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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典范 “我很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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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已改,旧日情分便只能藏在规矩之下。
阿宁只一愣,倒也没多说什么,把袖子利落地一挽,就要动那月季。
春桃忙拦下她:“姨娘,这些活儿让花匠做便是了。”
“没事,移花而已,我就喜欢自己动手。”阿宁将铲子搁在一边,侧头对春桃笑笑,“自己动手才有趣。”
她换了一身主子的打扮,也还是那个对着花草时,眉眼依旧清亮的姑娘。
王伯脸上的恭敬神态,终于松动了些许。
阿宁蹲在地上,小心地把花从旧盆里脱出,托着根团,抖落多余的泥土,又一根根理顺了盘结的细根。
而王伯,这位府里和花草打了多年交道的老花匠,只负责给她在一旁递铲子、扶花枝,只偶尔搭一把手,倒成了给她打杂的。
春桃站在二人身后,手里攥着帕子,眉头皱了又皱。
她没想到,都进了院里伺候人,怎么还要做这些脏活累活。
想帮忙吧,又怕弄脏衣裳;不帮,人家做姨娘的人尚且蹲在地上弄土,她自己这个做婢女的只在一旁干站着,太不像话。
无奈,春桃咬了咬牙,也学着阿宁,挽起袖子蹲在地上,左看右看,捡了最轻省的差事,拎起一旁的小铜壶,将月季根部的表土浇了个透。
如此,便也算她尽了本分了吧?
阿宁余光瞥见小丫头的脸色,只笑了笑。
月季移栽好了,胭脂红的花瓣含着光,在青釉的花盆里舒展着枝叶,片片都挺括,朵朵都饱满。
阿宁满意极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果然和昨晚梦见的一模一样。
王伯蹲在一旁,看了半晌:“这株月季的根有些老了,你今年冬天记得多培些新土在根盘上,得护一护。”
阿宁点头,眼睛还盯着花:“嗯,我晓得的,剪枝不能剪太狠,老枝留着,新枝才有力气。”
王伯又道:“那肥呢?你还用原来的法子?”
“用的,腐熟的豆饼水,薄肥勤施。”阿宁边说,边轻轻抹去叶片上的一粒土星儿,“这花喜肥,但不能贪多,多了反倒烧根。”
“诶!对了——正是这话!”王伯应得顺口,忽然住了嘴。
他抬眼看了看阿宁,她神态从容,眼底浮现几分得逞的光。
王伯这才惊觉,自己方才那语气,哪像是对姨娘说话?
分明不知不觉,又变回了和原来花房里的丫头对话,自在得连规矩都忘了。
王伯懊恼得直拍大腿。
从前阿宁刚到花房时,话虽不多,脸上却总带着笑,谁忙不过来,她便搭把手,是以花房上下,从管事到杂役,提起她来,没有不说好。
那时王伯只当这丫头性子好,手脚勤快,侍弄花草时眼里有光。
可公子是何时对这丫头起了心思的?他是半点风声也没听到。
在旁人眼里,阿宁攀了高枝,给翰林公子做妾,那往后有人庇护,吃穿不愁。
只王伯可惜,没来得及把自家那小子和阿宁牵上线。
阿宁那样一双巧手,那样和煦的性子,若是生在正经人家,那该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正头娘子。
可这话,他也从不说出口,他一个糟老头子,替翰林公子的姨娘抱什么屈。
咸吃萝卜淡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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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翰林院。
值房内窗明几净,穿青色官袍的翰林们或伏案疾书,或低声议论,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墨香,闻着便叫人静心。
沈明晏的同僚——李编修,捧着茶盏,踱步而来。
“哟,探花郎今日气色甚佳,莫不是……”
话未说完,便被沈明晏淡淡一瞥,讪讪收了声。
沈明晏如今官居七品翰林院编修,这个职位虽无实权,却是极清贵的,待任职满一定年限,经“考满”合格,便可由清流文官,转向真正的实务官僚。
而在同僚眼中,这位去年三月殿试钦点的探花郎,可称是文人典范:
君子端方,待人温雅。
功名既得,便依约与世家柳氏完婚。
倘若外人知晓他如今纳了新妾,只会觉得妻贤妾顺,仕途家庭两相宜,前途一片大好。
沈明晏展开公文,提笔蘸墨:“莫要说笑,子谦兄今日要呈的奏议可拟好了?王学士说了,让你申时前送过去。”
“咳……我记着的记着的,这就去。”
李编修嘴里应着,人却已经转了个弯,先奔了茶房那头。
沈明晏复又执笔,查阅前朝舆地志。
窗外的蝉鸣有些扰人。
沈明晏无意识望向窗台,那里空空荡荡,干净得寡淡。
不像他的书房,总是摆着应季盆栽。
申时初下值,十三驾着马车行至朱雀大街,路过京中最大的花铺“芳菲阁”。
沈明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十三最擅察言观色,当即放缓车速:“公子,可要停下瞧瞧?”
沈明晏沉默片刻,放下车帘:“……不必。”
回府后,沈明晏径直往书房去,经过汀兰院时,听到院门内隐约传来女子轻快的笑语。
他未停留。
今日还需重新誊写奏议,纸墨铺开,沈明晏执笔悬停良久,再次望向窗台那盆海棠。
海棠已经快谢了,颜色从原先的嫣红褪成了暗粉。
但阿宁昨日说过,移好了月季要给他送来的。
只十三还未曾来报。
门外响起十三的声音,沈明晏微怔。
“公子,少夫人院里来问,晚膳可要一同用?”
沈清辞低头重新看向奏议:“……告知夫人,我有些公务需处理,晚些再去。”
暮色渐沉。
与柳氏用膳时,席间偶有碗箸轻碰之音。
其间,柳氏提及三日后陈侍郎家的寿宴。
“夫君,陈侍郎家的老夫人今儿递了帖子来,虽算不得顶顶要紧的场合,但妾身想着,是否该带阿宁妹妹同去,见见世面,认认人?”
沈明晏静静听完,只答:“阿宁生性不喜拘束,未必喜欢这些应酬,初次露面,还是选在自家府中宴请为宜。”
柳氏便笑应:“夫君体贴,那便依夫君的意思。”
膳后,沈明晏在回书房的廊下驻足,目光不由自主转向汀兰院方向。
那边已掌了灯,昏黄温暖的光晕透出窗纸,在泼墨般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片刻后,沈明晏移步,朝着那片灯火而去。
恰好春桃端着水盆出来,慌忙行礼:“公子!”
沈明晏抬手示意她起身:“姨娘可歇下了?”
春桃回道:“回公子,姨娘还在院里看花儿呢,说今晚月色好。”
沈明晏这才瞧见,原来房内的竹制躺椅不知何时被挪到了院中。
阿宁歪在椅上,望着月下初绽的月季,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那曲调,以前沈明晏从未听过。
一曲终了,他缓步走进院子:“夜里风凉,怎不在屋里?”
阿宁闻声回头,眼里划过一丝错愕——她还以为他今夜不会来了。
沈明晏走到她身旁,将身上外衫轻轻披在她肩头:“我来看你……移栽的月季。”
阿宁仍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拢了拢他的外衫:“是,移好了,我本想着多看看,明日再让十三送去书房给你的。”
沈明晏点头:“嗯。”
他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也不必麻烦,我自己来看便是。”
哦——
阿宁会意,起身让出躺椅。
那可是赏花的最佳视角!
“今日王伯送来的瓷器册子,我看了,挑了两个极好的汝窑花盆,一个是简洁的直筒式,一个盆沿有一圈浮雕的缠枝莲纹……”
阿宁絮絮叨叨地,想到哪就说到哪。
沈明晏看她说得神采飞扬,低笑出声:“你倒真把这院子当成花圃来经营了。”
“有什么不好?我也就这点爱好和能耐了。”阿宁扭头,望向院落。
春末夏初,墙角蔷薇初绽,茉莉含苞,她亲手移栽的月季在月光下一派生机。
沈明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不好,比那些死气沉沉的摆设好得多。”
阿宁把头转了回来。
她平日侍花弄草,哪片叶子缺了水,哪片叶子遭了虫,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人的脸色,也是一样。
“沈郎,你今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迟疑着,带着一点试探,但沈明晏原本阖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你……”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头打了个转:“……也无甚大事,只是些琐碎公务罢了。”
“这样啊……”阿宁应了一声,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沈郎,我现在这院子宽敞多了,还自带花圃,我今日带着春桃忙活半天,才勉强规划出个样子。”
她把额头轻抵他肩侧:“我很喜欢,多谢你。“
沈明晏被她轻轻环住,背脊微颤,下颌轻抵她发顶:“……你欢喜便好。”
花香,月色,还有她的低柔话音,令人心神渐宁。
春桃悄无声息地退下,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二人。
偎在他怀中时,阿宁心里如明镜。
她轻声开口:“夜深了,你明日还要上值,该早些回去歇息了。”
沈明晏手臂稍稍收紧,静默一息:“再待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手,替她拢好外衫:“我走了,你早些歇着。”
转身欲走时,沈明晏又停住脚步,月色下的侧影显得格外柔和:“明日……我下值后来看月季。”
阿宁追到门口,递还他的外衫:“你的衣裳!”
沈明晏并未回头:“你披着吧,夜里看花,当心着凉。”
走出院门不远,沈明晏隐约听见院内传来的平静训导,脚步微顿。
“姨娘怎么让公子走了?刚才那可是大好机会——”
“……我也不能让公子难做,规矩在前,他不可一连宿在我这儿,我若是开口留他,以公子的性子,必定左右为难。”
阿宁声音不大,却清晰透出院墙。
沈明晏于廊下阴影中站立,似欣慰,又似怅然。
许久,他才低声自语:“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不过两日,春桃便因犯了府内规矩被发落了,对着前来告知此事、公事公办的嬷嬷,阿宁蹙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