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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Anchor   第二天 ...

  •   第二天下午的联邦经济部闭门会议开得比预期顺利。康拉德和诺亚在并网补贴议题上以一个统一战线的姿态出现,让所有与会方都或多或多少感到了意外。
      主持会议的经济部国务秘书在会议结束时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施特恩贝格先生和阿德勒先生坐在同一边发言的样子,是我今年见过的最超现实的经济新闻画面。我要不是亲眼看见,我绝不会相信。”
      诺亚一边收拾文件一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国务秘书先生,您看到的可能只是暂时的战术联盟,用不了一个月我们就又会在媒体上互相拆台。别太早感动。”
      会议室里响起矜持的笑声,康拉德站在诺亚旁边,配合地露出一个冷淡而礼貌的微笑。
      但在桌子下面,他的皮鞋尖轻轻碰了一下诺亚的鞋跟。
      诺亚没低头,没动,但他收文件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会议结束之后,两人并肩走出联邦经济部大楼。
      七月的柏林黄昏来得很晚,快八点钟太阳还挂在天边。大楼门前那条种满椴树的大道上,椴花正在谢落,淡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是又薄又脆的触感。
      “你刚才在桌子底下踢我干什么?”诺亚目视前方,语调波澜不惊。
      “不是踢,是碰。”
      “有什么区别?”
      “踢是攻击性行为,碰是提示性行为。”
      “你在提示什么?”
      “提示你别把‘战术联盟’这种词说得太绝对,搞得好像我们之间的所有合作都是演给外人看的一场戏。”
      诺亚停下脚步,康拉德又走了两步,然后也停下来,转身面对他。椴花的香味在傍晚的空气中浮动,诺亚站在行道树下,肩膀和头发上都落了几片细碎的黄花瓣。
      “你在意我说那是‘战术联盟’?”诺亚问。
      “对。”
      “为什么在意?”
      “你说为什么。”
      诺亚把手插进西装裤兜里,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离康拉德近得不能再近。他的身高比康拉德高了一点,这个距离会让康拉德微微仰头。但康拉德没有仰,也没有退。
      “我不会在公开场合承认我对你的在意超出了商业范畴,”诺亚压低声音说,“这是底线,我的底线。你碰我的鞋跟、在我的药瓶上写‘按时吃’、想听我在外人面前承认你对我来说不止是对手……这些都越界了。我的底线可以往后挪,但不是什么都没了。”
      康拉德在诺亚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伸出手很轻地拂掉了诺亚头发上的一片椴花碎瓣,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自己的裤兜里,表情平静。
      “我从来不要求你在公开场合承认任何事,”康拉德说,“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只需要一件事。就是你跟我之间,保持诚实。你可以不承认,但你对你自己的内心保持诚实就可以。”
      诺亚转过头不再看康拉德,大步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他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满嘴心灵鸡汤的治愈系了?恶心。”
      康拉德跟上去,他走在诺亚身后半步的位置。
      布劳恩案的进展在他们见过首席检察官一周之后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瑞士方面终于松口了,因为布劳恩本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在苏黎世机场贵宾候机室等待转机去迪拜的时候,用候机室那台公共打印机打印了一份文件,离开了之后把文件原件留在了打印机纸盒里。
      那份文件是一份资金调拨指令的打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他在过去三年里通过离岸账户向多名德国官员汇款的明细。
      其中一笔汇款的时间和金额,跟霍夫曼那笔二十万欧元完全吻合。另外两笔分别汇给了北海区域环评标准化委员会的外部专家和联邦海洋保护局的合同制技术顾问,时间点分别是在施特恩贝格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各自提交北海项目环评申请的一个月前。
      捡到这份打印件的瑞士机场清洁工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克罗地亚裔阿姨,把它交给了机场安保,机场安保转交给了苏黎世警方。苏黎世警方在确认内容涉及跨国贿赂之后通过瑞士联邦司法部向德国检察院发了正式通报。
      消息传回柏林的时候是在一个周六的清晨。康拉德还在床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十几下。
      他抓起手机看到的第一条消息是助理发的:“布劳恩在苏黎世机场打印资金明细后遗留在打印机里,被清洁工捡到,瑞士已向德国通报。检察官办公室早上七点将召开紧急记者会。”
      康拉德从床上坐起来,拨了诺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诺亚的声音沙哑:“你收到消息了?”
      “收到了。苏黎世机场打印机,清洁工,明细单。”
      诺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康拉德完全没有预料的话:“那个清洁工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怎么?”
      “我想给她写一封感谢信。”
      康拉德拿着手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想起诺亚之前说过的话:找所有参与这个案子的人写感谢信是一个公关策略。
      但现在布劳恩案还没有完全收网,诺亚凌晨七点问的第一件事不是一个商业大佬应该关心的法律程序或媒体应对,而是一个捡到证据的清洁工的名字。
      “你是真心想感谢她,”康拉德说,“不是公关。”
      诺亚在电话那头没有否认:“她捡了一份文件,可能救了你和我两家公司加起来二十年的北海业务,我总不能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康拉德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踩在地毯上:“八点在检察院门口碰面,我们去旁听记者会。”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顺便一句,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第一声我就接了……这说明我可能确实在等你的电话。”
      诺亚说完把电话挂了,多一个字都不给。
      康拉德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六月清晨的阳光穿过夏洛滕堡那栋老建筑的百叶窗,在他的脚背上切成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
      他想,诺亚·阿德勒在周六凌晨七点,承认自己在等他的电话。
      这个承认裹在了一句漫不经心的陈述句里,就像一颗裹在粗盐粒里的柠檬糖,外面是咸的,里面是酸的,但嚼到最后的余味是甜的。
      八点整,两人同时出现在联邦检察院大楼门口。
      诺亚依旧穿着白衬衫,不打领带,手里端着一杯从车上带下来的黑咖啡。康拉德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少见的没有打领带,两人不约而同的休闲打扮让他们站在一堆全副正装的记者和检察官中间,看起来像是误闯入正式场合的两个圈外人。
      但对视的那一眼,两个人都读懂了一个事实,他们选的这身衣服,在另一个不相关的场合里可以解释为不需要给对方留下任何正式印象的私人会面。
      但没人说破。
      记者会上,首席检察官用冷静而准确的措辞宣布了布劳恩案的最新进展。资金明细清单的发现意味着布劳恩的海事局内部网络将被全部暴露,三名涉案官员即将被同步传唤。
      更关键的是瑞士联邦司法部已经在布劳恩登上飞往迪拜的航班之前实施了出境限制,布劳恩目前被限制在苏黎世,等待引渡程序。
      诺亚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但他搭在手臂上的右手食指在微微颤动。
      康拉德的手从自己的膝盖上移过去,放在诺亚放在扶手上的手腕旁边。
      诺亚低头看了那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一眼,然后把胳膊从扶手上放下来,放在自己身侧,手腕和康拉德的手之间大约只隔了几毫米。
      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那个昏暗的角落里,没有人看到这两个柏林最有权势的男人的手指,几乎若有若无地挨在了一起。
      记者会结束之后,两人从侧门离开检察院大楼。诺亚的脚步很快,快到康拉德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你怎么了?”康拉德在他身后问。
      诺亚没有停,他穿过停车场,走到自己的帕拉梅拉旁边,拉开车门,却站住了,一只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按在车顶上,低着头。
      康拉德走到他身后,没有碰他:“你在想什么?”
      诺亚撑在车门上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我在想,二十二年前我在银行门口扇的那个人……我当时就该把他的脑袋按进柜台玻璃里,而不是扇一巴掌就让他滚。”
      “你当时二十二岁。你能做的已经够了。”
      “不够。”诺亚转过身来,“布劳恩差点毁了我爸,差点毁了我的公司,现在又差点毁了你跟我。如果不是他蠢到把文件落在打印机里,我们这会儿还在检察院的审讯室里被当成嫌疑人问话。”
      康拉德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诺亚那只还攥着拳头的手腕。
      “他没有毁掉你爸,他没有毁掉你的公司,他也没有毁掉你和我。但“他失败了。他的网被一个克罗地亚清洁工从一台打印机里捞了出来。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一起。你赢了。”
      诺亚低头看着康拉德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那只手的力度不小。
      “我赢了,你也赢了。”诺亚说。
      “对。”
      诺亚把自己的手腕从康拉德的手里抽出来。
      他在抽开之前,用极快地翻转了一下手,让康拉德的手指在他掌心边缘划过。
      “陪我去一个地方。”诺亚说。
      “哪里?”
      诺亚没有回答,直接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康拉德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帕拉梅拉驶出检察院停车场,汇入周六上午稀疏的车流。
      一路上诺亚没有说话,康拉德也没有问。车窗外的柏林从米特区的政府建筑群渐渐变成了东南边更老的街景,建筑从新建的玻璃幕墙变成了战后实用主义的灰白色公寓楼,又变成了更早的、十九世纪末的红砖厂房和工人住宅。
      最后诺亚把车停在了一座旧工业区改造成的纪念公园门口。
      康拉德认得这里。这里是柏林东南郊的舍内魏德区,曾经是柏林最重要的工业中心之一,现在已经全部改造成了绿地和纪念馆。
      诺亚推开车门走进公园,康拉德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一片被夏草覆盖的开阔地,走到一座旧的变电站建筑前面。
      变电站已经废弃了,红砖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铁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铜牌,上面刻着这家变电站曾经的运营商名字:阿德勒能源技术有限公司。
      那是诺亚祖父创办的第一家公司,也是阿德勒能源集团的前身。
      “我祖父就是从这里起步的,”诺亚站在铁门前说,“一个只有六个人的小变电站外包维修公司。三十五年的时间,从这座变电站做到了全德国最大的可再生能源供应商之一。然后传给我爸,差点被布劳恩毁掉。”
      康拉德站在诺亚身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诺亚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听安慰,诺亚是想让他亲眼看看阿德勒能源集团埋在地基里的根基——
      让他知道诺亚为什么在二十二岁那年扇出了那记耳光,以及诺亚到底在守护什么东西。
      诺亚蹲下来,把铁门前一丛已经长得太高的野草拔掉了两把,露出埋在草丛里的一块小石碑,石碑上刻着公司成立年份和阿德勒家族的姓氏。
      他直起腰,把手上的泥拍掉,转身看着康拉德。
      “从今以后,只要我还是阿德勒能源集团的总裁,任何像布劳恩这样的人都不会有机会碰我的公司。这是我对我祖父的承诺,也是我对你的。”
      “对我?”
      “如果你我合作的项目要存在,它就必须干干净净。我不能让它有任何污点,不是为了商业声誉,而是因为——”诺亚停了一下,下颌肌肉在皮肤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后半句话用力吐了出来,“因为这个项目是你和我一起做的。”
      废弃变电站外,夏天的风穿过舍内魏德的老工业区,把常春藤的叶子吹出一片沙沙的响声。
      诺亚的衬衫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头发在额前晃,他站在那些旧红砖墙的前面,灰蓝色的眼睛比平时更透亮。
      康拉德看着他,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一句话,但康拉德·冯·施特恩贝格不会说那句话。
      他只是走到诺亚面前,伸出手,不是去抓手腕,而是用手掌覆住了诺亚的手背,诺亚没有抽开,也没有反握。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祖父留下的老变电站前,站在一块刻着阿德勒姓氏的石碑旁,皮肤相贴。
      隔着皮肤、骨骼和静脉,两个脉搏在各自的手腕上各自跳动,频率不同,但都在加速。
      大概过了十秒钟,诺亚把手抽了回去,转过身走向自己的车,走了几步后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看见了吧?别以为带你来这里就是告白。带你来是因为你是我的合作伙伴,合作伙伴有共同敌人,我需要跟你战略透明。”
      康拉德跟在他身后,同样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你把合作伙伴带到你祖父变电站前面,跟合作伙伴手贴手站着,然后告诉我这是为了战略透明。诺亚,你的嘴硬得可以当北海风电的防撞桩。”
      “闭嘴开车,回去的路你开。”
      “你让我开你的帕拉梅拉?”
      “对。别撞,这车改装花了十七万。”
      康拉德接过车钥匙,坐进驾驶座。诺亚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个角度,抱着手臂把墨镜架回去,闭上了眼睛。
      车驶出舍内魏德的时候,康拉德的手机通过车载蓝牙自动播放了诺亚之前没听完的有声书,一本德语版的《百年孤独》。
      康拉德看了一眼播放进度,已经听到了最后几章。
      “你听《百年孤独》?”康拉德问。
      诺亚没有睁眼:“有问题?”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你听这种句子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诺亚睁开一只眼睛,透过墨镜的镜片斜看了康拉德一眼。
      “我在想,你刚才站在我祖父变电站前面的样子,可能会成为我很久以后面对什么事情的时候会回想起来的画面。”
      康拉德没有再回答,也没有转头看诺亚。
      他只是把音响的音量调大了一格,让马孔多的雨声在帕拉梅拉的车厢里铺展开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Anc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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