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United 康拉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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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拉德转身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调暗了屏幕亮度，继续翻看霍夫曼的资料。
找到凌晨一点半，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联邦海事局那名涉案的副处长克劳斯·霍夫曼，在六年前曾经以专家顾问的身份参与过欧盟能源委员会的一个政策研究项目。而那个项目的主要出资方之一，是一家注册在瑞士的私人基金会，基金会的背后控制人是一位在德国能源圈里出了名的灰色中间商，名叫迪特尔·布劳恩。
布劳恩。
这个名字让康拉德浑身的汗毛竖了一下。
迪特尔·布劳恩是那种永远站在聚光灯外面的人。他从来不上财经杂志的封面，不在任何公开论坛上发言，但他的手指伸进了德国能源行业的每一个缝隙。
早在康拉德刚接手家族企业的那几年，布劳恩就试图通过中间人接触施特恩贝格集团在北德的一个液化天然气接收站项目。
康拉德拒绝了那笔资金，因为布劳恩的钱来源不清不楚、中间结构叠了五层以上的离岸公司。康拉德从来不做干净的生意不碰的生意。
诺亚也拒绝过布劳恩。康拉德记得很清楚，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诺亚在电话里用一种极其冷淡的语气跟布劳恩的中间人说“我对洗钱没有兴趣，别再联系我”，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如果现在这个案子背后的关键人物是布劳恩，那就说明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员腐败案。
布劳恩的触角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如果他在海事局内部培养了这种关系，那这些年所有经过海事局环评审批的北海项目，不管是施特恩贝格的还是阿德勒的，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康拉德把这条信息整理好，发给了自己的助理和诺亚的法务总监。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创建了一个包含诺亚团队核心成员的联系人群组。
然后他给诺亚留了一张便条，压在诺亚的平板电脑下面。
“查到新线索，明早再细说。毯子别还了，你睡得像个冻死的流浪猫。——C.”
他关上笔记本电脑，拿起车钥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厅换鞋。
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诺亚。
诺亚翻了个身，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太含混，康拉德一个字也没听清，也不确定他嘟囔的是不是自己的名字。
他拉开门，走进走廊里的货运电梯，电梯哐哐哐地降落，凌晨的公寓大堂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前台后面戴着耳机看手机。
康拉德推开大堂的玻璃门，凌晨两点的柏林街道寂静无人。椴树的香气在夜风中浮动，和凌晨的冷空气纠缠在一起。他的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熄灭之后车顶上落了几片椴树的花瓣，细碎的淡黄色，用不了两周就会枯萎。
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看着诺亚公寓顶楼那扇还亮着灯的落地窗。
那盏暖铜色的落地灯还开着，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夜色中显出一缕很细很细的金线。
康拉德发动引擎，挂挡，驶离了诺亚的公寓。
第二天早上七点，联合声明准时发布。
柏林各大媒体的财经版编辑大概都是在同一时间被自家老板的电话吵醒的。施特恩贝格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的logo同时出现在一份声明上，这两个logo中的任何单独一个出现在头条都算不上新闻，但两个放在一起，在这个城市里无异于一枚重磅炸弹。
声明内容简洁而清晰，没有官样文章，没有模棱两可的外交辞令，每一句都具体得像是两个老板亲自提笔写的。
施特恩贝格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联合声明——关于联邦海事局环评处涉嫌违法事件，双方在此联合澄清：
第一，施特恩贝格集团旗下子公司与涉案官员的全部接触记录均已封存，并已主动提交联邦检察院。
第二，阿德勒能源集团旗下三个已批海上风电项目的审批材料已全部整理完毕，将于本日向联邦海事局重新报备。
第三，双方共同开发的北海风电项目与涉案官员无任何直接或间接交集。该项目在环评流程启动时已规避所有涉及霍夫曼副处长的审批环节。
第四，双方自即日起在联邦检察院许可的范围内共享所有相关信息，并协调法律应对策略。
联合声明签署人：康拉德·冯·施特恩贝格，施特恩贝格集团董事长兼CEO；诺亚·阿德勒，阿德勒能源集团总裁兼CEO。
发布时间：柏林时间上午七点整。
声明发出的那一刻，康拉德已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了。
他端着一杯黑咖啡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停留在声明发布的页面，媒体转发数和评论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升。
财经媒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世纪联手”、“两大巨头放下刀枪联手自救”、“施特恩贝格与阿德勒联合声明震动能源圈”、“从死敌到战友：北海八级风暴中的双人求生筏”。
康拉德翻了翻这些标题，面无表情地喝了口咖啡。
他的手机震了，诺亚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链接和一句话。
链接是《商报》的一篇专栏评论，标题是“当两头狼决定一起面对同一个猎人——施特恩贝格与阿德勒联手背后的商业逻辑”。
诺亚配的那句话是：“这个专栏作者是不是在你公关部有内线？把我们俩写得好像一对亡命天涯的末路情侣。”
康拉德回：“你公关总监叫什么名字？我来打电话，让她以后发声明之前先给我过目。”
诺亚秒回：“滚，你还想把手伸进我公关部？”
康拉德嘴角微微上扬，回了一个字：“想。”
诺亚没有再回。
大概过了十分钟，康拉德收到了一封邮件的转发，是诺亚助理发给诺亚的内部工作邮件，主题栏写着“联合声明发布后媒体反响汇总”。
正文里有一句话被诺亚用高亮标黄：“截至上午九点，联合声明下共有两千四百余条评论，其中百分之六十三的评论表达了对两大集团联手应对危机的正面评价，百分之十八的评论称‘这两个人早就该在一起’——此条归类为不相关评论。”
诺亚在下面写了一行批注，加粗加红：“你在你们公关部是不是也有‘不相关评论’的统计分类？”
康拉德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他回复诺亚：“我们公关部没有这个分类，但我觉得你可以建议你们团队新增一个，类别名就叫‘读者直觉准确’。”
诺亚的回信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标点：“去死。”
上午十点，康拉德在会议室里主持召开了一个内部紧急会议。参会的是集团法务总监、公关总监、政府关系总监以及北海项目组的全体核心成员。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
如何在霍夫曼案持续发酵的情况下保护北海合作项目不受波及。
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到诺亚·阿德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的法务总监和一个助理。
诺亚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敞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是从楼下赶上来的，施特恩贝格总部的中央空调功率不足以覆盖他急步快走所产生的体温上升。
“打扰了，”诺亚说，语气完全不像是在道歉，“我有重要的新情况要同步。刚才我的人在霍夫曼的通话记录里查到了一个号码，打给了卢茨·迈尔之前任职的麦肯锡能源事业部的一位合伙人。那个合伙人目前是我们合作项目的顾问委员会成员之一。”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康拉德站起来：“什么时候的通话？”
“三周前，”诺亚走进会议室，把一份打印件放在康拉德面前，“也就是霍夫曼被调查的消息出来之前两周。通话时长十四分钟。内容尚不清楚。但这意味着霍夫曼在被调查之前，曾经与我们的顾问网络有过接触。”
康拉德低头看着那份通话记录打印件，脸色没有变，但手指在纸面上缓缓收紧。
他抬起头看着诺亚：“卢茨·迈尔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刚才在车上问过他。他说他不知道，那个合伙人没有向他汇报过这通电话。”诺亚说，“我选择相信迈尔。但如果这通电话的内容被检察院掌握了，不管迈尔知不知情，我们都会很被动。”
康拉德沉思了片刻，抬起头对会议室里所有人说：“会议暂停十五分钟。”然后他看向诺亚，“你跟我来。”
两人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进了康拉德的私人办公室。康拉德关上门，转身面对诺亚。
“你的意思是，霍夫曼可能在落网之前试图通过那个麦肯锡的合伙人来接触我们在北海项目里的顾问资源？”
诺亚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
“不排除这个可能。霍夫曼在海事局干了十九年，他对环评审批的每一道程序都了如指掌。如果他真的想把自己的问题嫁接到我们任何一家身上，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被调查之前制造一些看起来有嫌疑的接触痕迹。他打过这个电话，我们在技术上就沾上了一点边，哪怕这个接触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康拉德踱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诺亚，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他转身。
“我们主动向检察院提交这份通话记录。”
诺亚眉头微动：“你想好了？提交之后，调查范围可能会进一步扩大。”
“不提交的话，检察院迟早也会查到这个通话记录，到那时候我们就是隐瞒证据。提交的话，我们至少抢到了主动权，可以同时附上一份完整的解释说明。”康拉德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我现在就让法务部起草说明文件。你那边让卢茨·迈尔写一份书面陈述，证明他本人和那个合伙人在这件事上没有进行过任何不当沟通。”
诺亚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给卢茨·迈尔发了消息。
康拉德打完电话之后把座机听筒放回去，靠在桌沿上，和诺亚面对面。
“我昨晚查到一件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康拉德说，“霍夫曼六年前参与过一个欧盟能源委员会的政策研究项目。那个项目的主要出资方之一是一个瑞士的私人基金会，背后的控制人是迪特尔·布劳恩。”
诺亚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那根老油条还没退出圈子？”
“不但没退出，可能还在扩大地盘。如果霍夫曼从一开始就是布劳恩的人，那被调查这件事就不仅是二十万欧元的受贿问题。布劳恩在海事局内部可能还有更深的人脉网络，霍夫曼只是最先浮出水面的一个。”
诺亚从办公桌边缘直起身，快步走到康拉德面前，停下来的时候皮鞋尖差点碰到了康拉德的鞋尖。
“那我们现在就会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布劳恩的势力足够深，联邦检察院绝不会止步于霍夫曼一个人。所有经霍夫曼之手审批过的项目全都要被翻出来，你和我加起来，至少有七个项目踩在他的审批线上。”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检察院扩大调查之前，把七个项目全部做内部合规审查，”康拉德说，“不是做样子，是真的查。每一个项目都要出一份独立的合规报告。如果有问题，我们自己先整改。如果没问题，我们把报告交给检察院，证明我们的清白。”
诺亚看着康拉德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七份合规报告，一份都不能缺。我出三个项目，你出四个。”
“等等，我只出三个，”康拉德说，“你说的那家子公司老早就转让了，不在我的资产负债表里。那一个你得自己想办法。”
诺亚眼角微动了一下，没有发作：“行。我出四个。但你的人要配合我的人做交叉审查，别让我的人在跟你的人协调的时候被拖进度。”
“没问题。”
诺亚松开抱胸的手臂，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走到康拉德的办公桌前，扯了一张便签纸，快速写了几行字，他把便签纸撕下来，塞到康拉德手里。
康拉德低头看。
便签上写着：“联合声明已发。合作条款全部谈完。合规审查即日启动。以上三条完成之后，找个时间吃一顿你不是说下次你请？”
康拉德把便签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你请客的那次还没吃完，为什么这次变成我请？”
“昨天我付了钱，”诺亚说，“那次算我的，算完之后你欠我一顿，所以下次你请。”
“你是不是有一张专门算我们之间请客账的电子表格？”
诺亚面无表情地绕过康拉德，拉开办公室的门。
“对。这个Excel我存了，分组方式按年份，每年欠了几顿都有备注。去年你输了我四顿饭，其中一顿是你在竞标里输了，一顿是你开会说话太难听，两顿是因为你去年一整年没有祝我生日快乐。”
“你的生日是七月十二号。”康拉德说。
诺亚已经走出了办公室门，步伐没有停，但康拉德听到他在走廊里哼了一声。
那声哼既像是“算你记对了”，又像是“你记对了又有什么用反正你去年还是没表示”。
两人的脚步声在施特恩贝格总部的大理石走廊里交叠回响。
他们的团队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看着两个老板肩并肩走过来，手里挥舞着便签纸和手机，嘴里还在没完没了地拌嘴，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努力克制。
法务总监挨着桌沿，把脸埋进文件夹里好让自己不至于显得失态。
电梯门合上，把两个老板和他们的争吵声一起关进了密闭的金属盒子。
而联合声明之下，读者评论区的数字还在往上翻涌。最新一条被点赞置顶的评论只有一行字——
“这对结婚我随份子。”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Unit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