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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宋灼第二天 ...

  •   宋灼第二天没碰见段屿。

      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她特意绕到对面便利店买咖啡,也没见着人。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嘬美式,心想自己是不是有病,人家不出现还惦记上了。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结果第五天,她没碰见他,碰见了他那把伞。

      准确地说,是那把伞的残骸。长柄黑伞,骨节看着挺结实,此刻像一条被车碾过的黑蛇瘫在人行道砖上,伞面翻过去,伞骨弯了两根。旁边蹲着段屿,正在试图把弯掉的伞骨掰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掰一下弹回去,掰一下弹回去,跟那根伞骨较上劲了。路过的大爷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宋灼站在三步开外看了五秒。第一秒她想绕开走,第二秒她想这画面太蠢了她不想认识这人,第三秒她想起高中那会儿他的破伞翻过去,自己冲进雨里追伞跑的样子,比现在蠢十倍。

      “别掰了,”她走过去,“越掰越弯。”

      段屿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有点红:“我知道。就是——”

      “就是什么,跟伞置气?”

      “风刮的。”段屿站起来,把伞拎在手里,弯掉的那两根伞骨支棱着,像天线。

      “这伞废了。”

      “嗯。”

      宋灼看了看天,阴着,没下。她包里今天没带伞,因为早上出门看天气预报说阴转多云。“你车呢?”

      “送修了。”

      “那你这几天怎么通勤的?”

      “打车。”

      “今天呢?”

      “打不着。这条街五点以后堵得跟停车场似的,没司机愿意拐进来。”

      宋灼看看他那把废伞,又看看他那只还在微微抖的手,又看看天。她说:“你等会儿。”

      她走到路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挂了。回来跟段屿说:“我先生一会儿过来,捎你一段。你住哪儿?”

      段屿报了个小区名。宋灼愣了一下,那小区离她家两站路,走路十五分钟。

      “你搬那儿去了?”

      “嗯。上个月。”

      宋灼心想这世界真小,小得跟被人故意捏的似的。嘴上说:“那顺路。”

      段屿说不用麻烦了。宋灼说少废话,你站这儿等到八点也打不着车。段屿不吭声了。

      车来了。丈夫摇下车窗,宋灼介绍:“我先生,周恒。这是段屿,我高中同桌。”

      周恒下车跟段屿握了个手,看了眼他手里的废伞,说:“这伞不行了,扔了吧,回头我给你拿一把。”段屿说不用不用。周恒说家里伞多,顺手的事,你别客气。段屿只好说谢谢。

      上车以后周恒开车,宋灼坐副驾,段屿坐后面。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恒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段屿,找话聊:“听宋灼说你们高中是同桌?”

      “嗯。”

      “高中同桌感情一般都挺深的,”周恒说,“我高中同桌现在跟我还有联系,去年他结婚我还去当伴郎了。”

      段屿“嗯”了一声。宋灼在心里给丈夫捏了把汗,这位大哥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跟段屿这同桌当的,深不深的先不说,反正最后是掰了。但周恒不知道这些,周恒就知道宋灼说过“我以前有个同桌手不太好,我老给他推水”,在周恒的理解里这属于“关系不错”的范畴。

      “你在哪儿上班?”周恒又问。

      段屿答了。周恒说挺好啊,离宋灼公司不远。段屿说是,之前碰见过两回。周恒说那以后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宋灼她们公司楼底下那家面馆不错。

      宋灼回头瞪了周恒一眼。周恒没看见,还在那儿热情洋溢地规划“你们老同学中午拼个饭多方便”。宋灼心想你是我先生还是我媒婆,嘴上说:“人家有人家的饭搭子,你操什么心。”

      周恒说:“老同学嘛,互相照应。”

      段屿在后面说了句:“不用麻烦了,我中午一般在公司食堂吃。”

      宋灼松了口气。周恒没再坚持,换了个话题,问段屿住哪个楼。段屿说了,周恒说那栋楼户型挺好的就是物业费贵。两个人就物业费展开了讨论,宋灼看着窗外,觉得自己像拼车软件上多余的那个乘客。

      到了段屿楼下,段屿下车,又说了一遍谢谢。周恒说没事,明天我给你拿把伞过来,你早上几点出门?段屿说八点。周恒说那我把伞放门卫那儿。段屿说好。宋灼坐在车里看着这俩人交接伞的事,觉得这画面荒谬得像居委会送温暖。

      车开走以后,宋灼跟周恒说:“你对他这么上心干什么。”

      周恒说:“你以前不是老提他嘛,说你高中同桌手不好你怎么照顾他的。我以为你们关系挺好。”

      宋灼沉默了一下:“那是以前的事了。”

      “那不也是老同学嘛。”周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宋灼没再说话。她以前确实跟周恒提过段屿,但提的时候都是当高中趣事说的,比如“我同桌手抖握不住笔,我老帮他捡笔,一天捡八回,我跟他同桌半年捡的笔比我这辈子掉的笔都多”。她没提后来掰了的事,也没提她为什么转学。周恒一直以为她转学是因为家里工作调动,宋灼没纠正过。有些事懒得说,说了还得解释,解释了还得让人理解,她没那么大耐心。

      第二天早上,宋灼出门早,在门卫那儿看见周恒放的两把伞,一把黑的给段屿,一把红的给她——她昨天忘带伞,周恒出门前硬塞给她一把。宋灼把自己的红伞塞包里,想了想,从包里翻出那板布洛芬,犹豫了一下,揣兜里了。

      上班路上路过段屿小区门口,她脚步慢了两拍。八点过五分,段屿从小区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新伞,黑色长柄。他看见宋灼,愣了一下:“你等我?”

      “谁等你,”宋灼继续往前走,“顺路。”

      段屿跟上她,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着一米。走了半条街没人说话。宋灼把兜里那板布洛芬掏出来塞给他:“上次给你的不对症,这个是止抖的,你试试。”

      段屿接过来看了看,说:“这得处方。”

      “我知道,我托人开的。”

      段屿看了她一眼。宋灼面不改色:“我婆婆风湿,医生开的,我拿了一板。”

      “你婆婆风湿吃这个?”

      “你话怎么这么多呢。”

      段屿不问了,把药揣兜里,说了句谢谢。宋灼说嗯。又走了一段,段屿说:“你先生人挺好。”

      宋灼说:“是挺好的。”

      “他好像不知道咱俩以前——”

      “他不知道。”宋灼打断他,“没必要知道,又不是什么大事。”

      段屿不说话了。过了路口,宋灼往左拐,段屿直走。分开的时候段屿说了句“药多少钱我转你”,宋灼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不用,没几个钱。”

      中午宋灼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一下,支付宝到账五十块,备注两个字:药钱。她看着那五十块钱,心想这人是真不会办事,转钱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把钱收了,回了一句:“多了,药二十五。”

      段屿没回。过了十分钟,又到账二十五。备注:退。

      宋灼盯着那二十五块钱,差点把嘴里的西红柿炒蛋笑喷出来。这什么脑回路,多了退我,不能直接收五十然后说不用找?她点了接收,回了个“行”。

      下午段屿又发来一条消息:“伞钱多少,我转你。”

      宋灼回:“伞是我先生给的,你找他要去。”

      段屿那边沉默了半天,回了个省略号。宋灼在工位上笑得肩膀抖,同事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碰见个傻子。

      隔了两天高中班群那个小群有人张罗聚餐,说上次满月酒人没到齐,这次正经聚一次。宋灼在群里回了个“去”。发完想起来段屿不在这个群,她犹豫了一下,私聊了段屿:“高中小群聚餐,你来不来?”

      段屿秒回:“都有谁?”

      宋灼把群成员截图发过去。段屿看了半天,问:“你去吗?”

      “我不去我拉你干嘛。”

      “那我去。”

      宋灼把段屿拉进群,群里立刻有人冒泡:“哟,段屿?稀客啊。”“段屿现在干嘛呢?”“段屿你还记得我不,坐你前桌那个——”

      段屿回了一句“记得”,然后把群消息免打扰了。宋灼看见了,在屏幕这边又笑了一下。这人是真一点没变,进群第一件事免打扰,跟当年进教室第一件事趴桌上睡觉一模一样。

      聚餐定在周六晚上,还是上次那个饭店,换了个包间。宋灼到的时候人来得差不多了,段屿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宋灼扫了一圈,只有那个座了,她坐过去,把包往桌上一放:“你来得挺早。”

      “嗯,没事就早点来了。”

      “你每次都来这么早?”

      “嗯。”

      宋灼想起高中那会儿,段屿每天第一个到教室,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也不看书,也不睡觉,就坐在那儿发呆。她以前问过他为什么来这么早,他说“人少”。后来她每天也早到十分钟,进门就把书包往他桌上一扔,说“帮我看着书包,我去小卖部买酸奶”。他就帮她看着书包,看了两年。

      “你现在还每天第一个到公司?”宋灼问。

      “差不多。”

      “图什么?”

      “人少,清静。”

      宋灼拿了颗桌上的花生剥着吃,说:“你现在手怎么样了,还抖吗?”

      段屿把手从桌面上拿下去,又觉得太刻意,放回桌面上:“下雨天还抖,平时好多了。”

      “那药管用?”

      “嗯,比以前强。”

      宋灼点点头。旁边人开始热场子,挨个问近况,问到她的时候她说“就上班呗,混日子”,问到段屿的时候他说“我也上班,混日子”。提问的人不满意,说你们能不能说具体点。宋灼说具体就是挣得不多事不少,段屿说具体就是事不少挣得也不多。旁边人笑成一片,说这俩不愧是同桌,混日子的姿势都一样。

      宋灼心想,我们俩姿势一样的事情多了,就是没一样是好事。

      饭吃到一半,上次那个要给他俩换座位的热心肠又开始了:“哎你俩现在都单身——”宋灼说打住,我结婚了。那人说哦对,那你呢段屿,单身吧?段屿说是。那人说那正好,我媳妇有个同事,人特别好,给你介绍介绍?

      宋灼夹了一筷子鱼,慢慢挑刺。段屿说不用了,暂时不考虑。那人说考虑考虑嘛,你都多大了。段屿说真不用。那人还要劝,宋灼把鱼刺吐出来,说:“人家不想找就别劝了,你当是菜市场买白菜呢,还带强买强卖的。”

      那人嘿嘿一笑,说宋灼还是这么护短。宋灼说这不叫护短,这叫基本礼貌。段屿在旁边低头喝水,杯子挡住半张脸,宋灼余光看见他耳朵又红了。

      散场的时候宋灼去前台结账,服务员说刚才有个先生结过了。宋灼回头找了一圈,段屿站在门口穿外套,跟旁边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宋灼走过去:“你结的?”

      “嗯。”

      “说好了AA。”

      “上次满月酒你帮我挡了,这回算我的。”

      宋灼看了他两秒,没再争,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段屿把单买了,大家A给他,一人一百二。然后她把自己那份转给段屿,备注:一分不少。段屿收了,回了个“嗯”。

      出饭店的时候又下雨。一群人挤在门口,这回段屿手里那把伞是好的,周恒送的那把。他撑开伞,看了宋灼一眼。宋灼有红伞,但她今天没开车,周恒有事没来接,她打算打车。

      段屿说:“你往哪边走?”

      宋灼说了方向。段屿说:“我送你到路口打车。”

      宋灼想说不用,但雨实在有点大,她出门没穿防水的外套。她说:“行吧。”

      两个人撑两把伞在雨里走。段屿走她左边,把她让到人行道里侧,自己走外侧。宋灼注意到这个细节,想起高中那会儿他也这样,下雨天走马路牙子上,他走外面,她走里面,她那时候以为他有什么毛病非走边上,后来才发现他是怕车溅水到她。

      到了路口,宋灼伸手拦车。段屿在旁边站着,忽然说:“宋灼。”

      “嗯?”

      “那个药……谢谢你。”

      “谢过了。”

      “再谢一次。”

      宋灼回头看他。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他站在路灯底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看着她的眼神跟上次在便利店门口不一样,松快了一点,像绷了很久的皮筋终于松了半圈。

      宋灼说:“你下次谢人别转支付宝,看着跟退货似的。”

      段屿笑了一下。是真笑,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宋灼看了有点愣,她以前总共没见他笑过几回。高中那两年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车来了。宋灼收了伞上车,关门之前跟他说了句:“周一早上我还从你小区门口过,你要是还那个点出门,就一起走。”

      段屿说好。

      宋灼关上车门,靠在座位上,心想自己这嘴怎么比脑子快。她掏出手机想跟周恒说晚上碰见段屿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算了,回家当面说。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周一早上宋灼到段屿小区门口的时候,段屿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她递过来一杯:“不知道你喝什么,买了美式。”

      宋灼接过来喝了一口:“我喝拿铁。”

      “那明天换拿铁。”

      “你明天还买?”

      “嗯,顺手。”

      宋灼嘬着美式心想,这人是真不会买东西,但好歹知道带了。比十七岁强,十七岁那会儿她给他带了一学期早饭,他一回都没问过她爱吃什么。

      两个人并排走,中间还是隔着一米。走了半条街,段屿说:“你那板药,我吃了,管用。”

      “嗯。”

      “你托人开药麻烦不麻烦,要不下回我自己去开。”

      “你早该自己去了。”

      “以前没觉得值得跑一趟。”

      宋灼扭头看他:“现在觉得值了?”

      段屿被她问得噎了一下,半天说了句:“你这话问的。”

      宋灼笑了一声:“行了,走吧,要迟到了。”

      她走快了两步,段屿跟上来。雨后的早上空气挺干净,路上车还不多,两个人鞋底踩在湿砖上啪嗒啪嗒响。宋灼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哪儿眼熟。走了半条街才反应过来——高中那两年,她每天早上去教室,路上碰见段屿,两个人也是这样一前一后走,她走快了他就跟上来,她走慢了他就慢下来,跟个影子似的。

      她想,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样。

      然后她把最后一口美式喝完,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心想:算了,影子就影子吧,总比没有强。

      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她特意绕到对面便利店买咖啡,也没见着人。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嘬美式,心想自己是不是有病,人家不出现还惦记上了。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结果第五天,她没碰见他,碰见了他那把伞。

      准确地说,是那把伞的残骸。长柄黑伞,骨节看着挺结实,此刻像一条被车碾过的黑蛇瘫在人行道砖上,伞面翻过去,伞骨弯了两根。旁边蹲着段屿,正在试图把弯掉的伞骨掰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掰一下弹回去,掰一下弹回去,跟那根伞骨较上劲了。路过的大爷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宋灼站在三步开外看了五秒。第一秒她想绕开走,第二秒她想这画面太蠢了她不想认识这人,第三秒她想起高中那会儿他的破伞翻过去,自己冲进雨里追伞跑的样子,比现在蠢十倍。

      “别掰了,”她走过去,“越掰越弯。”

      段屿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有点红:“我知道。就是——”

      “就是什么,跟伞置气?”

      “风刮的。”段屿站起来,把伞拎在手里,弯掉的那两根伞骨支棱着,像天线。

      “这伞废了。”

      “嗯。”

      宋灼看了看天,阴着,没下。她包里今天没带伞,因为早上出门看天气预报说阴转多云。“你车呢?”

      “送修了。”

      “那你这几天怎么通勤的?”

      “打车。”

      “今天呢?”

      “打不着。这条街五点以后堵得跟停车场似的,没司机愿意拐进来。”

      宋灼看看他那把废伞,又看看他那只还在微微抖的手,又看看天。她说:“你等会儿。”

      她走到路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挂了。回来跟段屿说:“我先生一会儿过来,捎你一段。你住哪儿?”

      段屿报了个小区名。宋灼愣了一下,那小区离她家两站路,走路十五分钟。

      “你搬那儿去了?”

      “嗯。上个月。”

      宋灼心想这世界真小,小得跟被人故意捏的似的。嘴上说:“那顺路。”

      段屿说不用麻烦了。宋灼说少废话,你站这儿等到八点也打不着车。段屿不吭声了。

      车来了。丈夫摇下车窗,宋灼介绍:“我先生,周恒。这是段屿,我高中同桌。”

      周恒下车跟段屿握了个手,看了眼他手里的废伞,说:“这伞不行了,扔了吧,回头我给你拿一把。”段屿说不用不用。周恒说家里伞多,顺手的事,你别客气。段屿只好说谢谢。

      上车以后周恒开车,宋灼坐副驾,段屿坐后面。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恒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段屿,找话聊:“听宋灼说你们高中是同桌?”

      “嗯。”

      “高中同桌感情一般都挺深的,”周恒说,“我高中同桌现在跟我还有联系,去年他结婚我还去当伴郎了。”

      段屿“嗯”了一声。宋灼在心里给丈夫捏了把汗,这位大哥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跟段屿这同桌当的,深不深的先不说,反正最后是掰了。但周恒不知道这些,周恒就知道宋灼说过“我以前有个同桌手不太好,我老给他推水”,在周恒的理解里这属于“关系不错”的范畴。

      “你在哪儿上班?”周恒又问。

      段屿答了。周恒说挺好啊,离宋灼公司不远。段屿说是,之前碰见过两回。周恒说那以后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宋灼她们公司楼底下那家面馆不错。

      宋灼回头瞪了周恒一眼。周恒没看见,还在那儿热情洋溢地规划“你们老同学中午拼个饭多方便”。宋灼心想你是我先生还是我媒婆,嘴上说:“人家有人家的饭搭子,你操什么心。”

      周恒说:“老同学嘛,互相照应。”

      段屿在后面说了句:“不用麻烦了,我中午一般在公司食堂吃。”

      宋灼松了口气。周恒没再坚持,换了个话题,问段屿住哪个楼。段屿说了,周恒说那栋楼户型挺好的就是物业费贵。两个人就物业费展开了讨论,宋灼看着窗外,觉得自己像拼车软件上多余的那个乘客。

      到了段屿楼下,段屿下车,又说了一遍谢谢。周恒说没事,明天我给你拿把伞过来,你早上几点出门?段屿说八点。周恒说那我把伞放门卫那儿。段屿说好。宋灼坐在车里看着这俩人交接伞的事,觉得这画面荒谬得像居委会送温暖。

      车开走以后,宋灼跟周恒说:“你对他这么上心干什么。”

      周恒说:“你以前不是老提他嘛,说你高中同桌手不好你怎么照顾他的。我以为你们关系挺好。”

      宋灼沉默了一下:“那是以前的事了。”

      “那不也是老同学嘛。”周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宋灼没再说话。她以前确实跟周恒提过段屿,但提的时候都是当高中趣事说的,比如“我同桌手抖握不住笔,我老帮他捡笔,一天捡八回,我跟他同桌半年捡的笔比我这辈子掉的笔都多”。她没提后来掰了的事,也没提她为什么转学。周恒一直以为她转学是因为家里工作调动,宋灼没纠正过。有些事懒得说,说了还得解释,解释了还得让人理解,她没那么大耐心。

      第二天早上,宋灼出门早,在门卫那儿看见周恒放的两把伞,一把黑的给段屿,一把红的给她——她昨天忘带伞,周恒出门前硬塞给她一把。宋灼把自己的红伞塞包里,想了想,从包里翻出那板布洛芬,犹豫了一下,揣兜里了。

      上班路上路过段屿小区门口,她脚步慢了两拍。八点过五分,段屿从小区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新伞,黑色长柄。他看见宋灼,愣了一下:“你等我?”

      “谁等你,”宋灼继续往前走,“顺路。”

      段屿跟上她,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着一米。走了半条街没人说话。宋灼把兜里那板布洛芬掏出来塞给他:“上次给你的不对症,这个是止抖的,你试试。”

      段屿接过来看了看,说:“这得处方。”

      “我知道,我托人开的。”

      段屿看了她一眼。宋灼面不改色:“我婆婆风湿,医生开的,我拿了一板。”

      “你婆婆风湿吃这个?”

      “你话怎么这么多呢。”

      段屿不问了,把药揣兜里,说了句谢谢。宋灼说嗯。又走了一段,段屿说:“你先生人挺好。”

      宋灼说:“是挺好的。”

      “他好像不知道咱俩以前——”

      “他不知道。”宋灼打断他,“没必要知道,又不是什么大事。”

      段屿不说话了。过了路口,宋灼往左拐,段屿直走。分开的时候段屿说了句“药多少钱我转你”,宋灼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不用,没几个钱。”

      中午宋灼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一下,支付宝到账五十块,备注两个字:药钱。她看着那五十块钱,心想这人是真不会办事,转钱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把钱收了,回了一句:“多了,药二十五。”

      段屿没回。过了十分钟,又到账二十五。备注:退。

      宋灼盯着那二十五块钱,差点把嘴里的西红柿炒蛋笑喷出来。这什么脑回路,多了退我,不能直接收五十然后说不用找?她点了接收,回了个“行”。

      下午段屿又发来一条消息:“伞钱多少,我转你。”

      宋灼回:“伞是我先生给的,你找他要去。”

      段屿那边沉默了半天,回了个省略号。宋灼在工位上笑得肩膀抖,同事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碰见个傻子。

      隔了两天高中班群那个小群有人张罗聚餐,说上次满月酒人没到齐,这次正经聚一次。宋灼在群里回了个“去”。发完想起来段屿不在这个群,她犹豫了一下,私聊了段屿:“高中小群聚餐,你来不来?”

      段屿秒回:“都有谁?”

      宋灼把群成员截图发过去。段屿看了半天,问:“你去吗?”

      “我不去我拉你干嘛。”

      “那我去。”

      宋灼把段屿拉进群,群里立刻有人冒泡:“哟,段屿?稀客啊。”“段屿现在干嘛呢?”“段屿你还记得我不,坐你前桌那个——”

      段屿回了一句“记得”,然后把群消息免打扰了。宋灼看见了,在屏幕这边又笑了一下。这人是真一点没变,进群第一件事免打扰,跟当年进教室第一件事趴桌上睡觉一模一样。

      聚餐定在周六晚上,还是上次那个饭店,换了个包间。宋灼到的时候人来得差不多了,段屿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宋灼扫了一圈,只有那个座了,她坐过去,把包往桌上一放:“你来得挺早。”

      “嗯,没事就早点来了。”

      “你每次都来这么早?”

      “嗯。”

      宋灼想起高中那会儿,段屿每天第一个到教室,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也不看书,也不睡觉,就坐在那儿发呆。她以前问过他为什么来这么早,他说“人少”。后来她每天也早到十分钟,进门就把书包往他桌上一扔,说“帮我看着书包,我去小卖部买酸奶”。他就帮她看着书包,看了两年。

      “你现在还每天第一个到公司?”宋灼问。

      “差不多。”

      “图什么?”

      “人少,清静。”

      宋灼拿了颗桌上的花生剥着吃,说:“你现在手怎么样了,还抖吗?”

      段屿把手从桌面上拿下去,又觉得太刻意,放回桌面上:“下雨天还抖,平时好多了。”

      “那药管用?”

      “嗯,比以前强。”

      宋灼点点头。旁边人开始热场子,挨个问近况,问到她的时候她说“就上班呗,混日子”,问到段屿的时候他说“我也上班,混日子”。提问的人不满意,说你们能不能说具体点。宋灼说具体就是挣得不多事不少,段屿说具体就是事不少挣得也不多。旁边人笑成一片,说这俩不愧是同桌,混日子的姿势都一样。

      宋灼心想,我们俩姿势一样的事情多了,就是没一样是好事。

      饭吃到一半,上次那个要给他俩换座位的热心肠又开始了:“哎你俩现在都单身——”宋灼说打住,我结婚了。那人说哦对,那你呢段屿,单身吧?段屿说是。那人说那正好,我媳妇有个同事,人特别好,给你介绍介绍?

      宋灼夹了一筷子鱼,慢慢挑刺。段屿说不用了,暂时不考虑。那人说考虑考虑嘛,你都多大了。段屿说真不用。那人还要劝,宋灼把鱼刺吐出来,说:“人家不想找就别劝了,你当是菜市场买白菜呢,还带强买强卖的。”

      那人嘿嘿一笑,说宋灼还是这么护短。宋灼说这不叫护短,这叫基本礼貌。段屿在旁边低头喝水,杯子挡住半张脸,宋灼余光看见他耳朵又红了。

      散场的时候宋灼去前台结账,服务员说刚才有个先生结过了。宋灼回头找了一圈,段屿站在门口穿外套,跟旁边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宋灼走过去:“你结的?”

      “嗯。”

      “说好了AA。”

      “上次满月酒你帮我挡了,这回算我的。”

      宋灼看了他两秒,没再争,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段屿把单买了,大家A给他,一人一百二。然后她把自己那份转给段屿,备注:一分不少。段屿收了,回了个“嗯”。

      出饭店的时候又下雨。一群人挤在门口,这回段屿手里那把伞是好的,周恒送的那把。他撑开伞,看了宋灼一眼。宋灼有红伞,但她今天没开车,周恒有事没来接,她打算打车。

      段屿说:“你往哪边走?”

      宋灼说了方向。段屿说:“我送你到路口打车。”

      宋灼想说不用,但雨实在有点大,她出门没穿防水的外套。她说:“行吧。”

      两个人撑两把伞在雨里走。段屿走她左边,把她让到人行道里侧,自己走外侧。宋灼注意到这个细节,想起高中那会儿他也这样,下雨天走马路牙子上,他走外面,她走里面,她那时候以为他有什么毛病非走边上,后来才发现他是怕车溅水到她。

      到了路口,宋灼伸手拦车。段屿在旁边站着,忽然说:“宋灼。”

      “嗯?”

      “那个药……谢谢你。”

      “谢过了。”

      “再谢一次。”

      宋灼回头看他。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他站在路灯底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看着她的眼神跟上次在便利店门口不一样,松快了一点,像绷了很久的皮筋终于松了半圈。

      宋灼说:“你下次谢人别转支付宝,看着跟退货似的。”

      段屿笑了一下。是真笑,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宋灼看了有点愣,她以前总共没见他笑过几回。高中那两年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车来了。宋灼收了伞上车,关门之前跟他说了句:“周一早上我还从你小区门口过,你要是还那个点出门,就一起走。”

      段屿说好。

      宋灼关上车门,靠在座位上,心想自己这嘴怎么比脑子快。她掏出手机想跟周恒说晚上碰见段屿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算了,回家当面说。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周一早上宋灼到段屿小区门口的时候,段屿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她递过来一杯:“不知道你喝什么,买了美式。”

      宋灼接过来喝了一口:“我喝拿铁。”

      “那明天换拿铁。”

      “你明天还买?”

      “嗯,顺手。”

      宋灼嘬着美式心想,这人是真不会买东西,但好歹知道带了。比十七岁强,十七岁那会儿她给他带了一学期早饭,他一回都没问过她爱吃什么。

      两个人并排走,中间还是隔着一米。走了半条街,段屿说:“你那板药,我吃了,管用。”

      “嗯。”

      “你托人开药麻烦不麻烦,要不下回我自己去开。”

      “你早该自己去了。”

      “以前没觉得值得跑一趟。”

      宋灼扭头看他:“现在觉得值了?”

      段屿被她问得噎了一下,半天说了句:“你这话问的。”

      宋灼笑了一声:“行了,走吧,要迟到了。”

      她走快了两步,段屿跟上来。雨后的早上空气挺干净,路上车还不多,两个人鞋底踩在湿砖上啪嗒啪嗒响。宋灼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哪儿眼熟。走了半条街才反应过来——高中那两年,她每天早上去教室,路上碰见段屿,两个人也是这样一前一后走,她走快了他就跟上来,她走慢了他就慢下来,跟个影子似的。

      她想,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样。

      然后她把最后一口美式喝完,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心想:算了,影子就影子吧,总比没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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