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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onfess 布劳恩 ...
布劳恩的引渡程序在七月中旬正式启动。
瑞士联邦司法部在伯尔尼召开新闻发布会的那天,柏林下了一场夏季罕见的滂沱大雨。
康拉德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冲出一道道湍急的水痕,把窗外蒂尔加滕公园的树冠打得东摇西晃。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瑞士方面传来的引渡确认函副本,第二份是联邦检察院对北海合作项目的正式清白认定书,第三份是诺亚的助理十分钟前发来的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阿德勒先生问您今晚有没有空。”
康拉德拿起手机给诺亚发了条消息:“你的助理发邮件问我今晚有没有空,你能不能自己问我?”
诺亚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干脆:“怕你拒绝。”
“你什么时候怕过我拒绝?”
“一直怕。只是你没看出来。”
康拉德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打了四个字:“今晚有空。”
诺亚秒回:“八点,我家。”
“你请客。”
“我请客。你上次欠的那顿先欠着,利息按欧洲央行基准利率算。”
康拉德嘴角往上翘了翘,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清白的认定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联邦检察院的措辞没有任何模糊空间:“施特恩贝格集团与阿德勒能源集团在北海风电合作项目中不存在任何违法违规行为,经手审批的各级官员与该项目的投资方及管理层无不当接触。”
这意味着布劳恩试图通过霍夫曼编织的那张网,在检察院的放大镜下已经彻底断裂。
他把认定书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胃又在隐隐作痛,过去几周他几乎每天都在靠黑咖啡和苏打水撑着,私人医生已经警告过他两次。
他拉开右下角第二个抽屉,拿出那瓶苏打水,倒了半杯,慢慢喝完。
康拉德把苏打水瓶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拿起西装外套出了门。
晚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诺亚公寓门口。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他走进客厅,看到开放式厨房的灶台上正煮着一锅什么,诺亚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间,手里拿着一把木铲,正低头翻着平底锅里的东西。
康拉德站在玄关没动。
他认识诺亚二十二年,从来没见过他做饭,诺亚的厨房在过去这么多年里最大的用途是煮咖啡和开啤酒瓶盖。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饭了?”康拉德问。
诺亚没有回头,注意力还在平底锅上:“我本来就会做,只是不给别人做。”
康拉德脱了鞋走过去,靠在厨房中岛台上看着诺亚的背影。诺亚把平底锅里的蘑菇片翻了个面,灶台上的深口锅里煮着土豆丸子,旁边的烤盘里放着两块已经腌好的猪颈肉。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空气里全是黄油、洋葱和百里香的混合气味。
康拉德忽然觉得胃不疼了。
“你今天为什么做饭?”他问。
诺亚把木铲放在锅边,转身拿起一瓶白葡萄酒,给锅里的蘑菇淋了一圈,酒液碰到滚烫的锅底,嗤地腾起一片白雾:“布劳恩的引渡程序启动了,清白认定书也下来了,合作项目的环评第一轮正式通过了。三个理由,够不够?”
“够。”康拉德说。
诺亚指了指冰箱:“里面有白葡萄酒,拿出来开,杯子在水槽上面的柜子里。”
康拉德开了酒,倒了两杯,他把一杯放在灶台边诺亚顺手能拿到的地方,另一杯自己端着,靠在冰箱门上慢慢喝。
阿尔萨斯的雷司令,冰凉干脆,果酸明亮,和厨房里那些油脂丰富的香气形成了鲜明又和谐的对比。
诺亚把煎好的蘑菇推到锅边,开始煎猪颈肉。油脂在高温下噼啪作响,肉香瞬间弥漫整个厨房。
“你看什么?”诺亚当完锅里的肉,偏过头看康拉德。
“看你做饭。”
“我做饭有什么好看的?”
康拉德端起酒杯喝了口酒,透过杯沿看诺亚:“二十二年。你给我开过无数次门,倒过无数次咖啡,递过无数瓶啤酒,跟我在无数个会议室里面对面吵得不可开交。但你从来没有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给我做过一顿饭……这是第一次。”
诺亚翻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身面对康拉德。灶台上的热气在他身后氤氲,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和一小块黄油渍。
“你想说什么?”诺亚问。
“没想说什么,”康拉德说,“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的‘陈述事实’从来不只是陈述事实,你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一层潜台词。”
康拉德把酒杯搁在中岛台上:“你认为我刚才那段话的潜台词是什么?”
诺亚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做饭,用一个背对着康拉德的姿势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的潜台词是,我对你来说不是普通的合作伙伴。你在我做饭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你记得这是‘第一次’,你把这些细节当成了某种证明。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发生变化。”
康拉德沉默了几秒钟。
“你不想让它变化?”
诺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煎好的猪颈肉夹到烤盘上,推进预热好的烤箱,关上烤箱门。
然后他靠在灶台边,双手撑着台面,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小块水渍。
“不是不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是不敢。”
“你知道我刚才让你自己发消息问我今晚有没有空的时候,你说什么?”康拉德问。
诺亚抬起头看他。
“你说你一直怕我拒绝,”康拉德放下酒杯,走到诺亚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你在商业上从来没有怕过我。你在北海项目上被环评卡住了你不怕,在布鲁塞尔听证会上被欧洲官员围攻你也不怕,在我给你投了十二页反对意见之后你说的是‘等着’。但你怕我拒绝一条消息。”
厨房里的热气在两个男人之间流转,带着黄油的醇厚、白葡萄酒的清冽和诺亚身上惯常的古龙水味——今天他用的是偏暖的檀木基调。
“因为商业上的事我有准备,”诺亚说,“提前多少年布局、用多大力度反击、承受多大损失,全在我脑子里有现成的算法。但你不一样……你在我这里从来没有任何算法。”
烤箱发出定时器嘀嗒声,厨房窗外雨声沥沥,柏林的大雨还没有停。
康拉德把手从腰间抬起来,把他围裙上沾的那一小块面粉掸掉了。
“围裙脏了。”康拉德收回手。
“是你掸掉的。”
“是我掸掉的。”
诺亚低头看了看围裙上那块被掸干净的地方。
他的手从台面上抬起来,悬在自己腰间片刻,然后伸手拿起了灶台上康拉德倒的那杯酒,喝了一大口。
“饭快好了,你把桌子收拾一下。”
康拉德点了点头,走到餐桌边,把桌上散落的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挪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等诺亚把盛好的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康拉德注意到有几根手指的指节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你切到手了?”
诺亚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收回去。
“这点小伤算什么。”他拉开椅子坐下。“吃你的饭。”
晚餐很安静。猪颈肉外焦里嫩,蘑菇吸饱了白葡萄酒和黄油的汤汁,土豆丸子外面裹着细碎的欧芹末,咬下去是绵密柔软的内芯。
每一道菜的火候和调味都在水准之上,康拉德吃完第一口之后抬眼看了诺亚一下,但没有评价。
吃到一半的时候,诺亚忽然开口:“你今天看了我几次?”
康拉德抬起头,嘴里还在嚼土豆丸子:“什么?”
“从你进这个门到现在,你总共看了我——”诺亚放下叉子,用食指在空中虚划着数了几道线,“面无表情的审视三次,欲言又止至少四次。加起来你看我的次数超过了你在任何一场商业谈判中观察对手的频率。你不是在观察我的表情,你是在找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的东西。”
康拉德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那你找到了吗?”
“你从进门到现在主动碰了我一次。你在正常状态下不会碰任何人,跟人握手都是点到为止的。你主动碰我,说明你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能接受多少,你又能给出多少。”
康拉德放下餐巾,靠在椅背上。诺亚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围裙已经解下来挂在椅子后面。
他们之间隔着一桌吃到一半的晚餐,但这场对话的质地已经从一开始那层温情脉脉的轻纱之下完全裂开,露出了底下更真实、更锋利、更不会拐弯抹角的两个人。
“你说得没错,”康拉德说,“我在试探。因为我从来不知道怎么跟你保持纯粹的商业关系,同时又不知道怎么迈出超过商业关系的那一步。我所有跟你有关的决策,背后都有一个你。我在北海项目上投反对票的时候,一半是因为商业立场,另一半是因为我不爽你在慕尼黑跟卡特琳·瓦格纳搭上关系。我自己也知道那十二页反对意见里大概有三分之一站不住脚,但我还是写了,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在你面前多坐四十分钟,跟你吵上一架。”
诺亚的眼神变了:“你说的四十分钟是上次在我家厨——”
“对。上次在你家厨房里抓着你领子之前,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反复想我要用什么样的措辞来面对你任命卢茨·迈尔这件事。最后我发现不管什么样的措辞都不够好,因为我真正想说的所有话都不是商业措辞能容纳得了的。”
诺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端起酒杯,把里面剩下的葡萄酒一点点喝干,杯子放在桌上之后手指没有离开杯脚,来回轻轻转着。
“你刚才说你在意我和卡特琳·瓦格纳的关系,”诺亚说,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一些,“我明明当场就跟你解释过,我跟她没睡,那话是专门气你的。但你到现在还要把这事提出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吃醋。而且你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了很久,久到你觉得我需要为它付出被你连投十二页反对意见的代价。”
康拉德没有否认:“如果我说我就是在吃醋,你会怎么回答?”
诺亚的手指停住了,抬头看着康拉德。
“我会回答你——在慕尼黑的晚宴上,卡特琳·瓦格纳主动过来搭话,聊的确实不是公事。她想请我周末去她波茨坦的别墅参加私人派对,我拒绝了。”
诺亚顿了一下。
“而我在回来的飞机上想到的是一个连我换古龙水品牌都能闻出来的混蛋。”
他端起杯子发现已经空了,于是直接拿过康拉德面前还剩半杯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我在你面前说‘我跟她睡过’,不是为了气你,是为了看你会不会在乎。”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两次心跳的时间。
康拉德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诺亚面前,诺亚仰头看着他,后背挺直,眼神没有退缩。
“你看到了,”康拉德说,“我在乎。”
诺亚从椅子上慢慢站起身。
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诺亚能从康拉德瞳孔里看到自己那张冷静的面具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抬起手,放在康拉德的肩膀上方,犹豫了一秒,然后缓慢而用力地捏住了他的肩头。
“我看到了,你在乎,”诺亚摁着他的肩,声音被压到极低,“我看到你在俱乐部二楼看我后脑勺,看到你撤了本来可以毁掉我的举报,看到你在这整件事结束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庆祝你赢了……而是来陪我吃饭。”
康拉德也抬手握住了诺亚的手腕。
两个人站在餐桌旁边,抓着彼此的手臂,谁都不肯先松手。
诺亚先动了。
他把手从康拉德肩上移到他的后颈,非常用力地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往后靠坐在餐桌边缘,双手撑着桌沿,仰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们现在算是捅破了。”诺亚说。
“捅破了。”康拉德看着他。
“然后呢?”
康拉德想了想,说出了一句让诺亚无可反驳的话:“然后布劳恩还在等引渡,合作项目还有六个条款没签,明天你的合规审查和我的交叉审计要同步推进。工作没有做完,我们两个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停下来。”
诺亚发出一声苦笑:“对。工作永远做不完,这才是我们之间最好的避孕措施。”
康拉德伸手拿回诺亚刚才从他杯子里喝过的那半杯酒,仰头喝了:“这不是避孕,这是拖延。”
“拖延什么?”
“拖延早晚会发生的事。”
诺亚看着他,然后用鞋尖碰了碰康拉德的皮鞋。
“等北海项目第一期风机吊装的那天……我们再来谈‘早晚会发生的事’。”
“你是在给我一个约定?”
“这不是约定。这是最后通牒,在这之前,把你该做的所有事都做好,我不想有任何干扰。”
康拉德笑了一下:“你连这种事都要设截止日期?你可真是个天生的项目经理。”
“风机的项目经理,也是你跟我两个人之间所有破事的项目经理。”诺亚从餐桌边缘撑起身子,绕到康拉德面前,面对面站好。“现在你听我说,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他的手指戳了一下康拉德的胸口,让康拉德往后退了半步:“我诺亚·阿德勒不会承认今天晚上任何一句话。明天白天你进会议室见到我,我还是你的死对头。明白?”
康拉德握住他戳在胸口的那根手指,往下按了按:“明白。明天在会议室见到你,你还是会用下巴看人,说每一句话都像是要开战。然后到了晚上,你还是会找一个借口叫我来你公寓,用比你在谈判桌上更精准的细节分析我的每一个小动作。二十二年,你从来没有变过,我也从来没有希望你变。”
诺亚把手指从康拉德手里抽回去,别过脸去收桌上的空盘子,嘴里嘟囔着:“……你他妈能不能别把情话藏在这么一本正经的句子里”。
康拉德没有再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和餐具,跟诺亚一起收进厨房。
两人站在水槽边上,诺亚洗碗,康拉德用干布擦。
洗完碗之后诺亚指了指咖啡机:“最后一杯咖啡,喝完你就回去。”
康拉德煮了咖啡,这次他特意给诺亚那杯加了半勺糖,搅匀了递过去。
诺亚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起又松开,没说谢谢,而是说了一句“你还记得”。
柏林的大雨还在下,敲在落地窗上密密麻麻地响。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一人端着一杯咖啡,谁都没有开电视,谁都没有拿手机。
诺亚盘腿坐在沙发那端,身上换了件宽松的旧T恤。康拉德靠在另一侧,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皮鞋已经脱了,脚踩在诺亚家那块波斯地毯上。
他们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布劳恩案后续的法律程序,聊联邦经济部下一次政策吹风会的时间,聊卢茨·迈尔和施特恩贝格法务总监在交叉审查邮件时互相怼了几句极其精彩的讽刺……诺亚笑着骂了句脏话,康拉德难得也笑着摇头。
暴雨把整个柏林扣在一只水做的罩子里,窗外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灯火和无穷无尽的水声。
聊到后来,不知是谁先提出的威士忌,咖啡杯被换成了威士忌杯。
诺亚倒酒的时候,回过头来发现康拉德已经帮他把沙发角落的毯子铺好了,他的眼眶被酒精和室内暖光蒸得像含了一层温热的烟。
“你铺毯子干什么?我没说要睡。”诺亚端着两杯酒站在沙发边。
“上次你在这张沙发上睡着之后,第二天脖子疼了一上午。”康拉德接过酒。
“你怎么知道我脖子疼了一上午?”
“你开会的时候每隔十五分钟就揉一次左侧斜方肌,一个上午累计揉了大概十二次。”
诺亚坐进沙发那端,把腿缩上去,膝盖抵着康拉德的大腿外侧,喝了口威士忌,说:“你真烦。”
“彼此。”
威士忌瓶里的液面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变得越来越低。
康拉德本就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但酒精让他脸上的棱角松弛了不少。诺亚盘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膝盖一直蹭着康拉德大腿,没有移开。他端的威士忌杯子里加了太多冰块,每喝一口杯子就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他盯着杯子里正在融化的冰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他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没有看康拉德,声音有点发飘,“我每次在会议上听到你的声音,都会走神大概两三秒。不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是你声音那个频率……低沉的那种,刚好卡在我最不舒服的共鸣点上。你一说长篇我就开始分心,想着你这副嗓子要是用来念别的……比如念个诗,念个剧本,或者只是叫我的名字……大概能比你在董事会上说的任何一句话都难对付。”
他说完自己先喝了一口酒,灌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的时候杯里的酒差点溅出来。
康拉德倾身把他手里的杯子拿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诺亚接纸巾的时候抓住了康拉德的手指。
“你说这些,全是你清醒的时候打死也不会承认的。”康拉德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他翻来覆去地捏,没有抽回来。
诺亚仰起头往沙发背上重重一靠,喉结在泛红的脖颈上滚动了一下:“对。清醒的时候我打死也不说,我今天不光是醉,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不安过。”
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
“布劳恩的事弄到这一步,清白认定书下来的时候,你,你给没给我发那几条消息都不重要,我知道你陪我扛过来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撑着。”
康拉德的脸也泛着红,但他控制声音的能力还在:“你没有让我一个人撑着,你在我董事会里站出来说‘他是我的合作伙伴’的时候,我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差点当场站起来跟你走出那扇门。”
诺亚把手从眼睛上移开,侧头看着康拉德:“那你怎么没站起来?”
“因为我如果站起来,所有人都会看出来我并不是因为合作条款才跟你绑定。施特恩贝格的董事长不会在董事会上为一个合作伙伴做出无法解释的行为。这是我作为董事长的底线。”
“那你作为康拉德本人的底线呢?”诺亚追问,醉意让他的逻辑跳跃得比平时更快,更不设防。
康拉德沉默了片刻。
“我作为康拉德本人,”他说,“在你第一次打电话约我跟你一起去检察院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底线了。”
诺亚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好几秒,吞不下去也不想吐出来。
他慢慢从沙发那头蹭过来,膝盖先挪过来几寸,然后是胯,然后是肩。最后他半个身子几乎半趴在康拉德身上,头搁在康拉德肩膀里,鼻子喷出的热气全洒在康拉德的锁骨上方。
“你这个混蛋,”诺亚闭着眼睛说,声音模糊又黏稠,“上次你说我身上有古龙水味,我回去之后把家里所有古龙水全部换成檀木基调的,一瓶都没剩……蠢死了。”
康拉德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闻到洗发水和威士忌混在一起的气味:“你刚才说,把你的古龙水全换成了什么?”
明知故问,康拉德的嘴角上扬。
“全换成檀木。因为你上次说我偏柑橘,我以为你喜欢偏檀木,我开车跑了三个地方才买齐同一个批次,来回路上在心里骂了你一百遍。”
诺亚用发顶在康拉德肩膀上蹭了两下,蹭完之后他整个人垮在那里,呼吸渐渐放慢放稳,窝在康拉德怀里,腿搭在沙发外缘,一只手抓着康拉德的衬衫下摆。
康拉德以为他睡着了,结果诺亚用几乎是被压扁了仅存的清醒发出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被康拉德的鼓膜捕捉到了。
“我觉得我对你……大概是那种。”
诺亚没有说完,或者他说完了,“那种”就是整句话唯一的宾语。
一个永远不需要被具体定义、但在他们之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代词。
康拉德抬手放在诺亚后颈上,他用拇指在诺亚后颈的第一节颈椎骨上轻轻地揉了一圈,感觉到诺亚在他怀里颤颤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再不睡明天脖子又该疼了。”康拉德说。
诺亚闷闷地回了一句“嗯”,但他没有从康拉德身上挪开,依然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从滂沱变成了淅沥,又不知什么时候几乎完全停了,柏林的夜空正在散云,西边露出一小片深蓝色天幕和一颗极亮的孤星。
室内两人歪在沙发上,威士忌杯里残存的冰块早已化成了水,空气里飘着酒香和雨后的清冽。
康拉德低头看着诺亚抓住自己衬衫下摆的那只手,把指头轻轻依次掰开再握在自己手心里,拇指覆在创可贴上来回划了两下。
诺亚的呼吸更深了,他大概已经睡沉了,但在感觉到手背被触及时手指条件反射地回握过来。
康拉德保持着姿势没有动,静静坐了很久。
其间他想起那封信,离开之前搁在玄关台面上的,信的内容他早就打好了腹稿。
等天亮之后诺亚看到信,酒醒了,大概会先骂一句脏话,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信折起来收进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清晨六点,诺亚在横过沙发的晨光里翻了个身,觉得头痛欲裂,嘴里全是隔夜威士忌残留的涩。
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头下垫了一个靠枕,靠枕是康拉德昨晚从他床上拿过来的。厨房里传来咖啡机的蒸汽嘶嘶声,混着烤面包的焦香。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看到一个背影站在灶台前。
康拉德穿着昨晚那件衬衫,正往两片黑麦面包上抹黄油,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诺亚一眼。
“你昨晚说了很多话。”康拉德说。
诺亚揉着太阳穴的手停住了:“我说了什么?”
“‘我觉得我对你大概是那种。’后面就没有了。原话。”
诺亚的手从太阳穴上滑下来,捂住了半张脸,耳朵尖在晨光中微泛着红,最后把手从脸上拿开,用冷酷到欲盖弥彰的语气说:“醉话。不算数。你敢拿这个当把柄,我就让卢茨·迈尔在下一轮谈判里把所有并网补贴的条款全部推翻重来。”
康拉德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到诺亚面前,加了一点糖:“知道。可我不会忘。你所有的醉话、气话、凌晨发来又不肯解释的消息、故意找茬让我多留你公寓半小时的话题,我全都不会忘。你自己知道,诺亚,你知道我不会忘。”
诺亚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把嘴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和加了糖的咖啡液一起咽了下去。
窗外的柏林正在被朝阳一寸一寸地染成金色,屋檐上残留的雨水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两个宿醉未散、衣冠不整的商业大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互相对视。
谁都没有笑,但谁都没有把目光移开。
暴雨停歇后的柏林,收音机里预报员说要升到七月的最高温。
而在诺亚公寓那张被压得乱七八糟的沙发上,二十二年的有来有回终于停在了同一侧。
Confess:坦白、承认
江临阙:这章终于不别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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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onf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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