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别前种种 阿草你可要 ...
-
“水不流不是黑水河,人不走不是草原人。”
古娜突然看着春日新长出的嫩草这么说。
蓬之张着嘴看她,以为她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古娜放下额头前遮挡阳光的手,疑惑地问蓬之。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要开始游牧了啊!”古娜对中原人蓬之在草原的寡闻感到好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蓬之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段徵的营地里正忙着,拆帐篷的拆帐篷,装货物的装货物,圈牛羊的圈牛羊,等春祭大典开完,鲜卑各部首领确定了今年的迁徙路线和各部族的草场划分,部众就要开始迁徙了。大家都等着从主帐传来的命令。其实往年在春祭大典之前,从主帐就会传出风声来,大家都会悄悄地知道迁徙路线早做准备,可今冬可汗身体不适,去年这一年还接连处罚了两个儿子,因此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很多人也不以为意。
这是走的好时机。
段徵一直在做着准备,如今束尔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且有了梅录的功名在身,把营地交给他自己很放心。
营中还有一些汉人需要照拂,段徵这几日带束尔一家家地看过,又暗示束尔以后有事可以去找三王子商议。束尔不解其意,段徵却不肯多谈。其实束尔和段徵自幼相伴,比之段徵的几个亲哥哥,束尔才更像他的兄弟。可事以密成,段徵不愿提前告诉他自己要走。段徵想,让束尔留下也许才是对他好,束尔的生父是段部的骑兵首领,以前也是段蓝麾下勇士,只因娶了束尔生母,这些年束尔又跟着自己,父王才没对束尔委以重任。等以后自己走了,父王会记起自己的好,也会对束尔多加照拂的。
段徵在心里这么说,虽然父王罚了我,到底也把这唯一一把金刀给了我。
虽说父母在,不远游,可他眼前有诸多的儿子,缺少我一个不算什么。
也正是因为他眼前有诸多的儿子,以后才会在心里惦念远游的儿子吧!
这样我就也可以安心了……
段徵书案上放了一碗羊乳,草原密语多以羊乳写在纸上,以后火烤显形。段徵以才智获封将军,自然深谙此道。
段徵提笔饱蘸羊乳,几番想要下笔,却都没有成书,只好摇头放笔,叹道,罢了,写什么父王才能宽宥我呢?我们父子之间种种前尘,如今还有何话可说呢?不写也罢!
刚刚站起来走出帐门,又转头回到案前,未加思索,挥毫写下:
不孝子段徵跪别父王,儿南下游荡,未知归期,别无所念,惟愿父王长安。
写罢掷笔起身出帐,只留下书案前的白纸在镇纸下风干。
唉,到底是血浓于水,父子之情,岂可轻言?
这边话罢,那边厢,帐篷里,蓬之也在跟古娜道别——
蓬之先是问古娜:“古娜,以后要是我走了,冬天你怎么过?”
古娜诧异道:“你这么快就要进段徵帐篷了吗?他不先娶了正妻?”
蓬之不理她,继续说:“要不你下个冬天去梦奴的帐篷跟她一起作伴吧,我看你明年也不能嫁人。”
古娜摇头:“我不想去她的帐篷,虽然她的帐篷华丽,可里面没有快乐,我进去我也会不快乐。我不想跟不快乐的人待在一起。”
蓬之问:“那我们的帐篷里有快乐吗?”
古娜说:“当然啦!朋友待在一起就有快乐,我们是朋友,我们草原人认定的朋友就是一辈子的!”
蓬之说:“可我们中原人的朋友不止分享快乐,也分享忧愁。”
古娜说:“那让我分享你的忧愁,我就是你这个中原人的朋友啦!”
蓬之说:“我在担忧我离开这儿之后,你还会不会把我当朋友。”
古娜却说:“怎么会?你以为嫁给段徵是什么好事吗?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蓬之看她问:“为什么?”
古娜就叹气:“虽然他是我们的领主,人也好,也英俊,马骑得好,弓射得好,可他保护不了他的女人啊,你看宇文岚珠……”
原来草原上的人都是这样想段徵的啊……
这也是段徵要离开的原因吧……
蓬之为他辩解:“可那并不是他的错……宇文岚珠也并不是他的女人……”
古娜说:“他们是不会放过他的,只要他不当可汗,在草原他就永远也保护不了他的女人!”
蓬之心中悚然一惊,古娜好像说出了什么预兆,什么谶语。可自己又什么也听不懂……
古娜接着说:“阿草你可要想好啦,跟着咱们王子的女人以后是要受苦的。可是我阿妈说啦,跟什么男人都是要受苦的,只看心里情不情愿。阿草你情愿吗?”
蓬之看着她笑,又点点头,却没说话。
古娜又说:“那不就好啦?你情愿管别人怎么想呢!谁也不能替你跟他和他的正妻过一辈子!”
蓬之说,古娜你真聪明,我觉得萨满嬷嬷应该找你做继任。
古娜笑,我倒是想呢,可是天神自有主张。
蓬之说,天神自有主张,凡人也当尽力。你以后多去萨满嬷嬷身边转转,以你的聪明难保不窥见什么天机。
蓬之在草原一无所有,唯有朋友古娜,恋人段徵,行李自然简略。一身棉袍,一支木簪,将段徵所赠的所有首饰衣服尽数留给古娜之后,蓬之发现自己的包袱装无可装,只好装了一些金银细软,总是要去中原生活的……
段徵是段部王子,可自从发心南下之后也常觉孑然一身,在草原的一切,兵马刀剑,金冠华袍,奴隶属下,有哪一样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呢?段徵看着帐篷里的一切,突然觉得自己十八年来所过的生活是那么的陌生……
只有两把金刀,一把是突厥所赐,一把是父王所赠,实在难以割舍。段徵有心携刀南下,两把却多,思来想去,还是将父王所赠的宝石锻刀用麻布裹了打成包袱斜背在身上。
是父王的恩,也是自己的怨。恩怨难两清。
我把父王的恩背在身上,也把自己的怨背在身上,是不是也就带走了我在段部仅有的东西了呢?
段徵和蓬之跟阿姐约定于春祭大典前一日的黎明在段徵营地前的山坡上汇合。
此时这片山坡还笼罩着春夜的最后一抹月色,两人携手共同等待着黎明破晓的到来。
草原湿漉漉的露气比黎明更早地侵染在他们身上,两人只是静静站立,却不是望着那片熟悉的营地,而是山坡的另一侧。
这片山坡居然是有另一侧的啊!蓬之才发现这个显而易见的常识,山坡的那边是主帐,再那边是别的王子的营地,大王子的营地就在那边,阿姐也要从那边过来。自己总是陪着段徵看山下的景色,段徵有时吹奏,有时喝酒,有时只是站立,可段徵就是从来没有往那边看过……
为什么呢?究竟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山坡上的段徵总是忧愁,而那些忧愁又总是从山坡的那一侧爬上来的……
段徵也惊讶,这片山坡的景色,居然是这么的美,草原的春夏秋冬,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一年前的春天,我就是在这片山坡上看到了一个女孩,看到了这个女孩的忧愁,从此就改变了我这一生的命运。只是,那时还春寒料峭,那时还深夜月明,那时还是在山坡的另一侧,那时还是在命运的那一端……
可是现在,太阳却要出来了!寒冷也快要结束了……
我的爱人已经站在我的身边了,我的亲人也要来到我的身边了。
我的忧愁已经随着命运的行进消逝了,我的希望也要跟着我们的转向到来了……
段徵握着蓬之的手紧紧地抖着,蓬之只能回报以温暖和温柔。
阿姐会来的,蓬之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到了。
我身边的人,不应该再经历跌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