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修剪 “就从汀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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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府中总管底下的管事婆子。
“回姨娘的话，春桃那丫头去领月例时，对正院的周嬷嬷言语不敬，已经被罚去浆洗房了。”
浆洗房，就是春桃被调来汀兰院前待的地方。
贴身丫头被悄无声息地处置了，而她，只能从前来回事的管事婆子口中得知。
“我知道了，多谢嬷嬷告知，只这汀兰院中，人手本就不算充裕，不知可否再让我去和春桃叙一叙话？若是她有心悔改……”
“姨娘不必忧心，少夫人仁厚，已给姨娘挑选了别的丫头。”
阿宁定睛一看，管事婆子的背后，还真有个怯生生的圆脸小丫头，不禁错愕。
春桃已经很小了，这丫头……看着比春桃还小，还梳着双丫髻，若说春桃是向日葵，这……这约摸就只能是朵小雏菊了？
阿宁甚至怀疑，这小丫头的身量，怕是连够着高些的桌案都需得踩凳子。
“姨娘安，婢子穗穗。”
婆子退下后，阿宁和这个名叫穗穗的小丫头，大眼瞪小眼。
准确来说，是阿宁单方面瞪着她才对，因为穗穗缩着脖子，压根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阿宁：“……”
可晨省的功夫不能耽误，阿宁便问：“……穗穗，你会梳头吗？”
“会，会的……”
语罢，穗穗便向阿宁走过来，小小的身量，才堪堪到阿宁的胸口高。
阿宁心里着实过意不去：“……算了，我自己梳吧，这样，你去我院子里，挑盆花色最好的芍药过来。”
谁知穗穗的眼眶“唰”地便红了。
“姨娘，我真的会梳头的，您让婢子试试吧，别赶我走……”
“不，不是赶你走，我的意思是你先跟着我，学一学我的习惯……”
也不知是这小丫头在别处受过什么苛待，或是听闻了什么，才如此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阿宁忙安抚住这朵“小雏菊”。
至荣安院请安时，柳氏眉目温婉地受了礼，甚至比往日更和气三分。
“妹妹昨夜歇得可好？听闻你院里的月季开了，若是喜欢，我再让人送几盆名品过去。”
阿宁垂眸：“谢少夫人关怀，汀兰院的花草已经够了，不敢再劳少夫人费心。”
“够用就好。”柳氏轻轻吹了吹茶沫，柔和如常，“只是妹妹需知，这后宅的花草，该怎么长，长多高，都是有讲究的，若是不懂规矩胡乱窜了枝节，怕是……要适时修剪修剪的。”
这话，绵里藏针。
阿宁恭顺应了声“是”。
显然，那晚春桃要阿宁“抓住机会”一类的体己话，已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主母耳中。
春桃，便是那第一根被修剪的“枝杈”。
临告退时，阿宁轻声询问：“妾身院中这几日，恰巧培植了几株品相极好的赤芍，晚些让丫鬟送来，给少夫人赏玩可好？”
柳氏笑容微顿，随即更温煦几分：“妹妹有心了。”
目送阿宁离去后，柳氏对身侧的周嬷嬷低语：“……倒是个知轻重的。”
沈明晏下值回府，刚至二门便觉气氛有异，几个仆妇聚在穿堂角落低声议论，见他走来，立刻噤声散开。
沈明晏皱眉，唤住一个婆子：“今日府中出了何事？”
婆子眼神闪烁：“回、回公子，是内院……少夫人处置了个不守规矩的丫鬟。”
除了夫人柳氏，内院能称得上“处置”的，便只有阿宁那边了。
只这般聚众窃窃私语，实属不成体统，沈明晏沉声道：“知道了，你们各自忙去，莫要再私下议论。”
然后略一沉吟，沈明晏刚要迈步，却在通往汀兰院的岔路口停了停，转而走向荣安院。
柳氏正低头绣着一方兰草帕子，见沈明晏进来，起身相迎：“夫君今日回得早。”
沈明晏抬手免了她的礼，目光扫过垂首侍立的周嬷嬷：“春桃之事，我已听闻，不知具体冲撞了何事？”
“回公子，府里发放夏衣料子，老奴按府中旧例，先请正院挑选，不想汀兰院的春桃见了，当众嘀咕了一句‘汀兰院怎么只能捡余下的料子’，老奴少不得训导她两句，她便顶撞起来。”
周嬷嬷躬身一步：“老奴依府规办事，若有冒失，惊扰了姨娘，实在罪过。”
柳氏放下绣绷，神色温婉：“按说，妹妹院里的人，妾身不该越俎代庖，只是这丫头性子浮躁，留在妹妹身边，也怕日后惹出更多麻烦。”
沈明晏静默片刻：“既是口出怨言，确是不该。”话锋微转，“只是发落回浆洗房……她既去内院伺候，怕是不好再回去，做那等粗重活计。”
柳氏眸光微动：“夫君仁厚，那便调去花房如何？”
沈明晏颔首：“夫人安排便是。”他略作停顿，“阿宁初掌一院，身边得用的人不多。”
柳氏唇角笑意未减，亲自斟了茶递上：“妾身省得，已让管家又挑了个丫头，送去汀兰院了。”
“是哪个丫头？”
柳氏微怔，似是没想到沈明晏会问得如此细致。
周嬷嬷便拿了府内的名册过来。
那个名叫穗穗的丫头，不过十一岁，才从外头新采买进来，尚未分派过差事。
沈明晏将名册合拢，柳氏观察着他的神色，含笑道：“夫君晚膳想用些什么？”
沈明晏略一拱手：“有劳夫人费心，我还有公文需处理，便在书房随意用些吧。”
柳氏又坐回了临窗的榻边，继续绣着那方兰草帕子。
沈明晏喜兰，兰有“君子之花”的美誉，最衬他的品格风骨。
她便学着描摹兰草的清姿逸态。
可是……
柳氏的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了窗台，那里静静摆放着一盆赤芍。
花朵硕大，灼灼夺目，红得不遮不掩，开得热热闹闹。
待回过神，柳氏才发现，绣绷上的兰叶不知何时已停下许久了。
忽然之间，就失了再绣下去的意兴。
柳氏默了默，把绣了一半的兰草帕子收起来，叠好，放进了抽屉。
书房内，沈明晏未立刻处理公文，而是立在窗前，望着渐沉的暮色。
十三抱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月季进来，小心放在窗边：“公子，这是汀兰院刚送来的。”
沈明晏驻足看了片刻：“她……可还说了别的？”
十三挠头：“有，丫头传了话，姨娘说，上回那盆海棠开败了，该换盆新的了。”
沈明晏的目光半晌没从月季上挪开，十三小心翼翼道：“公子，汀兰院那边……”
“你再去挑一个得力的仆妇，稳重些的，去到汀兰院伺候。”
“是。”
“还有，传话给花房的管事，莫要为难春桃。”
“是。”
“另……从我私库里取那套青玉文房，送去汀兰院。”
“是。”
十三等了等，见没了新的吩咐，迟疑着道：“公子……要不要小的去汀兰院，给姨娘带句话？”
沈明晏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不必了。”
晚膳后，他在书房批阅公文至亥时，搁下笔时，窗外月色正明。
连盆花都记得……人倒是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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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晏吩咐挑选的那位年长仆妇，晚些时候便到了汀兰院。
“姨娘安好，婢子素禾，见过姨娘。”
说是年长些，但这位素禾瞧着也就二十岁出头，已盘了妇人髻，阿宁隐约记得，旁人似乎唤她“李二家的”。
“素禾，你先前是在哪个院子做事的？”
“婢子原是外院账房那边的，帮着管过一阵库房的进出记录，后因家里有事，出去了一年多，才又回府里当差。”
是个知事稳重的！
阿宁的院子里，有了向日葵的热闹和小雏菊的本真，如今也要迎来一位……该是薄荷才好！
清凉提神，实实在在！
她点了点头，“既然少夫人挑你来，定是你得力，在我这儿，你只需安守本分，踏实做事就行。”
听到“少夫人安排”几个字，素禾微愣。
但最终，她什么也未辩解，递上一个锦盒：“姨娘，这是公子身边的十三送来，说是公子要给姨娘的。‘’
阿宁对着那套文房四宝看了又看。
总的来说，玉质温润，雕刻精雅，款式大气。
“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阿宁由衷赞了一句。
然后，这套难得的好东西——
就被阿宁收进了内室的抽屉里。
素禾：“……”
“姨娘，那是——”
“素禾，你来之前，可见过这院里原先的花草名录？”
阿宁自然地转过身，素禾哽了哽，便接了话道：“有的，管事吩咐，姨娘若有什么不满意，可随时添改。”
就着廊下的灯火，阿宁倚着门柱翻阅册子。
片刻，她的指尖在其中一项轻点：“这金丝菊……‘’
素禾和穗穗凑了头过去看。
“就从汀兰院的份例里划去吧，我不喜菊，可记下了？”
穗穗“啊”了一声。
她不认字，但她看得懂画，金丝菊大团大团的，灿烂辉煌，多好看啊。
“姨娘……当真不要了吗？”
“嗯，不要了，明日便去花房说一声吧。”
阿宁合上名册。
这菊名贵。
删去这名贵的金丝菊，一则是示弱之态，暗合柳氏期望的“修剪花草”之意。
二来……菊花在秋日孤傲盛放，象征隐逸高洁，与她如今只愿泯然众人的心思，终究不合。
阿宁将簿子交还，转身望向荣安院方向，眸色映着夜色。
春桃一时半会儿是捞不回来了，这是主母立威，她若硬顶，只会徒增难堪。
沈明晏显然也明白此理，才并未亲自出面。
而且……
阿宁心下轻叹。
由此事看，这汀兰院里外，耳目何其灵通。
“那，那婢子明日便去花房传话。”穗穗细声细气地应下，“顺道去探望春桃姐姐。”
阿宁有些意外：“春桃？春桃不是回浆洗房了吗？”
素禾不紧不慢道：“姨娘，春桃是去了花房。”末了，她补充，“这也是公子安排的。”
花房？
花房好啊！
里头的管事也好，花匠也好，全与她相熟，想来春桃也不会被刻意磋磨了。
阿宁双掌一拍：“那正好，明日我们便去……呃，明日我有几个花盆要洗，就去花房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修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