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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岁旧事 傍晚起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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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起了一阵风,把楼道里最后一点热气也带走了。六点刚过,天就黑透了,楼道里的灯亮上了。
白璃签名后,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停了。
林远穿着深蓝布面围裙端着菜出来,围裙上新沾上两点油星,出来一眼就看见鞋柜上的体检报告。等他戴好老花镜,目光从检查数值移到疤痕照片,一页一页翻的很慢。
林知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父亲抬手止住了。
他看完,放回牛皮纸袋,说道,“指标都正常,这是好事。”
“爸!”林知白急了,“都正常才有问题!一个人不可能所有指标都……”
“知白。”父亲打断他,他的身形已经有些清瘦,站在两个成年子女之间,肩背却仍保持着讲台上的端正;看着林知白道,“你姐小时候发高烧,大概7岁那年,你还没出生。”
父亲陷入记忆里,随手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地说道,“有些问题,我等了很多年,也没有等出个答案来,后来我就不问了。”
白璃觉得自己该回避,这是家事,她刚往玄关那边退了半步,林芷安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她没敢再动,等大家都安静的时候,那只手才松开,顺手把攥皱的袖口抚平了。
“为什么不问?”林知白不死心的问。
“仪器能测的是病,”父亲说,“你姐这道疤不是病,是记号。你妈当年没说,现在芷安不说,我也就不问了。她能每天回家吃饭,这就够了。”
他的拇指在报告折痕上轻轻压着,不是没有疑问,只是疑问压了这么多年,压到女儿都长这么大了,孩子愿意开口,他就愿意听,不愿开口,多说无益。
林芷安一直以为父亲不知道,此刻才明白父亲一直知道,她妈妈出事了,他一边要找寻妻子,又要照看孩子,她自己小时候浑浑噩噩的要妈妈,父亲一直在,很多时候都在,只是哪里都找过了,失望的多了,好像放弃了。这么多年,父亲一直没有放下,只是不想让孩子难过,也不想孩子为难。
他把牛皮纸袋塞回儿子手里,严肃的说,“你借了谁的工号,明天去说清楚,检讨要写。林家人不做亏心事。”
等林知白艰难的点了头,他转身去了厨房,门轻轻关上了,煤气灶“嗒”的一声,蓝火苗又窜了起来。
林知白沙哑的声音满带委屈:“姐,我不是要抓你的把柄。”
“我知道,”林芷安轻声说着,桌下白璃抓着她的手没松,摸得有些痒。她刚想抽回又被拉紧。这会儿她意识到这不是正常的社交范围吧!转头看了她一眼,白璃正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这么看着她。听到弟弟说话又些分心。
“小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你在阳台上对着外面说话。可是外面什么都没有。那天我问你,你说你在背课文。我相信你。”他低着头,额前被口罩压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泛红的眼睛,“等我上中学,班里有人说你是神经病,我跟他打了一架,门牙打掉一颗。你去学校接我,没问为什么打,只问另一颗有没有松?后来我填专业报志愿,就是想弄明白,你到底是病了,还是有什么,是我看不见的?”
林芷安静静听着,白璃在她戒纹的地方不自觉的摸了摸,客厅灯不算亮,林知白低垂着肩膀,此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她记得那颗松动的门牙,也记得自己当时只顾着检查伤口,从未问他为何出手。今天他拿一整袋检查报告来找答案;隔了这么多年,两个人仍是谁也没先问出最想要知道的。
“我相信你,不是怕你怪。”林知白说,“我怕有一天,仪器终于能测出来了,就晚了。”
林芷安抽出手,白璃的手指跟着收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白璃看见林芷安耳朵变粉,粉色在加深。
“知白,”林芷安今晚第一次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保证:第一,我没病,你的鉴别诊断全对,包括精神科那一栏。第二,我做的是正经工作,有单位,有编制,也有纪律,所以不能说。第三,”
第三句话卡到嘴边儿,林芷安改口说,“等我能说的那天,我第一个告诉你。”
这句话像个定心丸,林知白不再执拗,这也意味着承认弟弟有资格进入她一直封闭的那部分生活,将来不能再把他永远挡在门外。
林芷安给弟弟的保证是分条的,白璃听她用这个样子说过工作上的事,例如东西归哪一栏,期限从哪天算起。她把收回来的那只手放到速写本上。
林知白慢慢把照片和报告收回纸袋,像收拾一台未完成的手术。“照片我留着,这不是当作证据。只是以防万一,万一下次指标不正常了呢!有个依据。”
“随你,你还是盼我点好的吧!”
“疤要是再变色!”
“我一定告诉你,林医生!”
晚饭是三菜一汤,糖醋排骨堆在盘子靠林芷安的那一侧。林知白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包温热的糖炒栗子,往桌上一放,他姐爱吃这个。
父亲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拿起筷子:“吃饭!”
白璃也坐到了桌边,她的长发已经干了,松松束在脑后,浅色袖口遮住手腕,只露出几根仍沾着铅灰的手指。方才那份取样同意书被她折得整齐,压在速写本下面,没有交给任何人保管。
“叔叔,这份同意书我要留一份。”她说。
林远点头:“应该的。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
按局里的规矩,随案材料签完该进卷宗,副本要留档。林芷安没有提这一条,也没有让白璃补签。
林知白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声补充:“报告我也会给你一份,白学姐!”
白璃看他一眼:“谢谢林医生。”
林知白听出来了,耳尖有点红,低头去拆那包栗子,还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给姐姐,筷子还没收回,便被林远用筷背敲了一下:“吃自己的,你姐有手。”
“她手上不是情况特殊吗?”
“不影响吃饭。”林芷安把那块排骨又夹回弟弟碗里,“偷查病历比较影响信誉。多吃点,检讨写完拿来,我帮你改。”
“我是在关心你。”林知白觉得老头子偏心,看到姐姐的脸,也只能认怂。
“第一段先承认错误,违规动机写在第二段。”父亲在一旁指导说。
三人同时看向他。这句话林芷安熟,她八年攒下二十三份检讨,格式与父亲说的分毫不差,只是家里谁也没看过。她没接话,把碗底那块排骨吃了。
林知白低头啃排骨,过了一会儿问:“检讨有字数要求吗?”
“八百。”父亲说。
“学校只要求五百。”
“多出来三百,写你为什么借别人账号还敢留下完整操作日志。”
林知白没有再讨价还价,把啃干净的骨头在碗边码齐,码完又摆正了半分。
白璃看着一家人虽然生气但是依然其乐融融,自己这个旁观着体验着别人的幸福时刻,心里有些酸酸的,她有点想外婆。她剥开一颗栗子,完整的栗仁落在掌心;本想递给林芷安,见林知白已经剥好一颗放在姐姐碗边,便转手把自己的放进林远碗里。林远抬眼看她,示意她自己吃。她乖巧的说:“旁听学习的学费。”
林远道:“不收费,家里人旁听免费。”
林远说“家里人”的时候,语气跟说“多盛一碗饭”没有区别。林芷安把碗边那颗栗子分了一半,搁在白璃手边的桌角上。
白璃低头继续剥栗子,没有追问这个“家里人”是否包括自己。
饭吃到一半,林芷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它数到四了,这一回盯上的名字,落在市一院。明晚八点,住院部楼下见。”
不用署名也知道是谁,涂山月像一百年才下山,手机短信言简意赅得像电报员。
林芷安握着手机,抬起头。林知白正给她剥栗子,剥得很专心。白璃坐在另一边,目光从她骤然收紧的手指移到被扣住的屏幕,没有当场拆穿。
“怎么了?”弟弟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栗子挺甜。”
白璃将那杯一直晾着的水推到她手边:“甜就喝水。”
林芷安碰到杯壁,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凉透。白璃没有问短信是谁发的。她翻开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在那张表的最后一格里写了两个字,写完把本子合上,压在手肘底下。
那张表她见过,末格原先填的是四个字。林芷安没有去看白璃这次写了什么。
那晚她九点出的门,父亲照例没有问。她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争取早点回来。”
林知白站在阳台上,说是去收白天晾的床单。
楼下路灯旁,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长发及腰,衣领上一点玉色。她没有朝四下里看,只是仰起脸,冲六楼的方向笑着,眼尾漾开细纹,抬手摆了摆。
林知白握着晾衣杆看见她,没有回应。直到楼下那盏路灯底下没人了,他才回屋翻开手机备忘录,在“姐姐”那一栏的最后添了一条:“10月24日,晚九点,楼下有个女人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