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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宋灼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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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灼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一是下雨天,二是下雨天有人在她面前说自己手抖。
所以当她推开饭店那扇包间门,看见斜对面坐着段屿,而窗外恰到好处地开始飘雨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就走。第二个念头是,走了显得她心虚。她宋灼这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被人看出一丁点心虚。
于是她坐下了。
旁边的人立刻凑过来,热络得像刚出锅的贴饼子:“宋灼?真是你啊!你还记得我吗,坐你后桌那个,老拿你橡皮那个——”
“记得,”宋灼笑着说,“你后来还拿我尺子,拿我圆规,就差没把我铅笔盒端走。”
“那不是年少不懂事嘛!”
宋灼笑着应酬了几句,余光扫过桌面。段屿坐在斜对面,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面前一杯茶,没怎么动。他正听旁边人说什么,嘴角维持着一个“我在听”的弧度,但那弧度宋灼太熟了,标准的社交敷衍,跟她刚才应付后桌那位一模一样。
他没看她。
宋灼端起自己杯子喝了口水。行,挺好,互不搭理,完美。
“哎,你俩好像是一个高中的吧?”旁边一个不知道谁,突然把话头往雷区引,“段屿,宋灼,你俩认识吗?”
宋灼在心里给这人记了一笔。她面上不动,放下杯子:“认识。”
“嗯。”段屿那边就一个字。
“那太巧了!来来来,坐近点——”那人热情得像婚介所退休再就业,站起来就要给段屿换座位。宋灼说不用不用,段屿也没动,场面僵在那儿,像菜市场砍价砍到一半双方都不肯松口。最后还是旁边一个情商在线的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到“这饭店的肘子是不是预制菜”上去了。
饭吃到一半,上了一道需要转桌的菜。宋灼起身帮旁边人递盘子,手伸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桌布底下,段屿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抖。
抖得还挺有节奏,跟他十七岁那年一个德行。
宋灼的脑子比手快了一步。她一边把盘子递出去,一边从椅背上取下自己的外套,随手往两人之间的桌沿上一搭。衣摆垂下来,正好挡住桌下那片地方。动作自然得像她本来就热,脱件衣服而已。没人多看一眼。
段屿的手在衣摆后面停了一下。宋灼没看他,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慢慢挪开了膝盖,攥住了裤腿。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烫得舌尖发麻。妈的,忘了这壶刚续的。
散场的时候雨没停,一群人挤在饭店门口等车,跟组团参观水帘洞似的。宋灼站在台阶上,段屿站在她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空气和十七年的距离。有人问要不要拼车,宋灼说不用,我先生来接。
“你结婚了?”旁边人一脸“卧槽你居然也有人要”的表情。宋灼懒得计较,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饭店门口的灯下闪了一下,闪得特别刻意,她自己都知道。
她没回头。所以不知道段屿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多久。她只知道,后来段屿撑开伞走进雨里的背影,比十七岁的时候直了很多——他以前走路有点含胸,可能因为手抖不想让人看见,总缩着。现在直了,也远了。
宋灼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雨。想起他抖得握不住笔的手,想起自己推过去的那杯水,想起他后来把杯子攥得指节发白也不肯开口说句谢谢的样子。
她把手插进口袋,收回目光。神经病,想这些干什么。
“宋灼。”丈夫的车停在路边,按了下喇叭。
“来了。”她应了一声,走下台阶,没再回头。
第二天上班,宋灼跟同事吃饭,同事问她满月酒吃得怎么样。宋灼说还行,肘子是预制菜,孩子长得像爹。同事笑完,问她有没有碰见老同学。
“碰见了,”宋灼夹了一筷子青菜,“就那样吧,大家都老了。”
“有没有那种,当年暗恋你你现在看觉得瞎了眼的?”
宋灼想了想段屿那张脸。二十七八的人了,眉眼还是那副阴郁劲儿,但收拾干净了,衬衫穿得比高中校服顺眼。瞎眼倒是不瞎,就是——
“没有,”宋灼说,“我当年眼里只有学习。”
同事嗤了一声,明显不信。宋灼面不改色,把青菜咽下去,心想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了,她当年确实眼里只有学习,顺便管了个闲事。谁知道闲事长大以后还会手抖。
她嚼着青菜,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段屿今天那件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两道褶子叠得一模一样。不像以前,以前他袖子永远卷得跟狗啃的似的,宋灼看不过去,有回自习课上把他胳膊拽过来给他重新卷,他整个人僵得跟被点了穴一样。
宋灼把筷子放下。这青菜炒老了。
晚上回家,丈夫问她要不要吃水果,她说行。丈夫切了盘苹果端过来,她吃着苹果刷手机,刷到高中班群在发满月酒的照片。她一张张划过去,划到一张大合照,她和段屿隔了四五个人,两人都没看镜头。宋灼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自己的脸,觉得角度不行,显脸大。然后她划走了。
睡觉前她敷面膜,对着镜子拍脸,拍着拍着忽然想起来——段屿今天好像全程没怎么笑,但也没冷着脸。就是那种,正常的、成年人的、社交场合的、不冷不热的表情。跟他十七岁那会儿比,简直是整容级别的进步。
宋灼把面膜揭下来扔了,对着镜子说:“关我屁事。”
然后关灯睡觉。
第二天雨没停。宋灼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咖啡,排队的时候前面那人在打电话,声音有点熟。她抬头看了一眼,背影也有点熟。那人正好回头,两人对上眼。
段屿手里攥着一把没撑开的伞,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嘴里的话停在一半。
宋灼冲他点了个头。段屿也点了个头。宋灼买了咖啡就走了。走出两步,想起来自己没拿吸管,回头去拿,段屿还站在那儿,对着电话那头说“没事,你继续”。
宋灼拿了吸管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但她听见身后段屿跟电话里补了一句:“没谁,一个熟人。”
宋灼把吸管插进咖啡杯里,用力过猛,溅出来两滴,一滴落在她袖口上。她低头看了看,抽了张纸擦掉,心想:熟人。行吧,总比“一个可怜我的人”强。
十七年前那个雨夜他吼的那句“我不需要你可怜”,她记了十七年。今天这声“熟人”,倒像把旧账翻篇了。虽然翻得有点潦草,但好歹是翻过去了。
宋灼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上楼,开会,干活,跟同事因为PPT配色吵了一架,吵赢了。中午吃盒饭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看见高中班群有人@全体成员,说建了个小群,在本市的以后常聚。宋灼扫了一眼群成员,没有段屿。她点了“加入”。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吃盒饭。红烧肉有点咸。
下午下雨,她站在窗边接水,看着楼下的行人撑伞跑来跑去,忽然想起段屿今天那把伞——黑色的,长柄,看起来挺结实。比以前强,以前他那把破伞,风一大就翻过去,他单手撑不住,每次都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宋灼那时候把自己的伞往他那边歪,他还不要,非往雨里走。
现在知道买把好伞了。进步。
宋灼接了水回工位,把杯子放下,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摇了摇头,继续干活。
晚上回家,丈夫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碰见高中同学了。
“哪个?”
“就那个,我以前跟你提过的,手不太好的那个。”
丈夫想了想:“哦,那个你给他推水的?”
“嗯。”
“聊了吗?”
“聊了两句。他好像调回来了。”
丈夫“哦”了一声,没再问。宋灼吃了两口饭,忽然说:“他那个手抖的毛病好像还没好。”
“那挺遭罪的。”丈夫说。
“嗯。”
宋灼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夹了块排骨放丈夫碗里,说:“你明天出差是吧,东西收拾了没。”
丈夫说收拾了。宋灼说行,那我明天自己解决晚饭。
第二天傍晚,雨又下了。宋灼下班的时候在楼下看见段屿站在对面街边,手抖得扶不住伞,伞歪在一边,雨淋了他半个肩膀。她站在公司门口看了三秒。第一秒她想关我屁事,第二秒她想这人怎么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下雨天带药,第三秒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一板药——她包里常年备着感冒药止痛药创可贴,纯粹是习惯——然后过了马路。
“吃了。”她把药塞他手里。
段屿抬头看她,嘴唇有点白:“没带水。”
宋灼翻了个白眼,转身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回来拧开盖子递给他:“先吃了,挡一阵。”
段屿把药吃了,手还在抖,但脸色缓过来一点。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雨哗哗地往下浇。
“你包里怎么老有药?”段屿问。
“习惯。”
“你以前也这样。”
“嗯,以前你老犯病,我包里就没断过。”
段屿不说话了。宋灼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好像有点那什么,补了一句:“后来就习惯了,自己用。”
段屿“嗯”了一声。雨没停。
“宋灼。”
“嗯?”
“你过得怎么样?”
宋灼看了看雨:“挺好的。”
“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
段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我呢。”
宋灼转过头看他。他这回没低头,也没别开脸,就看着她,眼神很平,跟十七年前那句“我不需要你可怜”完全两个路数。那时候他是拿刀往外捅,现在这眼神像是把刀递过来,刀柄冲着她。
宋灼看了他三秒,收回目光,看着雨。
“段屿,我恨过你。”
“我知道。”
“恨了挺长时间。后来有一天我妈问我怎么老不高兴,我说没有啊,我妈说你每次下雨天就拉着个脸。我才反应过来,哦,我还在恨你。”
段屿没说话。
“然后我就不恨了。因为下雨天拉着个脸真的很难看。”宋灼把伞撑开,“你也别惦记了。好好过你自己的。”
她走进雨里,段屿在后面喊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她没回头,走到路边打了辆车,上车关门。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位上,把伞收起来,伞尖滴下来的水把脚垫弄湿了一小块。
她看着那块水渍,忽然想起来,段屿刚才那声好像说的是“谢谢”。
谢谢。行,比十七年前强。十七年前她给他推了那么多次水,他一句谢都没有,现在知道说了。
宋灼笑了笑,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收了笑,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刷到一个猫掉进垃圾桶的,笑了半路,想起来自己刚才笑得像个傻子。
晚上回家她跟丈夫视频,丈夫在酒店,问她吃的什么。她说泡面。丈夫说你怎么又吃泡面。她说省事。丈夫说明天别吃了,等我回来做。她说行。
挂了视频,她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外面雨还在下,她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今天忘了问段屿手抖吃药的事——她给的那板是布洛芬,不对症,顶多算个安慰剂。也不知道他回去有没有吃对的药。
宋灼把电视关了,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想:明天要是碰见,问问。
然后她吐了泡沫,漱口,心想:碰见再说吧。
睡觉前她又想起一件事。今天段屿问她“那我呢”的时候,她应该回一句“你什么你,你好好吃药”。但她当时没想起来。算了,下次吧。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雨声渐小。
明天估计还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