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祭火节 深夜,前可 ...
-
段徵把大汗赐的金刀立在地上,带着营地里的男人开始了秋狩。
上了战马是将军,下了战马是领主。
草原的好男儿啊,从来也不肯服输。
就算被父亲苛待,就算被兄弟欺辱。
可段徵的本事大家都是看在眼里,心里有数的。
营地里的男人每日早出晚归,一起打回猎物,晚上剥了皮,大家在营地前的空地上等段徵把鲜肉分给各个帐篷。
女人们则留在营地每日挤奶,宰畜,晾晒肉干,制作奶豆腐和奶皮子,得空还要硝制男人们打回来的皮毛。大家每日都忙忙碌碌的。
跟着这样的领主不怕不能过好日子,白天大家在营地干活儿的时候,女人们逐渐开始这么说了。女人们这么说了,晚上在帐篷里说给回营的男人们听,第二日打回的猎物就更加多了。
束尔把硝制好的兔子,狐狸和猞猁的皮毛收集起来,赶着马车去跟南边的行商换回了药品和食盐和茶叶。营地可以过冬了。大家都很高兴。
以前营地也是自给自足,段部可汗将主帐物资调配的权利给了大王子,大王子秋天从来也不管别的营地冬天的死活。
“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蓬之一边把药材清点入库一边念道。
前一句是别人,后一句是自己。
前一句是天意,后一句是人为。
世上的多行不义很多,世上的韬光养晦却难得。
因而,最后能受惩罚的坏人也不多。
往往天才都是因为身处逆境而丧失了斗志,一辈子沉沦下去,最后泯然众人。
“‘子姑待之’,世上几人成了郑庄公?”蓬之今日怀古颇有心得。
出帐篷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呼出的气成了白白的雾飘荡在近前的空中,蓬之望着营地里的积雪,原来已经一年了啊!自己就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从京城北上的,也不知家中怎么样了,娘和舅舅怎么样了,表弟表妹又长高了吗?还有卓家,卓家的祖父祖母。
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知道自己被掳来了草原……
他们是不是在担忧,是不是心急如焚,是不是在到处托人营救自己,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奋力挣扎着要回去见他们?
蓬之摇了摇头,拉紧斗篷的领子埋头走进了雪中。
回到帐篷,古娜正在等蓬之,今日是草原的祭火节,古娜阿妈早就叫古娜把蓬之和梦奴都叫回家吃祭火饭。
段徵已经带着束尔往主营去了,今日可汗邀请了宇文和拓跋两部姻亲来参加祭祀,祭火仪式在太阳落山以后才举行,客人们晚上要在主帐留宿,段徵去主帐帮可汗待客,今夜他们都不会回来了。
蓬之掀开帘角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和越来越深的夜色发呆。
一个鲜卑男孩子突然撞过来,掀开帘子,将一盘肉肠递在蓬之手上,指了指帐内,不知说了什么就跑了。
蓬之端着盘子回屋,对大家说:“他说他家煮的马肉肠,给我们分点。”
大家惊讶,蓬之能听懂鲜卑话了。
古娜阿妈拍手道:“蓬之你可真厉害!我刚来时花了好几年才听得懂他们这儿的话。一开始啥也不懂,只能指着这个说阿巴,指着那个说阿巴。跟个哑巴一样,后来果然跟她阿爸是一对!”
古娜阿妈边说边笑边用肩膀撞撞身边坐着的古娜阿爸。古娜阿妈是汉人,古娜阿爸是聋哑人,虽然古娜阿爸听不见,但能看懂大家在笑他,就站起来羞赧地取下帽子抓抓头,古娜阿妈就站起来,双手拍他肩膀让他坐下。
帐篷里的气氛其乐融融,今夏古娜奶奶的去世了,古娜说,她阿爸阿妈关系更好了。
以前,古娜奶奶经常嫌弃她阿妈是汉人,也没给他阿爸生儿子,老是在床上训斥她阿妈,她阿妈受了苛责,也不给她阿爸好脸色,她阿爸只能不说话,当然她阿爸也不会说话!可是古娜说其实他阿爸心里什么都知道,从来能活下来的聋子都是很聪明的!
当时蓬之说,能说这话的人也很聪明啊!古娜说,这是她阿妈说的,她阿妈在中原时也是在大户人家做事的。
吃过祭火饭,古娜阿妈叫古娜和蓬之留在家里睡,梦奴站起来要走,古娜阿妈说,还有你呢,你也留下,咱们谈谈天。
古娜阿爸就戴上帽子去找另外一户鲜卑人家喝酒了。
古娜和蓬之挤在一起,把脚放在彼此腿上取暖,古娜阿妈和梦奴挤在一起,在那边窃窃私语。
“他也不来找你了……你那帐篷里冬天只有一个人,以后怎么办……不如让领主远远地把你嫁去别的部落……”
“这辈子就这样了,又嫁什么……过一日算一日……看在孩子的份上,还有点盼头,不然早该死了……”
……
蓬之心里有事,老也不安稳,翻来覆去得。
古娜悄悄地凑在她耳边道,别翻了,明早就该回来了,就想成这样,一刻也等不得?
蓬之说什么?
古娜斜觑她,大冬天哪有那么多衣服要天天洗,马要天天喝水是真的。
蓬之去捂她的嘴,古娜悄悄笑,什么也瞒不过我。
外面的风呼啸着,夜深了,外面却突然有人叫:“阿草?阿草?”
蓬之一下子批衣坐起,惊道:“束尔?!”
古娜也坐起来:“外面雪这么大,你怎么回来了?”
草原上的人,除非不得已,从不冒雪夜行。
蓬之掀帐出去,只见束尔说:“主帐那边发生了大事!王子叫我来接你过去……”
深夜,前可敦的婢女突然向宇文首领告发大王子毒杀嫡妻。
宇文首领带别昆(鲜卑夫人之意)前来参加祭火仪式,也带来了宇文岚珠。
宇文部诸人惊闻此讯当即大怒,当即吵嚷起来,宇文首领更是叫手下直接去大王子帐下抓人来问个明白,惊动了本来已经歇下的段部可汗和拓跋首领。
宇文岚珠跪在雪里哭求段部可汗为长姐做主,段蓝对这等变故始料未及,当着宇文部的面,只能派人去把大王子叫来对峙。
大王子来了当然矢口否认,熟料前可敦的侍女信誓旦旦,还拿出了投毒的碗来作物证,双方相持不下,待蓬之和束尔冒着风雪赶到时,宇文首领正叫拓跋首领为见人,明日开棺验尸。
主帐里,灯火通明,上首坐着苦主宇文首领和宇文别昆,宇文岚珠侍立一旁,段蓝和拓跋首领站在正中。
段蓝开口对跪在地毯上的侍女说:“你可想清楚了,当着两部姻亲,随意攀诬主人可是大罪。”
段蓝话中着重“姻亲”“主人”二词,意在施压让这女奴反口。
熟料下跪的女奴咬死口道:“奴婢自小生长在宇文部,深受首领和别昆大恩,不能不对前可敦蒙冤一事据实以报,如有一字不实,原天神降罪,奴婢立刻吐血死于当场。”
宇文别昆握着丈夫的手,颤声说道:“我们在这儿,没有人敢怎么样你!你是宇文部的人,留在段部本是为等岚珠嫁过来,如今……如今你一五一十地说,我们带你回家,我们宇文部的人不留在段部受人威胁!”
段蓝听了这话顿感面上无光,叹气背手侧过了身去。
“确实是庆功宴后,大王子回营打骂可敦,说可敦久病不愈,且不生子,让他做兄长的在兄弟面前失了颜面。还怨恨可敦不死,不能令他再娶。还嫉恨徵王子将要迎娶可敦的妹妹,说,说,可汗为徵王子举办庆功宴,再娶了妻,就,就……恐对他有不臣之心,还说同样是宇文部的女儿,可敦怎么如此没用……”
其实当时大王子还说了很多污言秽语,只是这女奴不好当着各位贵人的面说出来。
宇文别昆做母亲的,听了这话,浑身气得乱战,一时难以自持,指着地上大王子哭道:“你这畜生!我的真珠怎么不好,嫁你多年,你竟这么对她?”
旁边跪着的大王子对这女奴怒目而视,女奴被看得瑟瑟发抖,停下了讲述。
宇文首领也气得面色铁青,对地上侍女说:“你继续说,他还说了什么?”
“大王子还说,还说可敦病得不成样子,可妹妹却风华正茂,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是便宜了徵王子……”
岚珠气得往地上啐了一口,回头别过脸去。
“好了,”段蓝厌恶地看了大王子一眼,制止了女奴再说下去,“他是有错,我替他向两位亲家赔罪。”
“哎,亲家两字我当不起,”宇文首领摆手,示意女奴,“投毒和妄言的罪可不一样,你再说来!”
“回帐之后王子继续饮酒,又对奴婢们说,三王子已经有了儿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有,三王子的儿子是女奴生的,本不大要紧,只消等大可敦去世自己再娶,生的儿子就比那边尊贵了,只是看可敦病病歪歪却拖了一年有余,只是误他……”
“醉话,我是醉话!”大王子也尴尬,自己醉酒,且不妨人,可这些勾心斗角,哪个部落没有?只是今日在父王被揭破了,还是当着宇文部和拓跋部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