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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段屿去修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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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屿去修鞋那天,没跟宋灼说。
他自己去的。拎着三双鞋底磨偏的旧鞋,趁午休溜达到那条街上,往老头摊子前面一站:“师傅,这三双能修吗?”
老头接过去翻了翻,报了个价,段屿说行。老头让他坐着等,段屿就在旁边马扎上坐下了。铁蛋没在,上班时间狗在孙奶奶家门口趴着。
老头一边缝鞋一边跟他闲聊:“你在附近上班?”
“嗯。”
“上回跟你一块儿遛狗那俩人呢?”
“那是我同学和她先生。”
“哦,我还以为是你姐姐姐夫。”
段屿没解释,嗯了一声。老头手上活没停,针线走得飞快,嘴里也不闲着:“那条黄狗是你捡的?”
“嗯,在小区门口蹲了好几天,喂了几天就跟着我了。”
“土狗好,不娇气。我以前养过一条黑的,活了十六年,老死的时候我三天没出摊。”
段屿看了老头一眼。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似的。段屿忽然觉得这人跟宋灼有点像,什么话都能往外撂,撂完了也不管听的人什么反应。
“大爷,”段屿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您在这条街上修鞋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我四十五岁开始干的,今年七十一。”
“那您二十多年前,有没有碰见过一个高中生,下雨天手抖得握不住东西,您说了句‘可怜见的’?”
老头手上停了一下,眯着眼想了想:“我说过这话?我嘴碎,什么都说,记不住。”
段屿就知道他会是这反应。他也没打算翻旧账,就是随口一问。老头记不得最好,记不得他也不用再解释。他说:“没什么,我就问问。以前有个同学手不好,您可能见过。”
“手不好?抖的那种?”
“嗯。”
“那是病,得治。我有个老街坊也抖,吃中药吃好了,回头我给你问问方子还在不在。”
段屿愣了一下:“不用麻烦了,我现在好多了。”
“好多了也得治。年轻时候不觉得,老了遭罪。”老头把修好的鞋递给他,“这双好了,你试试。”
段屿接过来试了试,鞋底平整,走线密实,比原来穿着舒服。他掏钱,老头找零,两个人交接完,段屿站起来要走。老头忽然说:“你那狗下回带过来我看看,我给它留块骨头。”
段屿说行。
晚上他跟宋灼发消息说了这事。宋灼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后面跟一句:大爷要给你找中药方子?你要不要?
段屿:我说不用了。他说老了遭罪,我觉得有道理。
宋灼:那你治啊,我又没拦着你。
段屿:在治了。就是见效慢。
宋灼:中医西医一起上呗,双管齐下。
段屿:你帮我问问你婆婆那个大夫,能不能多开一板药。
宋灼:你自己去问,我又不是你秘书。
段屿:我不好意思。
宋灼看着这四个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段屿不好意思?段屿当年在教室里当着全班人的面说“我不需要你可怜”的时候怎么好意思的?她气笑了,回了一句:你不好意思你去跟修鞋大爷要方子,他好意思给你。
段屿:那不一样,大爷自己说要给的。
宋灼:行,我帮你问。但我有个条件。
段屿:什么?
宋灼:下周末我跟我先生过来遛铁蛋,你请我们吃顿饭。你上回说请我吃面一直没兑现。
段屿:行,想吃什么?
宋灼:你定。别太贵,贵了我先生不自在,也别太便宜,便宜了我吃得不高兴。
段屿:那这个度挺难拿捏。
宋灼:你自己想办法。
周六宋灼到段屿小区的时候,周恒已经先到了,正蹲在孙奶奶门口跟铁蛋玩。铁蛋叼着一根磨牙棒,周恒想跟它拔河,铁蛋死活不松口,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段屿在旁边站着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三瓶水。
宋灼走过去看了一眼袋子:“你就买水?”
“饭馆订好了,过去就有吃的。”
“什么馆子?”
“跟我走就知道了。”
宋灼跟着他走,周恒牵着铁蛋跟在后头。铁蛋知道要出门,兴奋得嗷嗷叫,周恒拽着绳子说这狗劲儿真大。段屿回头说了句“铁蛋,别叫”,铁蛋立马闭嘴,乖乖跟着走。周恒说嘿,挺听话啊。段屿说孙奶奶训的,她以前养过狗。
馆子不远,出小区拐个弯就到了。一家小门脸,招牌上写着“东北饺子”,里头摆了七八张桌子,桌布是红格子的,墙上贴着菜牌,手写的,字挺大。段屿说这家的锅包肉和酸菜饺子不错,他吃过好几回了。
三个人坐下来,段屿把菜单递给周恒。周恒客气了一下,点了锅包肉和地三鲜。宋灼点了酸菜饺子和拍黄瓜。段屿加了个酱骨架和干锅肥肠。宋灼说肥肠你吃啊?段屿说吃。宋灼说行,那你多吃点,我不吃内脏。段屿把干锅肥肠划掉了,换成铁板牛肉。宋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菜上来以后三个人闷头吃。周恒尝了锅包肉说确实不错,问段屿怎么发现这家的。段屿说有一回晚上遛狗路过,铁蛋在门口不走了,我就进去吃了。周恒说你这狗还管找饭馆?段屿说它闻着味了。周恒哈哈大笑,说这狗有前途。
宋灼吃了几个饺子,问段屿药问得怎么样。段屿说问过了,那个大夫说可以再开一板,但得本人去挂号。宋灼说那你去挂。段屿说我下周三下午请假去。宋灼说行,回头我把大夫名字发你。
周恒在旁边听着,问:“什么药?”
宋灼说:“治手抖的,我之前拿我婆婆的方子给他开了点应急的,现在得正式去看了。”
周恒说:“那应该的。你这毛病得治,别拖着。”
段屿说:“嗯,这些年没怎么当回事。”
周恒说:“身体上的事不能不当回事。你看我老丈人,年轻时候腰伤不当回事,现在老了天天贴膏药。”然后他转向宋灼,“你爸那膏药还有吗,回头给段屿拿两贴,他手不好说不定腰也不舒服。”
宋灼咬着筷子看周恒,心想你是我先生还是他先生,你怎么比我还上心。嘴上说:“他手不好跟腰有什么关系。”
周恒说:“久坐的人腰都不好,我又没说错。”
段屿在旁边说了句:“腰还行。”
周恒说:“那也得注意。”
宋灼看他俩一来一回聊上养生了,低头吃饺子不插话。吃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挺逗——她老公跟她前任同桌在饺子馆里交流养生心得,铁蛋趴在桌子底下啃骨头,她坐中间吃酸菜饺子。这都什么跟什么。
吃完饭段屿结账,周恒拦了一下,段屿说上回你给伞我还没还人情,这顿算还伞。周恒说一把伞算什么人情。段屿说那下回你请。周恒想了想说行,下回我找地方。宋灼在旁边看着这俩人推来推去,说你们俩定好谁请了告诉我一声,我去上个厕所。
她从厕所回来,俩人已经说定了,下周周恒请吃烤鸭。宋灼说你们问过我意见吗。周恒说你不是说看心情吗,我替你看了,你心情挺好。宋灼无言以对。
出了饭馆三个人遛铁蛋往回走。铁蛋吃了不少骨头,走两步打个嗝,周恒笑得不行,蹲下来跟铁蛋说你这狗日子过得比我都好。铁蛋拿鼻子拱他脸,周恒被拱得一屁股坐地上,宋灼和段屿同时笑出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收住了。
周恒爬起来拍裤子上的灰,说这狗太热情了。段屿把狗绳接过来,说铁蛋别闹。铁蛋老实了,跟着他走。
到小区门口,周恒说车停那边了,先过去。宋灼说我马上来。周恒先走了。
段屿牵着铁蛋站在楼道口,看着宋灼。宋灼抱着胳膊看着他俩,说:“今天这顿不错,下回我请。”
“不用,你帮了我不少忙。”
“帮忙归帮忙,吃饭归吃饭,一码归一码。”宋灼看了看铁蛋,“再说铁蛋也得吃啊。”
铁蛋听见自己名字,摇了两下尾巴。
宋灼转身要走,段屿忽然叫住她:“宋灼。”
“嗯?”
“今天我跟修鞋大爷聊天,他说他以前养过一条狗活了十六年。老死的时候他三天没出摊。”
宋灼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想,铁蛋要是能活那么长,我也能养它十六年。”
“那你就养啊,现在又没人拦你。”
“我是想说,”段屿低头看了看铁蛋,“十六年以后我也四十多了,到时候手抖不抖的,也无所谓了。”
宋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得够远的。”
“不远。一眨眼的事。”
宋灼想了想,说:“那你得先给铁蛋办狗证,打疫苗,上户口。十六年呢,不能黑着养。”
段屿说:“赵大姐说下周帮我去办。”
宋灼说:“行,有事说话。”她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下周烤鸭别忘了,周恒说请就真请,你别跟他抢。”
段屿说:“不抢。”
宋灼走了。段屿低头跟铁蛋说:“走,回家。下礼拜吃烤鸭。”
铁蛋摇着尾巴跟在他后面,一人一狗进了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