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雪地问名 愿问姑娘姓 ...
-
大王子的恶名像北风一样在各部间散播,没有哪个草原领主再会把女儿嫁他。可汗只好将丛蕙扶正为可敦,暂代营地诸事,并教养两个女孩。
大王子羞于见人,紧闭营帐终日饮酒。
段氏对外宣称大王子病了,冬日的集会大王子再没出现。
草原的天气一日冷似一天,大家闲来无事就围坐在帐篷里喝热奶茶,女人搓毛线,男人修马鞍,古娜带着蓬之一家帐篷一家帐篷地串门。一进门就说,领主叫我们来看看大家还缺什么。人家就都对她们很热情,把最好的茶,最好的炒米拿出来,还要煮肉留她们吃饭,现在谁也不敢小瞧蓬之了。
她俩酒足饭饱地出来,回帐的时候遇着了段徵和束尔。
束尔闻出她俩身上羊肉的香味,就说,让你俩查营不是让你俩混吃混喝。
古娜赶紧说,查了查了,那帐篷的女人怀孕五月来年要生,那帐篷的男人有兄弟五个,三个在咱们营地,两个在二王子那儿。
段徵撞撞他对蓬之和古娜说,做得很好,就是要这样,不吃不喝怎么叫巡营,能巡出什么来?明天我跟你们一块。又对束尔说,不能空手去,去取一袋食盐明天带去,有盐娃娃才好。
蓬之回到帐篷里坐于灯下心想,段徵居然通晓行于草野之道,深谙细微处方得人心。
转念又想,那么他对自己……
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恩,今天有明天无,也是可以依仗的吗?
自己来草原已然一年了,段徵对自己看似是信任,相处间也很尊重,有时甚至流露出似有若无的好感,可那究竟是主人对女奴的喜欢,还是领主对部众的施惠呢?任何一种,任何一种,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可能是冬天深了,不知何故,近日蓬之有些灰心丧气,总是莫名地难过。四野茫茫,蓬之的心像冬天一样寂寥,去帐篷间串门,大家的欢声笑语也没能驱散,心里的郁闷反而还更深了……
不一会儿有人在帐外叫门,束尔带着风雪进来,递给蓬之一包杏干儿,说:“王子说南人吃不惯羊肉,我从库房找出来这个给你消食。”
这可是好东西,草原难得,春日才有,存到冬日,实在是稀罕零嘴。
古娜捂嘴直乐,说有她的没我的?我也是南人!
束尔说,你算什么南人,你是南北混血中间人!
三人嘻嘻哈哈地,驱散了灯下的忧愁。
来者是客,束尔进来撩袍坐下,问梦奴帐子里缺什么,梦奴现在孤身一人,三王子那边再也不来了,听说是添了别的女奴。梦奴虽然是段部长孙生母,可是地位尴尬,主帐像没有这个人一样,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段徵照管的。
蓬之说,我们常去看,缺的东西咱们营地没有,补也补不上。
三人又谈了些营地杂务,束尔告辞出来,蓬之出来送他,束尔说,王子让你明天去阿姐那边一趟。蓬之点头,束尔又说,不是我找的杏干儿。蓬之眼神儿飘忽,束尔笑了笑走了。
第二日蓬之出门的时候惊讶地看到段徵骑马在帐篷前的雪地上立着。
“束尔呢?”蓬之问。
“路上有积雪,马车不稳当,”段徵说,“我也好久没见阿姐了,我跟你一起去。”
果然是不一样了,以前除非情况特殊,段徵从来也不去大王子营帐的。
而今可汗命大王子禁闭,大王子营帐归阿姐做主,段徵自然可以去了。
看来经此一事,大王子彻底在段部失去了人心,被废黜继承人的位置只是时间问题了。
雪地难行,狡童走得很慢,段徵把蓬之裹在狐裘里,狐裘里的二人生硬地隔开了距离。
四下茫茫,天也是白的,地也是白的,空气里两人吐出的热气也是白的。没有人说话,周围寂静无声,只有狡童踏雪的沙沙声和马上两人的呼吸可闻。
狡童突然在雪地上滑了一下,马背颠簸,段徵一把将蓬之抱紧在怀,防止她掉下马去,自此再没松开。
“冬天难熬,你想家了吗?”段徵在她耳侧轻轻地问,热气吐在耳边,蓬之瞬间红了面。
“王子是怎么知道的?”蓬之侧了侧头,段徵却没松手。
“望闻问切,自己不就是大夫,还问我怎么知道的。”又说,“多出来走走,总闷在帐里看书,会闷出病来。”
前些日子,蓬之一直在书帐里学鲜卑文,段徵抽空也多在书帐里教她。
原来他是看出来了,才故意叫古娜和自己去查营的……
蓬之心内感动于他的体贴,又想他心细如发,善体人心,因而能笼络部族中人,现在营地里的人都忘了之前对他的失望又转而对他交口称颂了。想来明年春天,段部众人都会忘记他被抢妻的耻辱,可汗也会为他另择佳人了。
如此揭过,自然再好不过,段徵也确实需要一位背景强大的妻子,让他能够在段部立稳脚跟,像三王子的妻子慕容氏一样。三王子生母出身卑下,慕容氏却是新任慕容可汗之妹,往来应酬间连就连段蓝也对她颇为尊重,段部众人因此也不敢小觑三王子。所以虽然慕容氏悍妒,三王子也不敢抚逆她。
而自己,留在段部以后不过是梦奴的下场……
现实像冬天一样迎面砸在蓬之脸上,漫长的寒冷令蓬之清醒了。
我是中原的世家贵女,我可不能留在这里,蓬之对自己说,你不是我的主人,我不是你的女奴。你不是我的领主,我不是你的附属。我是观星卓家长房嫡女,我乃七望世家孟氏之媳。
就算我什么都不是,我也不能留在这里。蓬之对自己说。
“你想回家了吗,阿草?”耳侧突然没头没尾传来这句,蓬之心弦猛动不由转头。
为什么,为什么他能听见我的心声?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你要一次次动摇我的决心,你要一次次打消我的戒备。你要用你的好天长日久地温暖我,我这个异乡的女奴?为什么你不像别的领主一样,对我非打即骂,对我颐指气使,甚至对我用强,这样我就可以讨厌你,唾弃你,然后逃得远远的,对,毫不犹豫地逃走!
为什么,你要对我展露孤独,展露脆弱,让我了解你,让我靠近你,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为什么,你出身草原胡虏,却受中原教化,有翩翩公子之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在心里说你坏话总也不管用……
蓬之的泪一滴滴地落下来,段徵为她擦着。
“阿草,你叫什么名字?”
“我……”蓬之想要挣脱,段徵不让。
“你家在哪里,年岁几何,生辰何时,家中还有何人?你从来也没跟我说过……”
他话语落下有如雷钧:“你一直准备着离开,是吗?”
“王子我……”段徵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
“别叫我王子!”段徵突然喝道。
狡童已经停下了,天地间只有段徵的声音清晰地回响,久久不散:
“段徵,字定远,年十八,草原人士,生于己亥虎年冬月初十,家慈已逝,家严尚在,家中兄弟姊妹若干,姑娘皆以知晓。愿问姑娘姓名,以结婚姻之盟。”
如大风袭人,如大雨倾盆。如雷鸣电闪,如浪涌潮奔。
凛冽的风过,刮走心上忧思脉脉,疑虑重重,瓢泼的雨下,冲尽偏见险阻,胡汉之隔……
阿徵——
你离我这样近,一定听见了我的心跳。
我的心在为你勃勃跳动,在静静无人的雪原荒野,在漫长寂寞的人生之冬。
我少年丧父,未婚守寡,我身负父亲遗愿,我想争母亲之气,我家中风刀霜剑,我为权势所逼……
当初我踏雪北上并非情出自愿,实在我被掳草原也曾怨天尤人……
我外祖生前乃江南道太医署博士,赵氏家训严禁以药害人……
我自保,我谨慎,我不愿动心却还是动了,我不能为你也还是为了……
“是,定远。”蓬之逐渐泣不成声,“卓氏蓬之,字茂则,京城人士,长于江南,家父已逝,家中母舅尚在……敬辞王子厚爱,恳准南下事亲。”
我的身后人,我的心上人。
你呢,你的心又是因何而跳呢?
“好。”段徵说,字字落在雪里,“春天,我送你走。”
“跟阿姐一起。”
“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