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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孟春之月 段蓝冷冷地 ...


  •   草原上的天气一日暖似一日,营地里的雪开始化了,帐篷上的积雪也融了,滴滴答答地顺着拉蓬的绳子往下淌,束尔带着营地里男人,挨个帐篷清理篷上的积雪,又把收在库里的兵器铠甲分给男人们让他们打磨,上油。

      阿姐终于传过信儿来,同意跟他们一起走。

      等到营地上最后一抹白色也消融的时候,草地的第一根绿色开始出现了。
      天那边的那条小河也开始流水了,这一日,蓬之再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居然发现河流的弯道树根里有了几只水獭作窝,春天真的来了。

      蓬之还是没学会骑马,所以每次都是段徵送她去。
      这时段徵就在河边的草地上坐着,狡童在河里喝水,蓬之兴奋地指给他看。
      段徵说:“真是呢!只是没带弓箭,不然射过来给你做个围脖,水獭油还可以摸手。”
      蓬之推他:“让你看,没让你打猎!水獭多可爱,你看那皮油亮亮得!”
      段徵说:“那可是,所以做围脖才好嘛。”
      蓬之翻白眼说:“‘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你可真是不解风情!”
      段徵故意说:“‘毋覆巢、毋杀孩虫。’我懂我懂,暂留它们一命,到了秋天再说。”
      蓬之故意转开脸去嗔他:“赳赳武夫,大煞风景!”
      段徵拍着狡童看着春日阳光里的她:“春天到了,心情好了?”
      蓬之以手遮阳,远处的草地在闪闪发光。
      “我们什么时候走?”

      段徵去主帐的次数越来越多,部落的人皆以为段徵是看段徙势败想要分权,只有蓬之知道,段徵是在道别。段徵在告别段蓝。
      虽然父亲待儿子凉薄,儿子却对父亲始终孺慕。世上鲜有不爱父亲的儿子,何况段蓝单只作为首领也确实值得部下尊敬。二十年弹指一挥间,段蓝将段氏鲜卑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部落发展到如今部众万计,骑兵千人,牛马成群,威名赫赫,与慕容鲜卑并驾齐驱,成为东部草原双雄,着实不易。
      虽然蓬之不知道他们父子间的过往,只从阿姐事上就可知他们之间是有龃龉的。可蓬之还知道段徵是尊敬父亲的,如今将要不告而别,焉能心中不起波澜?

      唉,儿已大,不能留,往四方,今拜父,此身骨血不忘情。
      蓬之再一次爬上山坡,望着山下营地的景色叹道。

      主帐里,段蓝的床榻边围着二王子,三王子和段徵。
      萨满嬷嬷刚刚跳神完毕,对众人说,可汗只是微有小恙,只要擅自保养,自然无妨。
      众人安下心来,二王子段衍道:“父王有恙,大哥也一直记挂在心,想要来看看……”
      三王子段律道:“父王身有不适还不是因为大哥吗,他……”
      段徵打断了他,说:“咱们围在这儿,可贺敦还怎么为父王侍奉汤药?不如咱们去看看今年春祭仪式的事,让父王也歇息一下。”
      段徵侧头看到了父王身边的两个美貌侍女,那是这两日可贺敦送给可汗段蓝的……
      夫妻恩义也比不过两个儿子,段徵心里叹息。
      段蓝点头,等几人都退出去的时候,却叫住了段徵。

      “徵儿,你留一下。”
      “是,父王。”
      段蓝望了儿子片刻才说:“咱们父子俩好久没单独说过话了。”
      段徵道:“父王儿子多,我总是跟哥哥们一起见。”
      段蓝道:“徵儿,你母亲走了多久了?”
      段徵道:“回父王,十年了。”
      段蓝叹:“十年了……真快啊!前几日我梦见你母亲,梦里她音容笑貌一如从前。”
      段徵说:“母亲生前一直想回中原看看,临终前她还拉着儿子的手嘱托我帮她回去看看中原的景色……”
      段蓝笑了:“徵儿是我的孩子们中最喜欢中原的。”
      段徵心里一动:“是,多谢父王请孟先生教我们读书,孩儿们才能领略中原景物。”
      段蓝笑:“孟宪是随你母亲一同北上的,你还没出世他就追随我了。那几年我忙得不可开交,想来你还是同他在一起的时间多些呢……”
      段徵默然:“孟先生归乡之后一直隐逸,临终前还多谢父王知遇之恩。”
      段蓝摇头道:“汉人辅佐胡人,难被同族理解。好在他归乡时已然时日无多,想来世人对将死之人都是宽容的,他没受什么苦处。”
      段徵望着父王,也望着父王对世事的洞明,他想,原来我是那么地像父王。
      我还以为我的洞悉人心是天生颖悟,原来是遗传自父王。

      段蓝又道:“徵儿,你母亲去世多年,后来你师父也走了。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段徵答:“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又笑,“孩儿妄称君子,父王不要笑我。”
      段蓝看着段徵说:“丛蕙和岚珠的事儿都委屈你了。父王也知道,先君子,后小人,都是被逼的……”
      段徵心中一惊,原来父王心里什么都知道。
      段蓝突然笑了:“徵儿啊,等你坐了我这个位置才会明白,父王有多少的无可奈何。父王不求你理解,只是要你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段部不是一个人的,鲜卑也不是一家的。”
      段徵不动声色:“父王说笑了。”
      段蓝笑:“是啊,父王是在说笑。儿子多了,就是要说说笑笑才好。”

      段蓝又说:“徵儿受委屈了,父王要补偿你。”
      段徵撩袍朝地上跪下说:“徵儿岂敢?”
      段蓝突然沉吟,继而对门口侍卫说:“你既已领了突厥大汗的金刀……那么去取我的金刀来!”
      不一会儿门口的侍卫把段蓝常用的镶宝锻刀拿来,此刀曾陪段蓝各处征战,参与集会也经常佩戴,象征着可汗的权威,段蓝点头令段徵接下。

      段徵只好接下刀道:“多谢父王……”
      段蓝此时捂了捂心口似有不快,复又说:“我知道,物不平则鸣,人不忿则变!有屈当平,有过当罚。既然你作为儿子已经领了我的金刀,那么所有的委屈尽皆已经平了!本汗现在要以段部可汗之名罚你段徵!就罚你配着这把金刀徒步各个营地,数清我段部所有的马匹,今春祭大典以做呈报,数不完就不用来了!”
      段蓝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段徵俯首对他说:“段徵,不许人帮你!”

      段徵抬头,金刀上镶嵌的宝石映照帐内烛火,在他眼中熠熠跳动。
      段徵感到难以置信,对父亲,对可汗,对段部,对自己遭受的不公,对早已注定的宿命……
      段徵感觉愤怒涌到了心口,烧得自己恶心,段徵使劲儿吞咽口水想要压下去,火却来到了胃部,还越烧越旺,狠狠灼烧着,让自己痛不欲生……

      为什么,为什么,只因我是庶子吗?还是因为我娘是汉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所受的委屈轻描淡写,却要对我的反抗如此苛责?
      为什么你宠爱大哥,却待我严厉?为什么你给他汗位,却要我自挣功绩?为什么你对我为段部的贡献视而不见,却对我的自保之举睚眦必较?
      为什么啊父王?!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可是最终,段徵什么都没有说。
      段徵朝地上叩首:“谨遵可汗之命,段徵拜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孟春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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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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