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Rhythm 就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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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个“暧昧”清晨的另一个角落，距离诺亚公寓不到五公里的柏林东南，联邦经济部大楼新闻厅里的记者们刚刚架好摄像机。
柏林早间新闻的主播点开提词器，用清晰的标准德语向全城播出了第一条消息：“迪特尔·布劳恩已于今日凌晨完成从瑞士伯尔尼的移交手续，由德国联邦警方押解回国，收押于柏林莫阿比特区刑事司法中心。检方将于本周三正式提交起诉书。”
演播室的屏幕切到莫阿比特刑事司法中心门前，那扇灰色铁门紧闭，但门外已经蹲守了大批记者，镜头里全是闪烁的闪光灯和密密麻麻的麦克风。
公寓里没有开电视，两个人谁都不知道这个消息，这份迟来的正义，还没到达他们耳中。
诺亚是在当天早上七点十二分看到新闻的。
他歪在沙发上，一只手端着康拉德煮的那杯加糖咖啡，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的推送标题用粗体字写着“布劳恩被押解回德，收押莫阿比特”。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转过来扣在沙发垫上，端着咖啡继续喝。
康拉德从厨房走过来：“看到新闻了？”
诺亚没回答。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角落，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二十二年，”诺亚终于开口，“从我扇那一耳光开始，这根刺就一直扎在我身上。我爸的账，我祖父的名誉，我的公司，全被这根刺扎着。现在刺拔了，我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康拉德在诺亚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不需要反应，需要的是时间。”
诺亚仰头看他。
“你什么感觉？”诺亚问。
“解脱，”康拉德说，“然后胃还是疼，你昨晚的猪颈肉煎得太油了。”
诺亚愣了一下，无语笑了：“你在布劳恩被收押的早晨跟我抱怨猪颈肉太油？”
“对，”康拉德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空咖啡杯走回厨房，“案子了结了，合作项目继续，你的菜太油，生活回到正轨。”
诺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把毯子从腿上扯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走到浴室洗漱，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颧骨突出，眼下青灰，下颌上冒出一片粗硬的胡茬。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拿毛巾擦干，抬头再看镜子的时候，发现康拉德靠在浴室门框上，已经换好了昨晚留在次卧的那件备用衬衫，手里拎着车钥匙。
“我今天上午有董事会，不能迟到，”康拉德说，“你的帕拉梅拉我停在楼下第二个车位。记得吃早饭，咖啡不算早饭。”
诺亚把毛巾挂回架子上，从镜子里看着康拉德：“你一个施特恩贝格的董事长，在我浴室门口跟我念叨吃早饭？”
“你昨晚差点把我的衬衫扣子扯掉，我今天早上念叨你吃早饭，这个比例很合理。”
诺亚转身面对他，嘴角抽了下，但最终还是没反驳。
他只是走到康拉德面前，拽了拽他身上那件备用衬衫的领口，那是诺亚自己的衣服，稍微大了一号，肩膀的缝线微微下滑。
诺亚把领口翻正，拍了拍肩膀，然后退后一步。
“行了。开你的会去。”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从台面上拿起昨晚进门前拟好的信，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
他原本打算把这封信留在玄关等诺亚醒来看到，但在刚才那通关于猪颈肉和扣子的对话之后，他改主意了。
有些事不需要一封信来收尾，收尾已经在所有看似无关紧要的废话里完成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诺亚站在客厅中央，听着电梯哐哐哐降下去的声音，然后走进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只干净的盘子，上面盖着保鲜膜，里面是两块已经煎好的黑麦面包三明治，旁边还有一杯用保温杯装着的热茶——薄荷茶。
诺亚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那杯茶。
康拉德知道他在宿醉的早晨不会想喝咖啡。康拉德知道他在暴风雨结束之后需要的是薄荷茶的镇定而不是咖啡因的刺激。
康拉德什么都知道，而且康拉德选择在离开之前把这些做好，不声不响，不邀功，不留下任何需要回复的字条。
诺亚端起那杯薄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太烫也不太温。
他把杯子搁在灶台上，双手撑着台面边缘，低着头，从肺里呼出一口很沉的气。
“你他妈能不能别这样。”他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说。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在往上翘。
接下来的两周里，生活真的回到了正轨。
正轨意味着施特恩贝格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之间的合作谈判继续推进，北海项目的合同条款一条一条地敲定、修改、再敲定、再修改。
正轨也意味着康拉德和诺亚之间的日常互动恢复到了一种让双方团队都松了一口气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的节奏。
他们还是会在会议室里针锋相对，还是会在媒体上通过代理人互相放话，还是会在遇到分歧的时候用比商业礼仪允许的更高三分贝的音量据理力争。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同一种说不清的差异。
以前康拉德在反驳诺亚的时候会直视他的眼睛。
现在康拉德仍然直视诺亚的眼睛，但目光在说完核心论点之后会多停留一拍。
就是这一拍的停留，让施特恩贝格的法务总监在第三次观察到这个现象之后，默默地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问号。
以前诺亚在康拉德发言的时候会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表情挂在“不耐烦”和“不屑”之间。
现在诺亚仍然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但他会在康拉德说到关键处时微微偏一下头，角度很小，大概只有五度，但偏头的同时他的瞳孔会不自觉地往康拉德的方向聚焦，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移向天花板或窗外。
阿德勒能源集团的财务总监在第四次注意到这个微动作之后，在会议纪要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老板是不是需要换眼镜？”
至于那场雨夜喝醉之后的口吐心声，两个当事人默契地把它封存在了威士忌瓶底，谁都不提。
诺亚在酒醒之后的第一个周一早会上见到康拉德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的领带颜色跟你那份成本预测表一样难看。”
康拉德的回复是：“你的财务模型里折现率设得太低，跟你对风险的判断力一样低。”
两人的团队各自埋头翻文件，假装没有听到。
然后会开完了，所有人鱼贯而出。康拉德留在最后收拾资料，诺亚也留在最后。
会议室的门合上，长桌两侧只剩下两个人。
“刚才在会上我说你的领带难看，”诺亚靠在会议桌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其实不难看。暗红色配灰色暗格纹，搭配得还行。”
康拉德把文件放进公文包，没有抬头：“刚才在会上我说你的折现率设得太低，其实折现率没问题。你用的是最新联邦银行的长期国债收益率做基准，数据源比我用的更新。”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半秒。
“你在公开场合反驳我的时候能不能别每次都拿我的配色和品味开刀？”康拉德问。
“你在公开场合反驳我的时候能不能别每次都否认我的基础判断力？”诺亚反问。
他们隔着会议桌看着对方，然后几乎同时哼了一声。
诺亚从裤兜里抽出手走过去，帮康拉德把公文包上那个没合严的搭扣按上了。
康拉德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按严的搭扣，又抬头看了看诺亚：“上次在检察院记者会上，我碰你手背的时候你低头看了大概三秒钟。刚才你帮我按搭扣，我不低头的话现在也在看你。”
诺亚把手收回去，插回裤兜里，表情维持着完美的面无表情：“啰嗦。”
他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康拉德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了一眼那个被按好的搭扣，拿起公文包走了出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的助理迎上来，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下周行业晚宴的座位安排表。“冯·施特恩贝格先生，主办方问您是否有特殊要求，比如不希望和哪位嘉宾同桌？”
康拉德看了一眼座位表上诺亚的名字。
主办方把他们俩分别安排在大厅的两端，离得尽可能远，显然是读过了过去十年所有关于他们不对付的报道。
他对助理说：“不用调整。这个安排很合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加了一句：“但不能让阿德勒能源集团的人坐在通风口下面。诺亚对穿堂风的容忍度是零，他会把整场晚宴的气氛搞砸。”
助理在平板上记下这条备注，努力维持着职业化的表情。
她的老板刚才直呼了诺亚·阿德勒的名字，不是“阿德勒先生”，不是“那个混蛋”，是“诺亚”。
诺亚这两天出差去了罗斯托克，视察北海合作项目在波罗的海沿岸的运维基地选址。
出差第一天晚上，康拉德在办公室加班到将近九点，翻看罗斯托克明天的天气预报时发现那边有暴雨和八级阵风警报。
他拿起手机想给诺亚发条提醒消息：“罗斯托克明天有暴风雨，你出海视察的话注意安全”。
手指僵持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按住退格键把这行字全部删光。
最后发出去的消息是一份关于运维设备采购标准的邮件抄送，正文全是枯燥的技术参数，落款是“施特恩贝格集团康拉德·冯·施特恩贝格”。
诺亚的回复在半小时后到达，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收到。另，你邮件写到一半是不是想提醒我明天罗斯托克有暴雨？”
康拉德盯着那行字，回了一封更短的邮件：“不是。”
诺亚秒回：“你撒谎。罗斯托克气象局已经给我发了红色预警短信。但你邮件正文第二段的措辞跟第三段有明显的风格不一致，说明你在写完第二段之后停了一段时间，然后写了第三段。那段时间你在犹豫要不要加一句非商业性质的提醒。你犹豫了多长时间？大概从你收到我的位置数据开始算起。”
康拉德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屏幕上的这段话，把金丝边眼镜摘下来搁在键盘旁边，揉了揉眉心。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晚安。”
诺亚的回信也短：“嗯。”
第二天罗斯托克果然暴雨如注。康拉德在柏林开了一整天的会，每个小时都刷新一次罗斯托克当地的新闻，看有没有港口事故或者海上救援的报道。
晚上八点，诺亚发来的照片，一张从酒店房间窗户拍出去的罗斯托克老城雨景，配文只有两个字：“没死。”
康拉德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
窗户玻璃的反光里隐约能看到诺亚举着手机的影子，穿着深灰色卫衣，头发是湿的，大概是刚回到酒店。
他把这张照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那个相册的名字叫“北海项目文件”，里面除了合同扫描件和会议纪要之外，已经有十几张诺亚在各种场合下被他偷拍或不偷拍的照片。
他给这个相册取名的时候用的是最无聊的名字，以防有人无意中看到他的屏幕。
他回了两个字：“很好。”
诺亚没有再回复。
但诺亚在他回完消息之后发了一条朋友圈，这很少见，因为诺亚·阿德勒的朋友圈一年到头大概也就发三四条。
内容是一张罗斯托克港口的暴雨照片，配文是“运维基地选址考察。雨太大，什么也没看见。”
下面唯一的一条评论来自卢茨·迈尔：“老板注意安全。”诺亚回复了卢茨·迈尔一个点赞的表情。
康拉德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但他把那张照片里的雨线密度和云层颜色分析了一遍，得出了一个结论：诺亚在暴雨最猛烈的时候确实没有出海，这个人至少在自身安全这件事上还是有基本理智的。
这个结论让他当天晚上入睡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四十分钟。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Rhyth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