第一反应？我的策略你从来都不肯先试一次！”
康拉德也站起来，走到厨房中岛台对面，双手撑在台面上：“因为我太他妈了解你了，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正面攻击，你觉得正面攻击能解决一切问题。但这个噪音条款不是布劳恩，不是可以正面击倒的对手。它是一份官僚体系内部的草案，你用强硬姿态去碰，只会让它变得更坚固。”
“那你用柔软手段就能把它化掉？你每次迂回都迂回得让我难受，你那些笔头沟通写得比情书还长，内容滴水不漏，结果呢？结果对方觉得你是在说好听话，根本没把压力传到位。”
“我的‘情书’至少让对方没法反驳我们的数据。你的正面攻击呢？上次你在布鲁塞尔听证会上确实赢了，但你把欧洲能源委员会一半的委员都得罪了。”
“得罪又怎样？我从来不在乎得罪人。”诺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不在乎，”康拉德压低声音，绕过中岛台走到诺亚面前，“但我在乎别人怎么对你。”
诺亚的下一句反驳卡在了喉咙里，他瞪着康拉德，想找回自己刚才的气势，但发现那股气已经被康拉德这句话抽走了。
他靠在厨房台面上，双手抓住台面边缘，指节用力，低着头，声音一下子低了很多：“所以你每次跟我在策略上分裂，到头来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怕我得罪人，怕我被反扑。”
“对。”
诺亚抬起头：“那你把你的迂回方案再给我解释一遍。第二个部分，经济影响评估那一块，你需要什么数据我明天就让我的人整理出来。但你记住把你的数据里加上我们二期、三期的追加投资预估。”
康拉德点了点头。
他们重新回到沙发上摊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联合应对方案。凌晨一点十分文档成稿，诺亚把最后一处修改意见敲进共享文档后合上电脑，忽然伸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你把薄荷茶自己泡一杯。我累了，不帮你泡了。”
康拉德去厨房泡了两杯薄荷茶。
诺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发现里面加了点的蜂蜜。
他看了一眼康拉德，没说什么，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窝在沙发角落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窗外是三月的柏林，夜风里还带着冬天尾巴的寒意，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四月的时候，噪音污染条款的修订案终于尘埃落定。联邦环境部在经济影响评估和多方协调下，最终没有采纳最严苛的那个版本，而是改为了分期执行：第一期宽松执行，第二期根据生物监测数据再调整。
消息传来的那天下午诺亚正好在施特恩贝格总部参加合作项目的月度例会。
会开完的时候诺亚当着双方团队的面站起来说了一句“联合应对方案有效”。
这是他近几年里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使用如此直白的合作赞誉，在场双方的下属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也站起来：“阿德勒先生这次提供的施工噪音数据很关键，没有那批实时监测数据，环境部的技术评估过不了关。各位可以把这句话写进会议纪要。”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小声笑了。
施特恩贝格的法务总监抬起头说“两位老板最近的工作关系似乎非常和谐，我建议这份会议纪要加一个附录专门记录双方的□□”。
诺亚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派去北海数海鸟”。
康拉德在旁边没开口，但他在整理自己面前文件的时候被法务总监看到唇角弯了一下。
散会后诺亚没有立刻走，他坐在会议桌边假借翻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工期进度表，等所有人都出去之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银色打火机放在桌上推给康拉德：“你的。”
康拉德看了一眼打火机，又看了一眼诺亚：“给你了。”
“我用不习惯，打火太顺了，我更喜欢原来那个破的，费劲一点才有抽烟的仪式感。而且你这个刻字间距没对齐。”诺亚说着指了指那行小字。
康拉德接过打火机翻过来在底部仔细看了看：“我让工匠重新刻。”
诺亚从他手里又把打火机拿回去：“不用重新刻。就这个，给我留着。”
他把打火机重新揣进内袋里，站起来绕过会议桌朝门口走去，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康拉德站在长桌前独自把刚才诺亚翻过的那份工期进度表拿起来看了一眼。
进度表上夹着一张黄色便签，上面是诺亚的手写字，便签写着：“昨天收到你家酒庄寄来的赔偿酒，六瓶，我分五瓶给其他人，最后一瓶留在我公寓等你下次来开。”
康拉德把便签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
五月中旬，北海合作项目一期的基建部分正式完工。施特恩贝格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在罗斯托克港联合举办了进度汇报会，邀请了联邦经济部、海事局、欧洲能源委员会的官员以及几十家分包商和供应链伙伴。
康拉德和诺亚并肩站在港口搭建的临时讲台上，背后是已经安装完毕的升压站和绵延进北海灰蓝色水域的海缆管道。
诺亚先发言。他没用讲稿，双手插在深蓝色工装夹克的兜里，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用一如既往的风格简洁明了地简述了项目进度和技术指标。
说到最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了指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康拉德：“最后一句，跟我合作的这个人在过去一年多里给我制造了大概不下二十次麻烦，但没有他，这个升压站今天没有这么快立起来。就这样。”
台下响起一阵掺杂着笑声的掌声。
轮到康拉德发言时他走到讲台中央，调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看了一眼诺亚。
诺亚已经退后两步靠在讲台后面的栏杆上，双手抱胸，偏着头看他。
康拉德说了几句关于项目质量和双碳目标的官方发言之后话锋一转：“阿德勒先生刚才说我给他制造了麻烦。他说得非常对。但在这里有必要澄清一点，我制造的每一条麻烦，都在最后的解决方案里让他多赚了至少两千万欧元。所以接下来二期工程我会继续按这个标准给他制造麻烦。”
台下再度爆发出大笑。
诺亚在栏杆上靠着没有动，但他偏过头看向海面时嘴角翘起的弧度被台下的摄影师抓拍到了。
那张照片后来发在了《商报》的头版，标题配的是“从死敌到合伙人：施特恩贝格与阿德勒共建北海最大风电集群”。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不太起眼的副标题：“阿德勒先生侧脸的那抹笑意，据说是几年以来最不像公关照的一次。”
那天傍晚，汇报会和晚宴全部结束之后，诺亚在码头边上找到了康拉德。
康拉德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一个人站在栈桥尽头，正低头看着海水被夕阳光染成金色的潮纹，海鸥在他头顶盘旋，远处施工平台上的起重机臂缓缓转动。
诺亚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看了好一阵海。
“你刚才在台上说我多赚了至少两千万，你故意把这个数字当众说出来的。”诺亚的嗓音被海风吹散。
“对。给你下半年在董事会上提交业绩时多一个公开的数据背书。”
诺亚沉默了几秒：“上次你帮我跟经济部谈的那零点八个补贴——”
他把话头掐住，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然后转过来面对康拉德：“你做了这么多事，每一件事都用一个商业理由裹起来。裹得太好了，好到我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你一直在用商业理由对我好，然后假装只是合作伙伴的分内事。”
夕阳海面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康拉德眯起眼睛看向天边的火烧云：“被你发现了。”
“我早就发现了。”诺亚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在栈桥木栏杆上跟康拉德的手并排放着，“你怕如果你不用商业做幌子，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对我做的事算什么。你怕一旦承认了，就会被归类成某种你从未觉得安全的关系。”
海风吹得康拉德散下来的额发微微拂动，他安静地听着，然后点了一下头：“所以你没拆穿我。”
“我拆什么，”诺亚说，视线依然停留在海的尽头，“我自己也裹了二十二年。”
栈桥上安静了很久，只有涨潮的海浪一遍接一遍拍打在基桩上的声音和远处海鸥偶尔的鸣叫。
两个人谁都没有把手从木栏杆上收回来。
然后诺亚说：“等二期风机吊装完成那天，你那瓶酒还在我公寓里，该打开了。”
康拉德转头看了他一会，然后又别过脸去看着逐渐沉入海面的夕阳。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Landfa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