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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段屿在小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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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屿在小区门口等宋灼的第三天,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出事了,但没完全出。宋灼到的时候看见段屿蹲在路边,面前趴着一条黄狗,土狗,中等个头,肚皮贴地,尾巴夹着,正用那种“我完了”的眼神看着段屿。段屿手里攥着半根火腿肠,另一只手想去摸狗头,手抖得跟手机震动模式似的,狗被他抖得直往后缩。
宋灼站那儿看了五秒。第一秒她想这什么画面,第二秒她想段屿居然会喂狗,第三秒她看见段屿手抖得把火腿肠掉地上了,狗叼起来就跑了。
“你追不追?”宋灼走过去。
段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不追。它就是饿了,吃完了自然走。”
“你天天喂它?”
“碰见就喂。三天了。”
“你自己的早饭呢?”
段屿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俩包子,还热着。宋灼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一眼他那只还在微微抖的手,说:“你手抖成这样还剥火腿肠,没把手指头切了算你命大。”
“火腿肠有撕口。”
“那你撕开了吗?”
段屿沉默了两秒:“用牙咬的。”
宋灼笑得差点把拿铁喷出来。段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等她笑完了说:“走了,要迟到了。”
两个人往公司方向走。宋灼问他:“那狗天天在小区门口?”
“嗯,晚上也在。我前天晚上回来它还在,我给它买了根肠。”
“你晚上几点回来?”
“七八点。”
“那狗等你到七八点?”
段屿没说话。宋灼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耳朵又红了。她现在算是摸清段屿的套路了,耳朵一红就是被说中了。这毛病跟十七岁一模一样,一点长进没有。
“你想养它?”宋灼问。
“我租的房子不让养。”
“那你天天喂它图什么?”
段屿想了一会儿:“它不嫌我手抖。”
宋灼脚步顿了一下。她扭头看段屿,段屿没看她,目视前方,表情平淡得跟报天气似的。宋灼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不重,但响了。她把这根弦按回去,说:“那你也不能天天喂,喂习惯了它就不自己找食了,回头你出差它饿死。”
“我知道。我就是想等它跟我熟了,带它去绝育,找个领养。”
宋灼愣了一下:“你还管绝育?”
“管。喂都喂了。”
宋灼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做流浪动物救助的,你要不要加她微信,她有经验,还能帮忙找领养。”
段屿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亮了一下,宋灼看得清清楚楚。这人平时那眼神跟死鱼似的,这会儿突然有光了,她还挺不适应。
“行,”段屿说,“你推给我。”
宋灼当天就把救助站大姐的微信推过去了。大姐姓赵,五十来岁,退休教师,家里养了七只猫三条狗,朋友圈一天发二十条领养信息。段屿加了赵大姐之后,赵大姐热情得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似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每条五十几秒。段屿一条条听完,回文字,回得特别认真。
宋灼晚上刷朋友圈,看见段屿发了一条:小区门口土狗,公,目测一岁左右,性格温顺,求领养。配图是那条黄狗趴在地上的照片,拍得还行,狗看着挺憨。
宋灼在底下评论:你拍狗就拍狗,把你那双拖鞋拍进去干嘛。
段屿回:没注意。
赵大姐在底下评论:小段啊,这狗看着有皮肤病,你明天带它来我这儿,我给它做个驱虫。段屿回:好的赵老师。
宋灼看着这对话,心想段屿这人是真有老人缘。赵大姐那种热情似火型的,换个人早被语音轰炸烦死了,段屿居然每条都听完还认真回。她私聊赵大姐问了一句:那狗好找领养吗?赵大姐说土狗不好找,慢慢来吧,小段说他可以先养在楼道里,他住一楼,楼道有个拐角,不影响别人。
宋灼心想这事要成。
过了两天段屿发消息来说狗带去看过了,有点皮肤病,不严重,赵大姐给了药,他每天上药。宋灼问狗听话吗。段屿说上药的时候不听话,得拿火腿肠哄着。宋灼说那你还得搭多少火腿肠进去。段屿说算了,反正自己也吃。
宋灼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周恒在旁边问笑什么。宋灼说段屿捡了条狗,天天拿火腿肠哄着上药。周恒说那挺好啊,有爱心。宋灼说你知道那狗什么品种吗。周恒说什么品种。宋灼说土狗,黄的那种。周恒说土狗好,好养活。
宋灼看了周恒一眼,周恒正在那儿看球赛,根本没多想。宋灼心想,周恒这人是真好,好得让人有时候觉得对不起他。她跟段屿这事要是搁别人家,早炸锅了。但周恒从头到尾就觉得“老同学多走动”,一点没往歪处想。宋灼有时候觉得这是周恒心大,有时候觉得这是周恒信任她。不管是哪个,她都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周末赵大姐组织了个领养日活动,在城东一个宠物店门口摆摊。宋灼在群里看见了,问段屿去不去。段屿说他去,狗也去。宋灼说我也去,帮你看着点,你手抖起来牵不住狗绳。
段屿回了个“好”。
周六宋灼跟周恒说去帮同学搞领养活动。周恒说去吧,中午在外面吃还是回来吃。宋灼说不一定,看情况。周恒说那你自己看着办,我中午跟同事约了球。
宋灼到宠物店门口的时候段屿已经在那儿了,狗拴在一根柱子上,脖子上套着赵大姐给的牵引绳,看着精神了不少,皮毛也顺了,不像前几天那么灰扑扑的。段屿蹲在旁边给狗顺毛,狗舔他手,他手抖,狗舔一下他缩一下,狗以为他闹着玩,舔得更起劲了。
宋灼走过去蹲下:“这狗跟你挺亲。”
“嗯,喂出感情了。”
“那你干脆养了得了,别找领养了。”
段屿看了她一眼:“我倒是想,房东不让。”
“你跟房东商量商量,押金多交一个月。”
“说了,房东说小型犬可以,土狗不行。”
“这狗也不大啊。”
“房东说土狗长大,能长到四五十斤。”
宋灼看了看狗,狗也看她,吐着舌头喘气,一脸傻相。宋灼说:“那确实有点大。”
赵大姐在旁边支摊子,看见宋灼来了,热情招呼:“小宋你来啦,你那个同学真不错,天天给狗上药,狗都跟他亲了。你俩什么关系来着?”
宋灼说高中同学。赵大姐“哦”了一声,那个“哦”的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宋灼假装没听出来。
活动搞了一上午,问的人不少,真有意向的不多。土狗确实不好领,好多人一听是土狗就摇头。段屿蹲在那儿也不推销,人家来问他就认真回答,人家走了他就摸摸狗头。宋灼在旁边帮着发传单,发了一上午发出去半沓,剩下的让风吹跑了。
中午人少了,宋灼去旁边便利店买了两份盒饭,回来递一份给段屿。段屿说谢谢,蹲在路边扒饭。狗趴在他脚边,他扒两口往地上放一块肉,狗吃了摇尾巴。
宋灼蹲在旁边吃自己的那份,吃着吃着忽然问:“段屿,你以前想过养狗吗?”
“没想过。”
“那现在想了?”
“想了。”段屿把饭盒里的鸡腿夹出来放狗面前,“就是养不了。”
宋灼看着他给狗挑鸡腿的样子,忽然说:“你知道你这个人有个毛病吗。”
“什么毛病。”
“你什么东西都给别人,好的都给出去,自己剩不了什么。高中那会儿你给我带早饭,带了一个月,后来我才知道你每天就买一份,自己不吃,饿着肚子给我带的。”
段屿筷子停了停:“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宿舍老大跟我说的。他说你每天早上就喝一杯水,把早饭钱省下来给我带饭团。”
段屿把饭盒放下:“那会儿你不吃早饭,天天上午饿得肚子叫。”
“所以你就不吃,让我吃?”
“我扛饿。”
宋灼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扒了口饭:“你这个人,真是……”
“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前女友说你像墙,她没说错。你有时候是真轴。”
段屿不说话了。宋灼扒了两口饭,忽然站起来,走到赵大姐那边说了几句话。赵大姐听完拍了下大腿:“行啊,小段先带着,过渡期嘛。我这边有合适的再送过去。”
宋灼走回来,跟段屿说:“赵大姐说了,你可以先带着,算寄养,找到领养人之前你养着。她帮你跟房东协调,就说这狗是救助站的,你帮着暂养,不算你养的。”
段屿抬头看着她,手里还攥着半盒饭。
“你别这么看我,”宋灼把他饭盒拿过来,把剩下的菜拨到狗碗里,“我可不是为你。我是为狗。你那种喂法,喂一个月你自己得瘦五斤。”
段屿笑了一下。这回笑的时间比较长,嘴角翘着没放下来,眼睛弯了点,看着没那么阴了。宋灼看了他一眼,把狗绳解下来塞他手里:“走了,下午我帮你一块儿遛,你手抖牵不稳。”
段屿牵着狗,宋灼走旁边,狗在中间,三个人占了一整个人行道。狗走两步闻一下地,段屿被拽得踉跄,宋灼伸手把狗绳从上面绕了一下,缩短点距离:“你得这样牵,它拽你你就往反方向带。”
段屿按她说的试了试,狗果然老实了。他扭头看她:“你养过狗?”
“我姥姥以前养过一条,我寒暑假都在姥姥家待着,天天遛。”
“那条狗呢?”
“老死的。活了十四年。”
段屿“嗯”了一声。两个人遛着狗往前走,走到街角拐弯,宋灼忽然说:“哎,你给狗起名了没有?”
“没有,赵大姐说留给我起。”
“那你起啊。”
段屿想了半天:“叫宋宋?”
宋灼脚步一顿,扭头看他:“你再说一遍?”
段屿面不改色:“叫段小屿?”
“你这是起狗名还是给你自己生了个崽。”
段屿笑了一声:“那你说叫什么。”
宋灼看了看狗,黄毛,土脸,傻乎乎地吐着舌头。她说:“叫铁蛋吧,好养活。”
段屿低头看了看狗:“铁蛋,这名字行吗?”
狗摇了摇尾巴。段屿说:“行,它同意了。”
宋灼蹲下来拍了拍狗头:“铁蛋,以后你有名字了,跟这傻子好好过。”
段屿在她身后说了句:“谁傻子。”
“谁接话谁是。”
铁蛋在两个人中间摇尾巴,尾巴扫到段屿的腿,又扫到宋灼的腿。宋灼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狗毛,说:“走了,送铁蛋回家,我得回去了,晚上还得跟周恒出去吃饭。”
段屿“哦”了一声,牵着铁蛋往回走。宋灼跟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你下周还遛狗吗?”
“遛。”
“那你遛的时候叫我一声。”
“周恒不跟你吃晚饭?”
“他晚上有饭局。我闲着也是闲着,帮你遛狗,省的你自己遛又把手抖成筛子。”
段屿看了她一眼:“宋灼。”
“又怎么了?”
“你这个人,嘴上不饶人,手倒是老伸过来。”
宋灼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少废话,明天早上小区门口见,我帮你带个肉包子,铁蛋的。”
段屿说好。宋灼走了,铁蛋在后面叫了一声,挺响亮的。宋灼回头看了一眼,段屿蹲在狗旁边,正在跟铁蛋解释“那个阿姨脾气不好但人挺好”。铁蛋歪着头听,尾巴摇得挺欢。
宋灼扭头继续走,心想这都什么事。她掏出手机给周恒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周恒回:都行,你定。宋灼打了个“那吃烤肉”,发出去以后又加了一句:我今天遛狗了,段屿捡了条土狗,帮忙遛了半天。周恒回:你行啊,遛狗不叫我。宋灼:下次叫你。周恒:行,我也想看看那狗长什么样。
宋灼把手机收了,心想周恒这人是真好。好得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得对他更好点。
晚上吃烤肉的时候宋灼跟周恒说段屿那狗叫铁蛋。周恒笑喷了,说这名谁起的。宋灼说我起的。周恒说行,有水平。宋灼说那当然。两个人碰了个杯,周恒说下周你遛狗叫上我,我还没遛过狗。宋灼说行,你遛一次就知道了,铁蛋劲儿大,你牵住了别撒手。
周恒说放心,我劲儿大。宋灼看着他笑,心想这人怎么傻乎乎的。笑着笑着她忽然想,段屿要是也像周恒这么傻就好了,什么话都往外说,一点不藏着。但段屿不傻,段屿就是话少,话少的人憋着憋着就容易憋出毛病。她现在做的这些事,说白了就是在给他顺毛,跟顺铁蛋的毛一样,顺顺就好了,别让他又缩回壳里去。
她夹了块牛舌放嘴里嚼着,心想顺就顺吧,反正顺毛又不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