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Pending 一周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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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北海合作项目的合同签署仪式在波茨坦广场的四季酒店举行。
这是施特恩贝格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在公开场合第一次以合作方身份并肩出席正式活动。柏林各大媒体的财经记者几乎倾巢出动，闪光灯从两个人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就没停过。
康拉德穿了一套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白色衬衫，打了一条颜色极深的酒红色领带。诺亚穿的是深蓝色两粒扣西装，没有穿马甲，白衬衫敞着领口第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场所有打着领带的商业人士都要轻松一个维度。
两个人在签约台前坐下。
康拉德翻开面前那份已经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合作协议，在签名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诺亚接过同一支笔，在旁边的签名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诺亚的签名和他的性格高度一致，笔画凌厉，撇捺拉得很长，最后一笔的收尾几乎是飞出去的。
签完之后两人站起来握手。这是全场记者等待了大半天的镜头——两大巨头握手言和、正式联手的象征性瞬间。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打铁皮棚也顶。
然后在所有人都盯着相机的这短暂的几秒钟里，诺亚的大拇指在康拉德的手背上拂了一下。
这个动作不是握手的一部分，不是礼节，是诺亚·阿德勒对所有在场媒体和商业伙伴撒的一个谎。
他把身体语言伪装成标准的商业握手，同时用一根拇指对康拉德说了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康拉德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这是他的回应。
握手结束，两人各自退后半步，转身面对记者群。
诺亚先开口：“施特恩贝格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的合作是北海风电产业集群发展的重要一步。我相信经过艰苦的谈判，我们找到了一条双方都能接受的路径。冯·施特恩贝格先生是一位非常……怎么说，非常顽强的谈判对手。”
记者席里发出轻声的笑，康拉德接过话头：“阿德勒先生客气了。我在他身上学到了二十二年，他是永远值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的对手。”
记者群里有资深财经记者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这两句话的措辞。
一个用了“顽强”，一个用了“值得”，都是正面的、尊重的词汇。这两个形容词放在任何一个商业合作的签约仪式上都不稀奇，但从施特恩贝格和阿德勒嘴里说出来，就是本年度德国商业圈最震撼的政治宣言。
签约仪式结束之后是简短的鸡尾酒会。
康拉德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角落，诺亚端着一杯威士忌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的墙上。
他们选择的站位恰好都在大厅的视线死角里，这是两个人各自的社交本能，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正好重合了。
“你刚才在台上把我说成‘永远值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的对手’，”诺亚抿了口威士忌，看着大厅里穿梭的人影，“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在想你在罗斯托克暴雨里给我发‘没死’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里刷新了整整一下午的港口事故新闻。”康拉德说，他的气泡水一口没喝，只是端着。
诺亚把威士忌杯从嘴边移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这种话已经完全不打草稿了。”
“跟你学的。你在雨夜沙发上把古龙水全换成檀木的时候也没有打草稿。”
诺亚的耳尖在鸡尾酒会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变了颜色，但他稳住了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那是醉话。我跟你说过醉话不算数。”
“你让我别把情话藏在正经句子里，你自己倒把私心藏在醉话里。”
诺亚把杯里剩的最后一口威士忌仰头灌下去，站起身准备走。
但在经过康拉德面前的时候用手背不经意般地碰了碰康拉德垂在身侧的手背。
“签约完我把你之前的反对票全数还了。”
他大步走回人群的灯光下，背影看上去完全还是那个让全柏林商业圈都又恨又怕的诺亚·阿德勒。
康拉德留在那个光线昏暗的角落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在地毯上蹭了一下，然后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气泡水，喝了一口。
什么都变了。
签约前他们之间的约定是把“不干扰”的工作做好，现在合作项目签了，合同条款锁了，交叉审计通过了，环评审批拿下了，并网补贴方案也跟联邦经济部谈妥了。
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商业因素”正在一块一块地被移开。
而挡在剩下的东西面前的，只剩下他们自己。
酒会结束之后，康拉德坐进自己的奔驰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去哪里。他说回家。
车开到半路，他让司机改道去米特区诺亚的公寓楼下。到了之后他让司机先下班，自己坐在后座上给诺亚发了条消息。
“我在你楼下。”
诺亚的回复隔了大概一分多钟才来：“你酒会结束不回家，跑我楼下干什么？”
“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大概比任何精心构造的理由都更有说服力。
五分钟后，诺亚回了三个字：“上来吧。”
康拉德坐电梯上楼，门还是给他留着的，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诺亚已经换下了签约仪式的西装，穿着一件旧棉麻衬衫和一条宽松的深色长裤，光着脚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杯已经倒好的威士忌。
康拉德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诺亚把威士忌杯塞进他手里：“来碰一个。”
两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诺亚眉头皱了一下，这瓶威士忌泥煤味比平时喝的重了不少，入口辛辣，余味长，适合慢慢喝但不适合一大口。康拉德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
“罗斯托克的雨停了之后你有没有出海去看选址？”康拉德问。
“去了。运维基地的选址没问题，水深和码头条件都达标。但是我在码头被一个波罗的海的供货商认出来，非要拉我合影，搞得我很烦躁。”
“合影发了吗？”
“发了。他们公司的官方账号上发的，配文是‘德国可再生能源行业领袖莅临考察’。评论区第一条是‘他旁边不是应该站着那个施特恩贝格吗’。你看评论都变成这个风气了，全怪你上次那个联合声明把我跟你绑死了。”
康拉德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那条帖子，果然在评论区看到了那条被点赞霸顶的留言，然后点了个赞，当然用的是自己的小号。
诺亚偏头想看他屏幕，但他已经关掉了。
“你在偷偷给我那条负面公关帖子点赞？”诺亚满脸狐疑。
“不是负面公关，人家说‘应该站在一起’，是客观描述。”
诺亚拿起沙发上的靠枕朝康拉德扔了过去。
康拉德接住靠枕放在自己腿上，没扔回去。
诺亚看着康拉德把靠枕搁在腿上低头啜酒的样子，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康拉德抬起头。
诺亚把杯里的最后一口酒闷了，杯子搁在桌上。
他说：“上次喝醉那天晚上，我跟你说了很多我不该说的话。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如果那天晚上我是清醒的，大概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但我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并不后悔那些话说出口。我不后悔你知道。”
康拉德把靠枕放到一边，往诺亚的方向坐近了一些：“你说你不后悔我知道，但你还是不会承认。”
“对。”
“多久？”
“什么多久？”
“你要把这种‘我知道但我不会承认’的状态维持多久？”
诺亚没有回答，他偏过头去看落地窗外，柏林深夜的天际线在霓虹灯和月光之间隐隐约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头转回来。
“不知道。”他说。这是诺亚·阿德勒在清醒状态下极少极少说出口的词汇之一。今天康拉德在楼下说了一次，现在诺亚在楼上还给了他一次。
“合作项目一期预计三年完工，”康拉德说，“风机第一台吊装大概在明年秋天。”
诺亚把空杯子搁下，竖起几根手指掰着算：“那就是还有大概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不长不短，刚好够他们把一辈子争来夺去的模式慢慢拨到另一种频率上。
“十四个月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现在这种状态？”诺亚问。
“我会重新评估。”
“你用商业术语描述我们之间的事。”
“是你先用了‘重新评估’。”
两人对视着，都不知道谁先绷的不住。诺亚从鼻腔里先哼了一声，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偏过脸去。
诺亚拿起茶几上那瓶威士忌给两个杯子重新倒了一点。这一次倒得很少，只在杯底铺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他把康拉德的杯子推过去，举起自己的杯子。
“为了第一台风机。”诺亚说。
“为了第一台风机。”康拉德举起杯子。
两人同时仰头喝干了最后那一点威士忌。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Pen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