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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Ember 接下来 ...
接下来的几个月过得出乎意料地平稳。
北海合作项目按时启动了第一阶段的基建工程,运维基地在罗斯托克港如期开工,第一台风机的组件从位于不莱梅的工厂经由海路运往北海施工海域。施特恩贝格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分别派出各自最精锐的工程管理团队驻场,项目经理每周向柏林总部提交进展报告,报告同时抄送康拉德和诺亚。
两个老板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依然可以用“针锋相对”来形容。
每周的合作项目例会上,康拉德仍然会对诺亚提出的某些工程方案投反对票,诺亚也仍然会在康拉德发言时故意拧开一瓶气泡水让瓶盖发出刺耳的响声。
双方团队的成员已经习惯了这种剑拔弩张的会议氛围,甚至有新入职的员工在参加完第一次例会后私下问同事:“施特恩贝格先生和阿德勒先生是不是真的像外界传的那样有仇?”
同事看了新员工一眼,饱含深意地说:“他们有没有仇我不确定。但上个月阿德勒先生出差的时候施特恩贝格先生替他主持了一次内部会议,用的是阿德勒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你觉得一个有仇的对手会知道对方的开机密码吗?”
这种微妙的平衡在十一月被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打破了。
合作项目的一艘运维交通船在罗斯托克港口停靠时被一艘希腊籍货轮擦碰,船体右侧的舷板受损,需要进场修理至少三周。
这艘船是诺亚的团队负责采购和调度的,事故责任在于希腊货轮的停泊不当,与阿德勒能源集团无关。但维修期间项目施工进度会受到显著影响,按照内部KPI考核标准,这属于阿德勒团队的履约延迟。
周一的例会上,康拉德当着双方团队的面把事故调查报告放在投影仪上逐页翻过去,语气冷静地指出诺亚团队在船舶调度方案中可能低估了罗斯托克港冬季泊位紧张的风险。
他的原话是:“事故的外部客观原因我方认可,但风险预判的缺失也应该被记录存档为内部教训。”
这句话在商业上是完全合理的,任何一个合作项目都需要对风险事件做出完整的归因和记录。但“预判缺失”这个措辞在诺亚耳朵里听起来跟“你可以做到更好而未做到”没有区别。
诺亚双臂交叉靠在椅背上。等康拉德说完之后,他站起来说:“船舶调度方案的风险评估确实没有把冬季泊位紧张作为高概率因子纳入模型。这个缺失我方承认,也愿意在维修期间提供替代方案。冯·施特恩贝格先生提出的‘记录存档’我方没有异议。但在记录之前,我想提醒在座各位,去年三月,同样是冬季,施特恩贝格集团负责的陆上升压站变压设备采购批次延误了整整十六天。那次的延误也没有被‘记录存档’,因为当时我们还没有合作,我没机会在例会上给你们提这个建议。”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老账,没有翻过一次的老账,被诺亚当着所有人的面翻了出来。
康拉德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他看了诺亚大概三四秒钟,然后说:“去年三月的变压器延误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供应商工厂大火属于不可抗力。但阿德勒先生说得对,风险记录制度应该具有一惯性而不是选择性。我建议将今天的船舶擦碰风险与以往所有类似事件一并纳入统一的归档标准。法务部和我明天会提供施特恩贝格方面过去三年内所有设备采购延误的完整数据清单。”
诺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好迎接康拉德的回击,但康拉德没有回击。康拉德接住了他的攻击,而且顺着他的攻击往前推进了一步,把他自己也纳入了被审查的那一方。
诺亚慢慢坐回椅子里,把交叉的手臂放下来,重新翻开面前的文件:“行。那就统一归档。我等你那十六天的数据。”
会议在沉默的氛围中结束了。
散会后诺亚走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出了会议室,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康拉德正在收拾桌上的投影仪遥控器,抬头看到诺亚站在门口。
“你刚才为什么不反击?变压器延误的事你完全可以说我方故意翻旧账、破坏合作氛围,你有无数个角度可以怼回来。”
康拉德把遥控器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因为你提的是事实。去年三月延误十六天,我的团队当时也没有做风险预判。如果你不提,我确实不会主动拿出来,但这不代表我认为不应该拿出来。现在合同规定要合作,规范化标准就应该同时适用于双方。”
诺亚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你变了。”
康拉德走到门口,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来:“变在哪里?”
“你以前不会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的失误。任何失误,哪怕客观事实摆在你面前你都会找到至少三种不同的方式来证明那不是你的问题。今天你只用了十秒钟就接受了。”
“所以呢?”
“所以变得比以前更难对付了”
说完就朝电梯方向走去。
初雪是在十二月第一个周三的深夜降落的,大片大片的雪花从低垂的铅灰色夜空中飘落,一层一层地覆盖了施普雷河的河堤、博物馆岛的穹顶、波茨坦广场上那些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玻璃幕墙。
诺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点多。
他最近一直在忙罗斯托克运维基地的后续建设方案,经常加班到这个钟头。
走出阿德勒能源集团总部大楼的旋转门时,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裹着几片雪花粘在他的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抬头看到漫天密密匝匝的白色碎屑在路灯下旋转,街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一张路灯下飞雪的视频,然后把这段仅仅六秒的视频发给了康拉德,没有配文。
康拉德的回复在两分钟后到达,是一张照片从他办公室的落地窗拍出去的蒂尔加滕公园雪景。公园的树冠已经白了,远处胜利纪念柱在漫天的雪花中只剩下一个朦胧的金色轮廓。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还在办公室?”
诺亚靠在路灯柱上,摘了一只手套,用手指打字:“刚出来。你在办公室干什么?”
“看你上次那份船舶调度方案的修订版,有几处措辞不太精确,我帮你标红了。”
“谁让你帮我标红的?”
“你。去年你在罗斯托克暴雨里让我知道你不会让我一个人撑着。我现在帮你标几段文件,才到哪。”
诺亚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呼出的白气在手机屏幕上晕开水雾,他用拇指擦掉,然后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重新掏出手机,加了一句:“雪天路滑,开车小心。”
康拉德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诺亚把手机放回口袋,这次没有再拿出来。他坐进帕拉梅拉,发动引擎,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化了粘在他发梢上的几片雪花。
他挂了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轮胎在薄雪上压出两道深色的印痕。
回到公寓之后他脱了大衣,换了居家服,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着牛奶走到窗边时,发现雪已经比路上的时候大了许多,整个柏林变成了一座白色的寂静之城。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康拉德发来消息:“到家了?”
“到了。”
“牛奶还是威士忌?”
“牛奶。”
康拉德发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大拇指表情,表情土得让诺亚嘴角抽搐了一下。
圣诞节前一周,柏林工商联合会举办了年度晚宴。这是德国商业圈每年最隆重的一场社交活动,所有在DAX指数上排得上号的企业掌门人都会出席。
康拉德和诺亚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他们的座位依旧被主办方隔得远远的,一个在东侧主桌的第三位,一个在西侧主桌的第五位,中间隔着整个宴会厅的吊灯和好几十个正在社交寒暄的商界名流。
晚宴进行到甜点环节时,康拉德注意到斜对面那张桌上的诺亚离席了。他等了几分钟,也放下餐巾起身,穿过宴会厅的后廊,在吸烟区的露台上找到了诺亚。
诺亚靠在栏杆上,大衣披在肩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你又把雪茄拿着不点。”康拉德走到他旁边。
诺亚转头看到是他,表情没有变化:“室内禁烟,出来才发现打火机忘在桌上。”他把雪茄在指间转了转,“你怎么也出来了?”
“你在甜点环节离席,表情不太对。我观察了你大概三分钟。”
诺亚把雪茄放回大衣口袋里,双手撑在栏杆上:“没什么不对劲。年底了,例行复盘。发现今年的利润率被北海项目前期投入拉低了两个多点。数据没问题,就是不太爽。”
康拉德也把手搭在栏杆上:“明年并网之后会回升的。你的模型里没有计入联邦补贴新规的第二阶段,那部分我上周跟经济部谈过了,应该可以给你多带来至少零点八个点的回报率。”
诺亚偏过头看他:“你帮我去跟经济部谈补贴?”
“不是帮你,是帮合作项目。项目回报率上去了,你那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和我的百分之四十一起受益。”
“你用商业理由解释你帮我的每一个动作。”
“因为我需要商业理由。”
诺亚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商业理由?你以前想做什么就直接做了,从来不给任何人解释。”
康拉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露台栏杆上、诺亚手的旁边。
是一个银色的打火机,方型,磨砂面,上面刻着施特恩贝格的家族纹章:“这个给你,省得你下回又忘。”
诺亚低头看着那个打火机,发现家族纹章下刻着一行小字,他又抬头看康拉德:“这行刻的什么?”
“你拿起来自己看。”
诺亚拿起打火机,凑到眼前。
那行细小的字母是“N.A. 07.12”。他名字的缩写,他的生日。
诺亚抬起头来看着康拉德,雪花落在他睫毛和肩章上。
康拉德靠在栏杆上,没有看他:“你跟你自己生日之间从来没有任何仪式感。不庆祝、不设宴、不让助理在社交媒体上发任何生日相关的通稿。但你知道你每年生日那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件事吗?你会一个人去你祖父那座老变电站前面坐一会儿。第一年我以为你在祭奠,第二年我就明白了,你是在跟你自己较劲。跟自己说,你祖父从六个人的公司建起了一个帝国,你没有资格过生日,因为你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诺亚攥着打火机的右手抖了一下:“你他妈连这个都知道。你跟踪我?”
“对,”康拉德承认得毫无负担,“你去变电站那五次我都在你身后大概七十米的位置,那棵老橡树后面。你不会发现,因为你从来不在那里回头,你在那里只往前看。”
诺亚把打火机揣进大衣口袋,伸手抓过康拉德的大衣领子,他把康拉德拽近了一些。
“你到底在想什么?在我变电站的橡树后面看我的背影看了五年……你觉得我会怎么反应?”
“你已经在反映了。”康拉德被他揪着领子,没有挣扎。
诺亚松开了手,往后靠在栏杆上,仰头让雪花直接落在脸上。
雪花触到温热的皮肤立刻化成水痕,沿着眼角和颧骨的棱线往下淌。
他用很轻很轻是声音骂了一句极其粗鲁的脏话,然后站直了身体,用尽所有的演技把声调拉回到平时那种刻薄又不耐烦的常态。
“我就算说好看,这个土黄色纹章配色让我想起我爷爷的烟斗。下次刻字之前能不能把字母间距调匀,你手写的底稿间距有问题,N和A之间离太远了。”
康拉德笑了一下。
诺亚看着他那个笑,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下一句嫌弃咽回嗓子眼里,转过身去面对露台外面的雪夜,背对康拉德,用大衣领子遮住半张脸:“走吧,再不回去主办方要以为我们俩在后廊互殴了。”
康拉德跟在他身后走进宴会厅的后廊。
跨年那晚两人去了滕珀尔霍夫机场旧址。这里自从变成城市公园之后就一直是柏林人跨年夜里最爱去的开阔地之一。
康拉德开着他的黑色奔驰,和诺亚一起开到跑道尽头的停车区。
零点的时候烟花从柏林市中心的各个角落同时升起,他们在车里并排靠在后座上透过天窗仰头看漫天光焰一束接一束地炸开。
诺亚忽然轻轻踢了一下康拉德的脚踝,康拉德没有反应。
然后他在烟花炸响的间隙里垂下手,指背碰到诺亚搁在中央扶手上的指尖。
零点过了之后烟花渐渐稀落,诺亚说差不多了,康拉德发动引擎送他回公寓。
到了公寓楼下康拉德熄了火,转过头想说句“新年快乐”,发现诺亚靠在副驾驶座的头枕上,歪着头,用半张脸埋在大衣领口里看他,目光很安静。
“新年快乐。”康拉德放低了声音。
诺亚伸手碰了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指尖,然后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雪地上,回头说了句“你也是”,关门走进公寓大堂。
车在楼下大概多停了七八分钟才开走。
Ember:暗火
江临阙:想牵手就牵啊,搞这么纯情干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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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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