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Alliance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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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餐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服务员过来问需要不需要甜品，诺亚说不用，康拉德说咖啡。两杯意式浓缩端上来，不加糖不加奶。
喝咖啡的时候诺亚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一下子皱紧。
“怎么了？”康拉德问。
诺亚把手机屏幕转向康拉德。
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布的新闻推送，标题用粗体字打出：
“突发：联邦海事局高级官员涉嫌受贿被调查，与北海风电项目环评审批相关”。
康拉德拿过手机，快速浏览了新闻内容。
报道说联邦海事局环评处的一位副处长涉嫌在北海风电项目环评审批中接受利益输送，目前已经被联邦检察院立案调查。新闻还提到，该官员经手审批的项目名单中包括施特恩贝格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正在争夺的北海区块。
“这跟我们合作的项目有没有直接关系？”诺亚问。
康拉德把手机还给诺亚。
“我们合作的那个区块还没有到审批阶段，环评委员会只是给了第一轮意见。但如果这个案子继续发酵，整个北海区域所有在建和待建的风电项目都可能被联邦政府重新审查。到时候我们的合作项目也会被拖进审查名单。”
诺亚深吸了一口气，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然后呼出来：“我最烦跟官员腐败沾上边的事，搞不好整个项目都要停摆。”
“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康拉德说，“但一旦审查启动，进度至少拖延半年到一年。”
“我等不了半年到一年，我前期已经投了将近五千万。”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康拉德先站了起来：“我叫助理把海事局的内部人员名单整理出来。你也让你的人查一下这个副处长跟我们双方过去所有的接触记录。不管是谁触发的这条调查，我们必须赶在审查范围扩大之前把我们的项目摘出去。”
诺亚也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现金放在桌上。
“说好各付各的。”康拉德说。
“下次你付。”诺亚把西装外套甩到肩上，大步往餐厅门口走去。
康拉德跟着他走出去。
六月的夜风裹挟着施普雷河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椴树正在花期，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气。
“去我家，”诺亚说，站在路边等代客泊车的服务员把他的帕拉梅拉开过来，“把你的助理也叫上，今晚不把这个事情理清楚谁也别想睡。”
康拉德掏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同时把自己那辆奔驰的车钥匙扔给了另一个泊车员。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诺亚公寓客厅的巨大沙发上，茶几上摊满了笔记本电脑、打印出来的新闻稿、海事局的公开组织架构图以及双方团队通过邮件发来的各种信息汇总。
“副处长叫克劳斯·霍夫曼，五十四岁，在海事局干了十九年，”诺亚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快速念出助理刚才发来的资料，“专管环评技术标准审核。他被调查的直接原因是一笔来源不明的二十万欧元汇款，时间正好是你们集团下属那家子公司的北海项目环评审批通过的三个月前。”
康拉德从自己的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我那个子公司的环评审批？那是两年多以前的事，那家子公司已经转让了，不在我现在的版图里。”
“不在你版图里，账还是会算在施特恩贝格的名字上。”
“理论上不算我的直接责任，但媒体不会这么看。”
诺亚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还有一个问题，”诺亚说，“如果这个案子查下去，环评审批的所有流程都要被重新审核。到时候不光是施特恩贝格的旧项目，我这边三个已经拿到审批的海上风电项目也要被重新翻出来。你跟我都不是站在对立面了，我们是站在同一条船上，船漏了一个洞。”
康拉德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右侧是一杯加了威士忌的红茶，是诺亚自己调了酒，给他也调了一杯，但诺亚的威士忌明显多倒了很多。
客厅的光线调得很暗，只亮了沙发上方那盏铜色的落地灯，光线把所有物品的边缘都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属色泽。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康拉德端起威士忌红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了一下，诺亚倒的酒太浓了，“是查清楚这笔二十万欧元的真正来源。如果跟我们两家的任何一家都没有关系，我们就应该主动向检察院提供所有相关材料，证明我们是干净的。然后让调查聚焦在真正有问题的部分，不至于扩大到整个北海区域的所有项目。”
诺亚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
“第二件事是明天一早联合发布一则声明，表明施特恩贝格集团和阿德勒能源集团在这个案件中没有任何牵连，并且我们将配合联邦检察院的调查。”
“联合声明？”康拉德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我们两家在公开场合发表联合声明，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从来没有，”诺亚说，“所以效果会很好，全柏林都会惊掉下巴。”
康拉德看着诺亚。
诺亚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确定你要跟我联合发声明？施特恩贝格和阿德勒的logo印在同一张纸上，在财经版的头版头条上并排出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诺亚站起来，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上，给自己又倒了两指威士忌，不加冰不加水，端起来一口喝掉了三分之一。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的方向沉默。
然后他转身，靠着中岛台，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着沙发上的康拉德。
“意味着我们对外界释放一个信号，在这件事上，你我站在同一方。这条消息一旦出来，任何想要借这个案子打击我们两家的人都会重新考量。因为他们要面对的不是你或我，而是你和我。”
“你和我。”康拉德缓缓地重复了这三个字。
康拉德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想听诺亚说出这个组合，今天在最意想不到的场景下听到了。
诺亚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他把威士忌杯搁在中岛台上，走回沙发边，在康拉德旁边坐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古龙水的气味，远到不会碰到彼此的膝盖。
“联合声明不要写太复杂，”诺亚说，“就三段。第一段说明事实，第二段表明我们双方都在主动配合调查，第三段宣布在调查结束之前北海合作项目正常推进。”
康拉德拿起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份空白文档：“我现在写。”
他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指尖飞快地敲击键盘。诺亚端着威士忌杯靠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侧过头看着屏幕上一行一行跳出来的文字。
康拉德写东西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动作，他会在每打完一段话之后，用右手的拇指轻轻推一下眼镜，即使现在他没有戴眼镜，那个动作也惯性般地出现了。
诺亚看到他在空荡荡的鼻梁上方推了一下空气，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康拉德视线没离开屏幕。
“我没笑。”
“你只有在我看不见的时候才会笑，你当我不知道？”
诺亚把威士忌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用呛到了的借口掩饰了过去：“写你的声明。”
康拉德花了不到十五分钟写完了联合声明，他把笔记本转向诺亚，让诺亚看屏幕。
诺亚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第三段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
“‘阿德勒能源集团与施特恩贝格集团就此案保持每日沟通’，这句话太软了。”
“你想改成什么？”
“‘双方将在联邦检察院许可的范围内共享所有信息，并协调法律应对策略’。”
康拉德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诺亚的口述逐字敲上去。
诺亚·阿德勒在任何书面文字上的天赋都不逊于他的商业直觉，康拉德对此从来不会提出异议。
改完之后诺亚又看了两遍：“行了。明天早上九点发出去。我通知我的公关总监，你通知你的。”
康拉德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它放在茶几上。威士忌红茶的杯子里只剩最后一口，他端起来喝掉，冰块已经完全化了，茶味淡得几乎没有，只剩下威士忌的辛辣和一丝涩。
诺亚也把自己那杯威士忌喝完了，杯子搁在茶几上，和康拉德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
两只杯子不一样，一只是水晶威士忌杯，一只是普通的喝茶用的马克杯，但放在一起却莫名地和谐。
诺亚靠在沙发背上，头往后仰，闭上了眼睛，嘴唇微抿，呼吸平稳。
“我今晚不回去了。”康拉德说。
诺亚没有睁眼。
“我没赶你走。”
“沙发够长吗？”
诺亚终于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康拉德一眼。
“次卧有床。衣柜里有干净T恤和运动裤，可能对你来说稍微大一点。牙刷洗手台下面有新的。”
康拉德站起来，拿起茶几上已经空了的两个杯子，走到厨房水槽边冲洗，动作熟练利落。
过去几年里，诺亚和他吵完架之后、谈完公事之后、或者单纯地在某些莫名其妙的深夜里通完电话之后，他偶尔会来这里。
有时候是诺亚主动说“你来吧”，有时候是康拉德的车莫名其妙地就从自己家门口开到了米特区的这条街上。
他们之间没有协议，没有约定，甚至没有承认过这种深夜造访的规律。
但规律就在那里，像一条埋在地下的暗河，不能被看见，但一直在流动。
康拉德洗完杯子晾在沥水架上，走进次卧。
说是次卧，实际上是诺亚从来不用的一间客房，只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面落地镜。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一排熨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和叠得整整齐齐的便服，最底层放着一叠T恤和运动裤，全是深色系。
诺亚·阿德勒的衣柜里找不到任何一件颜色鲜艳的衣服，正如康拉德的衣柜里也永远只有黑白灰蓝。
他拿了一件黑色T恤和一条深灰色运动裤，洗漱完换好，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诺亚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浴室里传来水声。
康拉德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几分钟后诺亚从浴室出来，换了一套浅灰色居家服。
他赤着脚走到沙发边，在康拉德对面坐下来，拿过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
柏林六月的夜晚温度只有十几度左右，但诺亚家里一直开着冷气，他怕热，康拉德知道。
“你今晚大概几点睡？”诺亚问。
“不知道，可能不会太早，”康拉德说，“我还要查一下霍夫曼这两年的社会关系网络，看看他有没有和我们任何一家的供货商或中间人有过接触。”
诺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书房，拿回来一台平板电脑，重新窝进沙发里，把腿蜷起来，平板搁在膝盖上，开始翻看助理发来的资料汇总。
沙发很长，两个人各据一端，各自对着屏幕，不说话。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诺亚的平板电脑从膝盖上滑了下来。
他睡着了。
诺亚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头歪向一侧，半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头上，嘴唇微微张开，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平板的姿势，但完全放松了。
康拉德把自己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轻轻搁在茶几上，站起来，从次卧的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轻手轻脚地盖在诺亚身上。
康拉德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诺亚在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个让全柏林商业圈都咬牙切齿的诺亚·阿德勒。
康拉德忽然想起大学时期的诺亚。
那时候诺亚还是个瘦高的大学生，在慕尼黑工大读能源工程。
在一场新能源行业的学生竞赛上，诺亚代表慕尼黑工大，康拉德代表柏林工大。诺亚做的那套海上风电浮式基础模型在竞赛中拿了冠军，康拉德排第二。
颁奖结束之后，诺亚走到康拉德面前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那套模型的阻尼系数算法有问题。”
而现在诺亚在谈判桌上跟他说“你说不出口没关系，我替你说。”
十几年间，几乎所有的人来了又走，所有的事起了又落，只有诺亚·阿德勒像一根钉子一样牢牢地楔在他的人生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他也不想拔。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Allian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