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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Evidence   这个上 ...

  •   这个上午过去之后,一切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
      七份内部合规审查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启动的。施特恩贝格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各自从法务部、审计部和外部律师事务所抽调了最精锐的力量,组成了八个交叉审查小组。
      其中诺亚坚持要比实际需要的多一个,“以防万一有人掉链子”。康拉德难得没有反对。
      与此同时,联邦检察院的调查正在沿着人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推进。
      克劳斯·霍夫曼在被羁押四十八小时之后开口了,虽然他的供述内容没有对外公开,但一条信息通过各种隐蔽的渠道从检察院内部流了出来:
      霍夫曼交代说,那笔二十万欧元的汇款并非来自施特恩贝格集团的子公司,也不是来自阿德勒能源集团的任何账户,而是通过一家注册在列支敦士登的壳公司在瑞士一家私人银行完成转账的。而这家壳公司的实控人,正是迪特尔·布劳恩。
      也就是说,霍夫曼是布劳恩的人,他从头到尾都不曾为施特恩贝格或阿德勒工作过。但那二十万的转账时间巧合地与施特恩贝格子公司的环评审批重合,极有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时间节点。
      而布劳恩故意选择在这个节点行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时,让追踪资金流向的人第一个怀疑到施特恩贝格集团的头上。
      “布劳恩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霍夫曼,”诺亚在电话里对康拉德说,“他是要用霍夫曼当诱饵,把你引到调查圈子里,然后借检察院的手来翻你的底。”
      “他也在翻你的底,”康拉德说,“我们所有经过霍夫曼审批的项目。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诺亚说:“所以我们欠彼此一件事。”
      “什么事?”
      “布劳恩是你和我共同的敌人。从现在开始,所有关于布劳恩的信息,你我之间实时共享,不设任何保留,不留任何后手。你同意?”
      康拉德在电话这头握紧了手机。
      诺亚的这个提议分量极重。在商业世界里,诺亚说“不设保留、不留后手”,意味着把他自己所有的信息防线几乎全部撤掉,把主动权交了一半到康拉德手里。
      这对诺亚·阿德勒来说,绝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我同意。”康拉德说。
      电话挂断之后,康拉德靠在办公椅背上,闭眼做了几个深呼吸。
      窗外的柏林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波茨坦广场上的游客在喷泉边拍照,电车轨道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这座城市表面上云淡风轻,底下的暗流正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搅得越来越浊。
      而他和诺亚,头一回不是彼此眼中的那个最大的对手。
      这天下午三点,康拉德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卡特琳·瓦格纳,卡特尔局那位副局长。
      “冯·施特恩贝格先生,”瓦格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专业,“打扰了。我需要向您核实一件事。联邦检察院的调查组今天上午正式联络了卡特尔局,要求调取施特恩贝格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过去五年内全部的反垄断审查记录。与北海风电项目相关的部分将被优先调取。”
      “调查组有没有说明调取这些记录的具体原因?”
      “没有详细说明,但他们提到了一个人名。”瓦格纳顿了一下。“迪特尔·布劳恩。调查组似乎想确认布劳恩是否曾经通过施特恩贝格或阿德勒的渠道渗透到北海风电项目。”
      康拉德的心脏沉了一下。
      布劳恩。
      又是这个名字。
      布劳恩是在用检察院的调查工具试图打开施特恩贝格和阿德勒这两扇紧闭的大门——既然正面进不来,就从反垄断审查这个侧门挤进来。
      “瓦格纳女士,感谢你提前告知我这些信息,”康拉德说,声音平稳如常,“施特恩贝格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正在主动配合调查,我们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提供所有必要的信息。”
      瓦格纳沉默了一瞬:“冯·施特恩贝格先生,有一件事也许我应该提醒您。卡特尔局向检察院提供反垄断审查记录属于法定配合义务,我不能拒绝。但我注意到调取申请函上有一处措辞不太常见,‘请提供上述两家公司在所有涉及北海区域项目中的全部沟通记录,包括非正式沟通记录’。调查组在追查的不只是商业行为,他们似乎想查清楚您和阿德勒先生之间所有交流的性质。”
      康拉德的手握紧了手机,维持着语调的平静向瓦格纳道了谢,挂断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把瓦格纳刚才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非正式沟通记录。”调查组想知道他和诺亚私下里说过什么。
      这意味着调查组认为,或者至少有人向调查组暗示康拉德和诺亚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超越了正常商业竞争边界的串谋行为。
      布劳恩不只是在用霍夫曼当诱饵,他在试图同时攻击施特恩贝格和阿德勒两家公司,而他选择的最致命的切入点是康拉德和诺亚之间的关系本身。
      迪特尔·布劳恩比康拉德预估的更聪明,也更恶毒。他知道要打垮施特恩贝格和阿德勒的北海项目,单纯从环评审批入手是不够的,因为康拉德和诺亚都有能力在法律框架内顽强抵抗。
      但如果能证明这两家公司的老板之间存在着某种“非正常关系”,不管这种关系是商业勾结还是私人暧昧,那就足以让整个项目的合法性根基动摇。
      康拉德拿起手机,打给诺亚,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我现在去你那儿,”康拉德说,“布劳恩这次不只是冲着北海项目来的,他是冲着你和我来的。他要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诺亚很快接上:“来吧,我正好刚拿到一个关于布劳恩的新情报,电话里不方便说。”
      半小时后,康拉德坐那部老式货运电梯到了顶层。
      诺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和黑色长裤,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
      他只有在独自做大量案头工作的时候才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显然,过去几个小时里他一直在翻资料。
      康拉德进门之后把瓦格纳那通电话的内容全部告诉了诺亚。诺亚在听的过程中没有插嘴,但脸上每一寸的线条都在收紧。
      康拉德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诺亚的下颌骨两侧已经鼓起了一对硬硬的肌肉块。
      诺亚转身走进书房,从书桌上拿起一份打印件递给康拉德。
      “这是今天下午三点十分我的人在国际商会数据库里挖出来的记录,迪特尔·布劳恩在海事局内部有三个关系人,不只霍夫曼一个。另外两个一个是北海区域环评标准化委员会的外部专家,另一个是联邦海洋保护局的合同制技术顾问。这两个人目前都还没有进入检察院的视野。”
      康拉德快速浏览了那份记录,然后抬头看诺亚:
      “所以布劳恩的能量比我们想的更大,他在海事局里铺了一张网,不是只有霍夫曼这一根线。之前我们以为他在用霍夫曼来引我们入套,现在来看,霍夫曼只是这张网里最先断掉的那根线。其他两根还在动。”
      “而且这两根线目前都还插在我们的项目相关方名单里。”
      诺亚走到客厅,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一份文件给康拉德看。那是北海合作项目的相关方信息表,上面赫然列着那名环评标准化委员会专家的名字,他是合作项目顾问委员会的编外技术顾问,虽然不拿项目报酬,但参与过早期技术方案的评议。
      “布劳恩早就把人埋在我们周围,”诺亚的拳头在沙发扶手上狠狠地按了一下,“最糟糕的是,我们现在不能直接去跟这两个人接触,布劳恩那边一定在盯着我们的动作。如果我们主动去找这两个人,他就可以趁机给检察院制造我们在‘私下接触、干扰证据’的话柄。如果我们不找,这两根线随时可能在关键节点上引爆。”
      康拉德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食指敲着自己的手背,目光定在客厅对面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老照片,诺亚祖父在海港前和一排风力发电机原型的合影。
      “我们需要引入一个独立第三方来查这两根线,”康拉德说,“既不是施特恩贝格的人,也不是阿德勒的人。一个检察院完全无法找到理由来质疑的第三方。”
      诺亚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子:“你是说找独立调查机构?”
      “独立调查机构加上学术机构的合作。找一所能源领域的高校研究所,让他们以‘北海风电项目生态伦理外部审查’的名义去接触那两个专家,包括你在内。重点不是看他们能不能找出问题,而是给他们创造一个合理合法的接触渠道,迫使布劳恩的网眼暴露出来。”
      诺亚的眼神亮了一下。
      “柏林工大。我跟他们能源系统研究所的所长很熟,之前给他们捐过一台波浪模拟实验设备,我今晚就给他打电话。”
      “那我也出一份力,”康拉德说,“我让集团的合规部发一份公开文件,宣布北海合作项目将接受第三方学术机构的全面技术审查。既显得我们配合调查,又给调查组施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学术机构在审查,你们检察院就不能说我们在私下接触证人。”
      诺亚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翻到所长电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康拉德:“万一检察院还是不肯放手呢?”
      窗外,柏林的夕阳正在沉入施普雷河以西的建筑群后方,天空被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橙色和深紫色交叠的光海。
      客厅里没有开灯,诺亚的脸一半映着窗外残余的霞光,一半陷在昏暗的阴影里,让他带着几分他平常绝对不愿示人的犹疑。
      康拉德站起来,走到诺亚面前,从他手里抽出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坐到诺亚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诺亚的肩膀。
      诺亚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绷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弛下来。
      “如果检察院不肯放手,”康拉德说,“我就亲自去见首席检察官。带着合规报告和学术审查方案,以及布劳恩在我集团旗下子公司环评时间线上的所有漏洞。他不是想要翻我的底牌吗?我让他翻。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全都是干净的。”
      诺亚微微抬起头,从下往上看着康拉德。
      “你哪来的底气?”诺亚问。
      康拉德的手指在诺亚肩头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来。
      “我从头到尾没有碰过不干净的钱。不是因为我们家有多高尚,是因为我知道在德国能源圈,只要沾一次,迟早会被人挖出来。而我不想有朝一日被人用什么把柄撬开我的防线。”
      诺亚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他双手撑在窗框上,背对着康拉德,看着外面那个正在被夜幕渐渐吞没的城市。
      “我也没有碰过,”诺亚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我爸当年就是因为被布劳恩这种中间人设套,差点把公司搞垮。我接手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在银行门口扇了那个中间人一耳光,让他滚出我的视线。那时候我二十二岁。”
      康拉德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他跟诺亚认识二十二年,从学生时代的初见到现在,他知道诺亚父亲曾经有过一段艰难时期,但不知道具体细节。
      诺亚从来不提,他不提任何让他显得脆弱的东西。
      “所以你二十二岁的时候,就知道要跟布劳恩这种人划清界限,”康拉德说,“不错。比我早两年。”
      诺亚从窗框上抽回手,转身面对康拉德。夜幕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柏林的灯火次第亮起,整座城市就像一只正在缓慢睁开眼睛的巨兽。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诺亚说,“从那以后,任何想通过我身边的关系渗透到我公司的人,不管走哪条路,我都会封死。这个决定让我得罪了很多人,也让我变成今天这样的性格……你不信我,我不怪你。”
      康拉德迎着诺亚的目光,没有躲闪:
      “但我信。”
      诺亚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信我什么?”诺亚问。
      “我信你不会跟布劳恩合作。我信你的底线在那个耳光打出去之后就没有动摇过。我信你二十二年只在我面前退让过,在别人面前一步都没有退。”
      诺亚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知不觉地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你这样说,”他说,“会让我以为我们真的是朋友。”
      “我们从来不是朋友,”康拉德说,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朋友不会互相捅刀捅二十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自己定义,我定义不了,我试了很多次,每定义一次就被推翻一次。”
      诺亚看着康拉德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柏林已经完全沉入夜色,客厅里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在两人之间流转不定。
      然后诺亚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刚才说你去见首席检察官的时候,要把布劳恩的漏洞一条一条摆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康拉德微微偏了一下头:“你确定?”
      “布劳恩是你和我的共同敌人。你忘了你在电话里答应我什么?‘不设保留、不留后手’。我现在要带着我的所有底牌跟你一起走到首席检察官的桌子前面去。你让不让?”
      康拉德看着诺亚。
      诺亚的灰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游移,只有那种康拉德见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会被它撞出回响的东西——纯粹、坚定、对自己的选择从不回头。
      “让。”康拉德说。
      诺亚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解了锁,拨出了一个号码:“所长先生?我是诺亚·阿德勒。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有一个要紧的项目需要你帮忙……”
      康拉德站在他旁边,也掏出手机,给集团的合规总监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之前起草完成北海项目第三方学术审查的公开说明文件。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出稿。”
      两人各自打着电话,各自在自己的通讯录里调动着各自能够调动的一切力量。
      他们的声音在客厅里交错重叠,一高一低,一急一缓,但目标指向完全一致。
      康拉德挂掉电话的时候,诺亚那边也刚好结束。
      两个人几乎同时放下手机,对视了一眼。
      “所长同意了,明天出方案。”诺亚说。
      “明天中午出稿。”康拉德说。
      然后两人同时沉默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的节奏完全同步了,两个人处理事情的速度、风格和果断程度在这个层面上天然吻合。
      诺亚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柏龙啤酒,拧开瓶盖,把一瓶递给康拉德:“今晚不喝威士忌。不值当为布劳恩那种人开好酒。”
      康拉德接过啤酒瓶,喝了一口啤酒,靠在厨房的中岛台上:“你今晚打算几点睡?”
      “不打算睡,”诺亚说,“我要把布劳恩那两个关系人的全部背景资料过一遍。”
      “那我也留下来。”
      诺亚看了他一眼,从书房又搬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沙发上,把茶几上堆满的资料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给康拉德腾出一块空间。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两人已经整理出了布劳恩在北海区域的全部活动时间线。从六年前霍夫曼进入海事局环评处算起,一路跟踪到三周前霍夫曼收到二十万欧元汇款的时间节点,每一个关键事件的时间戳都精确到日,每一条关联人物的信息都交叉验证过两次以上。
      诺亚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时间线的最后一页,眼睛盯着上面的几行字,声音沙哑,他这段时间话说得太多了:
      “布劳恩的节奏很清晰。他用六年时间在海事局里埋了三根钉子,一年前开始把钉子往我们两家的项目里塞,三个月前启动了霍夫曼这根最先引爆的线。如果他还有其他没有被我们查出来的钉子,下一步引爆的时间点很可能就在联邦检察院扩大调查范围的同一天。”
      “他希望在扩大调查的同一天制造第二个丑闻,”康拉德接着诺亚的推理往下走,“这样媒体就可以写一个连续两波丑闻的连续报道,第一波是霍夫曼,第二波是你跟我,标题大概会是‘新能源双巨头的肮脏秘密’。一波接一波,公众情绪会被煽动到最高点,到时候就算我们想自证清白,舆论的压力也足以让联邦政府直接暂停整个北海区域的所有项目。”
      诺亚把那张纸扔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所以他想要的不是钱,”诺亚的声音从闭着的嘴唇间挤出来,“他要的是整个北海区域的市场。只要所有项目都被暂停,布劳恩的人就可以趁乱接手那些被冻结的区块。”
      康拉德坐在诺亚对面,看着诺亚闭着眼睛的样子。
      他在想,诺亚·阿德勒这个人,从二十二岁那年扇出那一耳光开始,就一直在跟这个叫布劳恩的幽灵作斗争。而他甚至不知道布劳恩曾经差点毁掉他父亲的公司,不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
      他知道的是,此刻是凌晨一点三十分,诺亚已经连续高强度工作了不知多少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已经开始嘶哑,但他没有说过一句“我累了”或者“先到这里吧”。
      他从来不会在敌人倒下之前先停下来。
      这一点,康拉德和他一模一样。
      康拉德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从诺亚手里抽走了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打印纸,诺亚的手本能地往回收了一下,但康拉德的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康拉德说,“时间线已经完整了,今晚再做更多也不会再有质的变化,你现在需要睡眠。”
      诺亚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瞳孔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睡不睡了?”
      “从刚才开始。”康拉德松开了诺亚的手腕,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明天你要跟我一起去见首席检察官,我不允许你顶着这副样子出现在检察官面前,你会让他觉得我们是被打怕了才去的。”
      诺亚的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驳,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他在沙发里挪动身体的时候,腰椎发出了轻轻的咔嗒一声,那是久坐之后关节抗议的声音。
      “次卧的床还在,”诺亚站起来,声音里终于泄出点疲惫,“T恤和裤子应该还在你昨晚用过的位置。”
      康拉德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洗漱,康拉德用了次卧的卫生间,诺亚用了主卧的那个。水声隔着走廊彼此应和,错开又重叠,重叠又错开。
      康拉德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身体很疲惫,但大脑皮层还在高速运转,布劳恩的时间线上那些日期和名字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不断翻页。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突然坐起来。
      他想起了一个被遗漏的细节。
      布劳恩六年前在欧盟能源委员会那项政策研究项目中的出资,时间点正好是诺亚父亲公司陷入财务危机之后的那一年。也就是说,布劳恩在那个节点上不仅在做政策游说,还有足够的动机去向一个正在困境中的能源企业伸出“援手”。诺亚说他父亲是被布劳恩这种中间人设套差点搞垮的……那布劳恩当年设的套,是不是就是同一个政策研究项目的资金渗透?
      康拉德下床,穿过客厅走到诺亚的主卧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他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诺亚。”
      里面沉默了两秒:“进来。”
      康拉德推开门,诺亚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额头上。
      “六年前布劳恩出资的那个欧盟政策研究项目,”康拉德站在门口说,“跟你爸当年被设套的陷阱,是不是同一个案子?”
      诺亚把手从额头上移开,侧过脸看康拉德。
      “你是怎么联想起来的?”
      “时间线。你爸的公司在差不多那个时间节点出现问题。我整理了所有的已知事件顺序,唯一的空白就是你父亲那段。你从来没有跟我细说过,所以我没办法往里面填。”
      诺亚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同一个案子,”他开口了,声音比白天低沉许多,“布劳恩当年通过一个所谓的绿色能源投资基金,以合作研发的名义向我爸的公司注入了大概三百万欧元。合同上写的是合作研发海上风电防腐涂层技术,但实际上那笔钱的真实用途是从我爸手里拿到海事局的审批许可,当时我爸在北海有一个待批的试验区。钱到手之后,许可没拿到,布劳恩就翻了脸。他要求我爸要么退钱,要么用公司的股份抵偿。三百万欧元在那个年代对一家中型能源企业是笔巨款。我爸还不出,布劳恩就开始从二级市场恶意收购我们公司的股票。后来是我祖父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押了全部家底才把这些股份赎回来……从那以后我爸就再也没管过公司。”
      “所以你接手公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扇了布劳恩的中间人一耳光。”
      “不,”诺亚说,“第一件事是把公司所有跟外部基金挂钩的研发合同全部取消。那个中间人来找我谈,说可以给我们一笔新融资,条件比给我爸的更优厚。我让他在银行门口等我,然后当着半条街的人扇了他。第二天我把公司所有账户转到另一家银行,切断了布劳恩所有可能的资金渗透渠道。”
      康拉德从门口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床垫微微下陷,诺亚的身体随之轻轻侧移了一点。
      “我说过我对你没有保留,”康拉德说,“现在你对我也没有了。”
      诺亚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两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你信我吗?”诺亚问,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信。”康拉德说,这也是他今天第二次给同样的答案。
      “不只是信我跟布劳恩没有瓜葛,你信我二十二年来每次对你下手的时候,其实都没想把你真的打垮?”
      康拉德没有立刻回答。
      “我只问你一件事,”康拉德说,“今晚你坦白你爸的事,是为了让我在见检察官的时候多一条对付布劳恩的筹码,还是告诉我你心里一直放不下的那件事?”
      诺亚抿了一下嘴唇。
      “都是。”他说。
      康拉德把视线从诺亚的眼睛上移开,越过他的肩头,看向窗外。
      柏林深夜的天幕是一种介于深蓝和黑色之间的颜色,月亮偏在西边,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泛黄,那是即将落下的征兆。
      “你爸的事,”康拉德说,“到了检察官面前让我来讲。布劳恩当年怎么设套、怎么操作、怎么逼迫你们家的,这些细节你在面谈的时候尽量不要开口。因为你一开口,你的情绪会影响检察官对证据的判断,他会觉得你是出于私人仇恨在指控布劳恩,而不是基于事实。”
      诺亚侧过头看康拉德:“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一层?”
      “就在刚才你告诉我那些细节的时候。”
      诺亚没有说话,但他往康拉德的方向挪了一点,虽然只挪了大概不到两厘米。
      这点距离的变化在外人看来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在他们之间,这已经是一个足够清晰的信号:
      诺亚·阿德勒不会靠任何人太近,如果他主动缩短距离,那就意味着他把戒备放下了一部分,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睡吧,”康拉德站起来,“明天早上七点出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诺亚在身后叫住了他。
      “康拉德。”
      康拉德回头。
      “谢谢你。”
      康拉德的手握在门把手上停下:“二十二年,你今天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也是最后一次。”诺亚说。
      康拉德关上门,走回次卧,躺在单人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隔壁传来的翻身声。
      他知道明天早上七点,两个人会在客厅碰头,各自手上端着黑咖啡,检查最后一遍资料,然后坐同一辆车去联邦检察院。在首席检察官面前,他们会用证据说话,用事实说话,用二十二年积累下来的对彼此的了解和默契来对抗那个试图把他们一起拖下水的幽灵。
      在那之前,他们还有三个半小时的睡眠。
      康拉德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大脑停下来。
      布劳恩的时间线、欧盟政策研究项目、霍夫曼的二十万汇款、那两个还未浮出水面的关系人……
      他把这些信息一件一件地从大脑的前台搬到了后台。
      清空到最后,前台只剩下一个画面。
      诺亚靠坐在床头,说“都是”的时候,嘴唇那道细微的颤动。
      康拉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他会和诺亚站在一起,并肩面对检察官。
      但今晚,他需要先把那个画面藏进大脑最深的抽屉……
      和那些从来没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Evid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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