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Details   联邦检 ...

  •   联邦检察院的面谈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走出检察院大楼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柏林七月的太阳悬在头顶正上方,把检察院门前那条灰色花岗岩台阶晒得发烫。
      康拉德走在前面,西装外套搭在左臂上,右手松了松领带结。诺亚跟在他身后半步,白衬衫的后背洇着一小片汗迹,墨镜架在鼻梁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停车场,诺亚才摘下墨镜,靠在车门上,仰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他肺里憋了整整一上午,吐出来的时候都听得见摩擦声。
      “他知道布劳恩在哪儿,”诺亚说,“但他不能告诉我们。”
      首席检察官在面谈最后十分钟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布劳恩目前不在德国境内,根据国际刑警组织的情报,他最近一次出现是在苏黎世机场的贵宾候机室。检察院已经启动了跨国协查程序,但在瑞士方面的正式回复到达之前,他们什么都不能透露。
      “意料之中,”康拉德拉开车门,“瑞士银行的保密条款是布劳恩最后一道护身符。他只要一天不离开瑞士,德国检察院就一天拿不到完整的资金流水。没有流水,就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和霍夫曼之间的贿赂关系。”
      诺亚坐进副驾驶,用力关上车门,车门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那我们能做的就只剩下等了?”
      康拉德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开始送出冷风:“你知道等待对我来说有多难。”
      “我知道。”诺亚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检察院大楼在他们的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转弯处的树影后面。
      车内很安静,康拉德开车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搁在中央扶手上,手指偶尔轻敲两下。
      诺亚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康拉德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他盯着那只手的指节看了会,然后移开了目光。
      这个动作康拉德用余光捕捉到了。
      “你看什么?”
      “看你手指敲扶手的频率,”诺亚面不改色地说,“你今天敲得比平时快。你在焦虑。”
      “我没有焦虑。”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敲扶手的频率会提高大约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康拉德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右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方向盘上,改成双手握方向盘的姿势:“你什么时候开始统计我敲手指的频率的?”
      “大概五年前,”诺亚平淡地说,“那次你在法兰克福输给我之后,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敲了四十分钟扶手。我当时就在你对面的咖啡座,你没发现我。”
      康拉德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五年。诺亚在五年前就注意到了他这个不起眼的习惯动作,但他从来没有提过,直到今天。
      “你在我对面坐了四十分钟,就为了看我敲扶手?”
      诺亚没有回答,他把头转向窗外,抬起手把空调出风口拨向自己这边:“你的车空调太差了。回头换个新的,别给你们家祖上丢人。”
      话题转移得生硬而拙劣。
      但康拉德没有拆穿他,他松开一只手重新搁在扶手上。
      车开到了米特区,康拉德把诺亚放在公寓楼下,自己回了公司。
      下车之前诺亚说了一句“有情况随时联系”,康拉德点了点头。
      康拉德回到办公室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翻看积压的邮件,而是拿起座机给他的私人医生打了个电话:
      “迈尔医生,帮我查一下我去年体检报告里的胃部指标。最近胃不太舒服,大概是饮食不规律。”
      他的私人医生在电话里唠叨了几句关于作息规律的老生常谈,康拉德敷衍地应着,目光却一直盯着电脑屏幕上阿德勒能源集团的股价走势。
      诺亚的公司在今天上午开盘之后股价微跌了百分之零点七,市场对联合声明的短期反应是谨慎的,但不算负面。
      他在意那百分之零点七,诺亚正在承受的压力一定会因为股价的每一次波动而加重。
      而诺亚不会说。
      下午四点,诺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开完了两个内部会议,把法务总监和公关总监全部打发出去之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翻看手机里的相册。
      他翻到那张从飞机舷窗拍出去的日出照片,旁边是康拉德早上发来的消息。
      他把照片放大缩小了两三次,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的助理敲门进来送咖啡,看到他正盯着桌上那瓶芍药发呆。
      康拉德的那束花被他带回公司之后随手插在一个玻璃瓶里,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卷曲,干枯的速度比预期的更快。
      助理小心翼翼地问:“阿德勒先生,这束花要不要扔掉?”
      诺亚把视线从芍药上收回来,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不用。去查一下康拉德·冯·施特恩贝格今天的公开行程。”
      助理退出办公室之后,诺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在心里对自己解释,查他的行程是为了了解布劳恩案件的进展,跟私人没有关系。
      但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在说:你只是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仅此而已。你不打算承认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事。
      诺亚把那个声音压了下去,压得很深。
      同一时间,康拉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布劳恩案件的卷宗副本,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他在案情摘要的第二页右上角写了一个很小的“N.A.”。
      这两个字母跟案件毫无关系,是诺亚·阿德勒名字的缩写。
      康拉德写完之后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几秒钟,然后用钢笔用力地把它们涂掉了,几乎把纸面划破。
      傍晚六点半,康拉德给诺亚发了一条消息。消息的内容完全是公事:“联邦经济部明天下午的闭门会议议程出来了。第三项议题涉及北海区域的并网补贴标准调整。我建议我们在会前先统一立场。”
      诺亚的回复在两分钟后到达:“七点,我公寓。带着你的数据。”
      诺亚·阿德勒约别人的方式和他谈判的方式完全一致:预设对方一定会来,所以跳过征求意见的步骤直接进入执行阶段。
      康拉德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进裤兜里,对助理说了句“今晚的安排全部取消”,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到了诺亚公寓楼下,康拉德停好车,坐电梯上到顶楼。
      门没锁,诺亚给他留着门。
      康拉德推门进去,诺亚正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三台设备和一桌子的打印资料,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头也不抬地说:“厨房台面上有咖啡,自己倒。”
      康拉德去厨房倒了杯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紧。
      他端着咖啡走到沙发边,把带来的数据文件放在茶几上。
      诺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换了古龙水?”
      康拉德坐在沙发另一端,翻开文件:“没有。”
      “你换了。上次闻到的那个带檀木基调的,今天这个偏柑橘。你只有在见重要人物的时候才用柑橘调的古龙水,你把人分成三档,第一档用檀木,第二档用柑橘,第三档你不用香直接见。”
      康拉德翻文件的手停住了,转头看向诺亚。
      诺亚依旧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我古龙水的分类标准?”
      “我没研究,”诺亚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了一下,“我只是鼻子比较灵。”
      “你鼻子比较灵,所以能闻出檀木和柑橘的区别。但你还需要长期、重复、近距离的接触,才能总结出我见什么人用什么香。这个不叫鼻子灵,诺亚。这个叫对我关注过多。”
      诺亚终于从屏幕上抬起了眼睛。
      “你对我古龙水的关注,”康拉德说,语速不紧不慢,“你对我敲手指频率的关注,你在论坛上看到我跟别人说话就把人家客户截走,你在卡特尔局副局长面前说我跟你有‘默许’,你在合同里加一条‘个人行为致损补偿条款’。这些全部加起来,你打算怎么解释?”
      诺亚把电脑屏幕合上。
      “你想让我怎么解释?”诺亚反问。
      “照实说。”
      “照实说就是,你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我需要了解你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弱点、每一个可以被预判的行为模式。这是商业竞争的基本功。”
      “那为什么别人不这么做?”
      “别人没有跟我一样的条件,”诺亚说,“别人没有跟我一样观察了你二十二年。”
      这句话一出口,诺亚自己的表情先僵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已经越过了“商业竞争”的边界,但他收不回来了。
      康拉德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身体往诺亚的方向倾了一点。
      “你说你在商业上观察我,”康拉德说,声调压低了,“那我问你,我半夜失眠的时候会做什么?”
      诺亚愣了一下:“你会起来泡一杯薄荷茶,然后坐在书房里看老电影。默片。”
      “我胃疼的时候吃什么?”
      “你胃疼的时候什么都不吃,但你会喝一小杯温的苏打水。你办公桌右下角第二个抽屉里常年备着一瓶,上次我看到那个瓶子是上个月,你还是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康拉德听完这个回答,没有继续问下去。他靠回沙发里,拿起茶几上那杯又苦又浓的咖啡,慢慢地喝了一口。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诺亚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个量级:“你问这些,是想逼我自己承认什么。但我不会承认,你也不会。我们之间承认了,然后呢?合作结束之后你要做什么?搬到我家隔壁?每天早上互道早安?那不是我跟你,康拉德。那从来不是我们。”
      康拉德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没错,”他终于说,“那不是我们。所以我不会逼你承认任何事。”
      他把那杯苦咖啡放在茶几上,拿起文件,翻到并网补贴标准调整的那一页:“开会吧。”
      诺亚看了他片刻,也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
      两个人开始讨论明天下午联邦经济部闭门会议的应对策略。
      诺亚认为应该坚持要求保持现有补贴标准至少三年,给合作项目留出稳定的成本预期。
      康拉德则认为完全维持现有标准不现实,联邦经济部面临来自绿党和社民党双方面的政策压力,可再生能源补贴整体下调是大趋势。
      所以他们需要拿出一个更有弹性的方案:阶梯式补贴递减,每年降一点,拉长周期换取稳定性。
      诺亚靠在扶手上交叉双臂,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推演各种可能,包括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他没有立刻看出来的变数。
      然后他说:“可以。但阶梯的起点要定得比现有标准更高。第一年我们拿更多补贴,第二年往下降,最终均值跟现有标准持平。这样外界看我们的合作项目可以拿到一个漂亮的初期数据,对后续融资也有利。”
      “你想把补贴前置。”
      “对。”
      康拉德拿起笔在文件上画了一道曲线,标出几个关键年份的数值。
      “那我要在第三年设置一个保底机制。如果补贴下降幅度超过一定阈值,项目公司有权重新谈判并网电价协议。”
      “你是怕我第二年过河拆桥?”
      “我是怕政策变化的速度比你拆桥的速度更快。”康拉德说。
      诺亚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一种带着嫌弃的和解。
      两人一直工作到晚上将近十一点,把所有立场细节全部对齐了一遍。
      康拉德站起来把资料整好,拿起车钥匙准备走。
      诺亚送他到门口,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忽然说:“你问的那两个问题,失眠和胃疼。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
      康拉德回头看他:“没有别人。”
      诺亚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居家裤的兜里:“那就继续保持。”
      康拉德走进电梯,按下按钮。铁栅栏门哐当一声合上,把诺亚靠在门框上的身影切割成一道逐渐变窄的竖线,然后电梯开始下降,哐哐哐的震动从头顶传到脚底。
      他靠在电梯间的金属墙上,闭上眼睛。
      诺亚知道他用什么古龙水见什么人。诺亚知道他失眠时喝薄荷茶看默片。诺亚知道他胃疼时喝温苏打水,知道那瓶水放在办公桌右下角第二个抽屉里。
      所有这些信息堆在一起,足够让任何一个有正常情感认知能力的人得出同一个结论——
      诺亚·阿德勒对他关注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但诺亚本人绝不可能承认。而康拉德本人也不会逼他承认。
      因为就像诺亚说的,承认了又能怎么样?搬到一起?互道早安?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那样的关系。
      他们之间是一把刀和另一把刀,隔着半米的距离互相对峙,刀刃对着刀刃,刀柄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缠上了同一根线。
      线不会让刀变钝,但会让两把刀无论怎么挥砍,都砍不断彼此之间的连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Details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