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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弟弟的病历 一周后的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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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璃在林家客房住了七天,白天去学校,晚上回林芷安家。两个人拿管理局那纸“关联证人临时保护”都没有办法。白璃把这段日子定性为“被一位不肯说实话的林警官软禁”;林芷安难得苦口婆心地劝,事情一旦发生,不知道会怎么样,劝到最后她自己也想,这姑娘要是件物品反倒省事,不能收,也不能渡。
白璃在家里倒是能跟林远聊得来,看见林芷安就一脸哀怨。这七天里,白璃速写本上的墨痕从三道长到四道;每逢林芷安左手发热,第四道便加深一分。两人对此从疑惑到烦躁,直到终端上最初那组七天倒计时归零。仿佛这不是救人期限,而是第四个名字从游移到落定的时间;如今第四道墨出现了,接下来真正要抢的,是名字落定后、魂与肉身彻底断开前的窗口。
卧室到客厅的走廊窄,两个人错身要侧着过。头两天林芷安贴左边走,把右边让出来;第三天起白璃也开始往左边贴,两回堵在同一侧,谁也没先让。后来变成林芷安贴右、白璃贴左,像是生气也不明白自己气什么。
家里多一个人,最先拥挤的是洗手台。洗簌台的柜子原本是林芷安一个人占的。白璃住进来的第二天,她把左边清出来,放进去多了一只牙刷杯和牙刷,还有一小盒炭笔贴着里侧摆齐,外沿空出半格。
晚上的客厅是分着用的,白璃从学校回来,在小方桌上摊开速写本;林芷安坐另一头写案卷,两只本子中间隔着一摞没归档的纸。第三天白璃带回一张旧挂历,垫在自己手底下;林芷安把台灯往前挪了半尺。
有一天白璃晚上十点多回来,声控灯在楼道里亮了一路。林芷安坐在客厅,白璃解释说学校加了一节课。林芷安嗯了一声,起身去厨房把砂锅重新坐上去。
阳台的晾衣绳分两截,白璃的衣服头一件是林芷安挂上去的,挂在靠外那截,挨着她自己的。后来白璃自己晾,头一回把袜子挑出来单放,第二回就不挑了。
白璃没法安心扮演被保护人,她理智的把七天拆成二十四小时一格的观察表,逐次记下墨痕的长度、颜色和出现时的梦境;表格最后还留了一栏,写出疑问:“林警官是否如实告知实情?”。林芷安第一次看见时想划掉,白璃便把笔递给她:“改可以,你保证能告诉我实情!”
七格里前六格写着“否”,剩的最后一格多了句“拒绝回复”。
管理局这边,下班的人正从走廊两头往外走。林芷安在档案柜前把当天最后一页材料归位,柜门推上,后勤的人跟着提醒她,那纸关联证人临时保护要附住宿说明,家属院不在名单上,得补签字。
“补过了。”
“签的是你的名字。”那人把话说完就走了,没跟她争。电梯口有人等下班,顺口问:“那个证人还住你家?”
“嗯。”
“原来说住两天的。”林芷安的回答让那人迟疑了一下。
“和美女一起生活还不开心,多赏心悦目?”
“那住你家?”
“要是我媳妇,天天住我家我都乐意。她是你案子里的人。”另一个人接过去,“真出点事,这算谁的。”
林芷安烦躁的把兜里的钥匙拿出来,又放回去。
“她住局里也可以,”她说,“就怕半夜做梦没人记。”
没人接这句,温祈年从旁门出来,手里那沓现场照片剩一半没归档,站在她旁边一张一张对齐,开口道:“她住进去几天了。”
“七天。”
“你从前可不带人回家。”他把照片码齐,“我这只是顺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转身回屋接着对照片。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层。
白璃今天没去学校,林知白进门的时候,她正把速写本摊在小方桌上,坐的还是靠窗的一头。
玄关响了一下,她以为是林芷安,抬头看见是他。林知白在门口站了两秒,双肩包卸下来搁在鞋柜上,一个牛皮纸袋没搁,就那么拎着。桌上碗还没收,他把碗碟都拨到自己那一侧,给她腾出摊本子的地方。
“我姐呢?”
“还没回。”
他嗯了一声,走到方桌另一头坐下,那是林芷安平时坐的位置,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跟你姐长得像。”白璃在纸上改了一处,说得很随意。
“别人也这么说。”他答得比刚才快,说完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在桌沿上,背也往后靠了靠。
“她夜里睡得着吗?”
“我不敢问她,你去问。”林知白在等开饭,一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我问不出来,也编不出来。”白璃在纸上接着起形。
林知白打量了她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又放回去。
灶上的锅响了一声,锅盖磕着锅沿。白璃先开了口,问得像是随口:“你姐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一直住家里?”
“她工作之后,没搬出去,一直在家住,怎么了?”林知白很好奇家人为什么要分开住。
“你爸不催她?”
“催她什么?都是一家人,为什么要分开?”
“你也不问你姐为啥没对象?”白璃没回答他,倒出自己的疑惑。
“我问这个干嘛?我姐不管我就不错了。再说,我姐也不喜欢说话,”说完觉得他们家应该很正常,成年的子女和父母同住,也没什么大问题啊。他补了一句:“你住这儿,学校那边怎么说?”
“没说什么,说了又能怎样?”白璃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没戳出形来。
她绕了半天,问出口的是另一句:“那有没有人……她喜欢什么样的?”
林知白看了她一眼,又盯着她看了一会,“我不知道,我估计她应该挺喜欢学姐你的,不然不会带你回我家来。”
说完,他看到白璃的脸慢慢的变红了,一直到耳朵。便把背从椅背收回来,重新坐直。他点开手机里的一个备忘录,一行一行往下拉。
白璃没问下去,把速写本翻过一页,重新落笔。
林知白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父亲正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汽顶到眼镜片上。他退回来,拎起那个牛皮纸袋,
回过头:“你住在这儿,她跟你提过她手上那道疤吗。”
“你去问她。”
林芷安从管理局回来,拎着一瓶香醋时,黑衬衫的领口仍扣到最上一颗,齐耳短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右眉尾那道浅口在楼道冷白的灯下格外清楚。
开门见弟弟没有打手游有些出神,林知白的白大褂已经换成了灰色卫衣,可眼下两片青色,额前的头发被口罩压得乱翘。看到她回来,林知白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牛皮纸袋,像举着一张拘传票,见面就小声说:“姐,我们谈谈。”
“去卧室谈?”林芷安头也没抬,看着手机里的信息。
“就在这儿谈,”他把牛皮纸袋递到她面前,“这是你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市一院体检中心,全套。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里。”说着把声音压低了一度,像怕惊动藏在那些记录背后的东西,“可你手上那道疤,仪器测不出成因。姐,这是为什么?”
林芷安把目光从手机消息上收回来,随即收进衣袋,把香醋换到右手,玻璃瓶口冰凉,贴着指节,她却握得太紧,瓶里的醋轻轻晃了一下。追究程序比回答问题容易。只要先做姐姐、做管理局调查员,她不想向任何人交代,包括至亲。
母亲失踪后她哭、她闹、她去母亲到过的任何地方找,没有结论,也没有结果,总感觉有一天母亲会回来,但不是今天。哪一天她也不知道。人要追究每一刻为什么还活着,日子就过不下去;异常只是生命里的小插曲,过度解读改变不了任何现实。她没有接牛皮纸袋,盯着问:“市一院的体检档案,实习生应该没有调阅权限。”
“我借了带教老师的工号。”林知白着急解释,没想违规的问题。
“这一条,就够你挨处分了。”
林知白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绷得笔直,脖子一梗大声说“那你告发我”。
他今年二十二岁,大四了,精神科实习一年就毕业了。对于现状,他越慌,越要把手里的纸边捋齐;拇指来回压了好几遍,纸角都被汗浸软了,好像只要检查单子足够,诊断结论就能下下来,“告发我之前,你要先回答我。”
屋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不知何时调大了一档。父亲在厨房,对于姐弟两个的争执留出空间,家长现在不方便参与。
林芷安掏钥匙开门:“走,别让爸担心。”
“爸?”林知白只好跟进来,反手带上门,声音却再也压不住了,“姐,你以为爸不知道?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想说清楚!”
他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鞋柜上:体检报告,几张打印出来的图,还有一沓照片。
“你的疤,我做过鉴别诊断。”他的语气切换成了查房模式,语速又快又稳,“照图谱一条一条比过了,该排的全部排除。它不是皮肤病,也不是外伤留下的。看起来就是正常的皮肤,只是那一圈,自己白了。”
“知白——”林芷安声音低沉。
“还有这个。”他顶着姐姐的目光,把最上面那张照片推过来。照片是隔着出租车车窗拍的,雨夜天,图片有些模糊,是解放南路的公交站台,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女人站在雨里,短发,身形挺拔,身边撑着一把藏青色的旧伞,可伞下没有人。
“上周的凌晨两点多,我同学打车路过时拍的。”林知白盯着她,“他说你站在那儿,跟一把伞说话。姐,那把伞现在就在家里阳台上。”
林芷安盯着那张照片,雨丝在路灯下拉成细线,拍得不错,照片里自己微微侧着头,像在认真听什么。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在听。
“你同学拍我做什么?”林芷安也不争辩,对于弟弟的恼怒有些理解了一些。
“他认识你!他问我说,你姐是不是精神方面……”林知白咬住后面半句,喉结动了一下,“姐,我学的就是精神科。幻觉和妄想在病房里长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然后别人告诉我,我亲姐姐凌晨一两点对着一把空伞说话。”
“所以呢?你查了我很久?”林芷安的目光落在那沓照片上,不止一张。有她深夜出门的,有她站在街角像在和谁交谈的,还有一张日期是五年前,应该是最早的。
“五年?你从十七岁开始,给我建了一份病历?”林芷安看着眼前朝夕相处的弟弟。林知白的火气被对方冷冷的眼神压灭了一些,可是还是忍不住生气。
“我不是在建病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变得近乎哽咽,“我是在排除,一年一年地排除,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工作特殊,只是睡眠不好,只是其他什么原因,可这道疤像长在我心里,怎么都排除不了!”
说着他抓起她的左手,动作虽不重,可手指却在抖。林知白的手,指节清瘦,指甲修得很短,虎口留着练习缝合磨出的红痕;此刻扣在姐姐腕上,掌心却冷得不像刚从医院赶过来。那圈戒痕似的浅疤安静伏在林芷安无名指上,灯光下泛着瓷器似的白。
林芷安本能地想抽手,看到弟弟眼里隐约的泪光,又停住了。小时候替他量过体温、按过流血的膝盖,如今位置倒了过来,他却连该从哪里检查都不知道。
“姐,这五年它变了四次颜色。”他盯住那圈痕,紧咬着说道,“疤是不会变的,会变的东西都是活的。你告诉我,你手上戴着的到底是个什么?”
此时,客房门开了,白璃抱着速写本走出来,她刚洗过头,微湿的长发没有扎起,散在肩后,衬得脸色愈发白;身上是一件宽松的浅色棉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的手腕细瘦,第四道墨痕却在纸上黑得醒目。
她先看了看林知白扣住姐姐的手,把画纸放到体检报告旁边,人站在林芷安这一侧,没有再往里退。她的出现让林知白松了一口气,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方桌上那一场还没散,他等着她先说一句。
可白璃自己开口了:“你们医院查不出她的疤,那你查查我的,我梦见这道疤三个月,七天前第一次见到你姐姐。还有这个,它每天自己多一点墨。”
林知白把那张画纸拿起来,对着灯看纸背,又看向姐姐。他们家的规矩,在家谁也不能跟他姐提案子。却还是指着白璃:“这是案子,那她?”
“可能是下一名目标。”林芷安平静而残忍地说。林知白彻底冷静下来,他看着姐姐平静的脸有些恍惚,妈妈的案子不能再发生了。
“可能?”白璃立即抓住这个词,“你对我说的是‘就是’。”
林芷安没有辩解,为了让白璃接受保护她夸大过风险,又为了避免弟弟卷入而淡化风险,三人都沉默着。
林知白把画纸装进透明文件袋:“我取一点纸纤维。”
白璃按住文件袋,“这是我的东西,要先问我!”
“这是异常样本。”林知白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又瞄向她姐。
“也是我的画。”白璃的目光落在他仍未松开的手上,想去拿开可又没立场:“还有,你检查她的疤,也该先问问她。”
林知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抓着姐姐,手指立刻松开。
林芷安腕上留下一圈浅红,他盯着那圈红看了一瞬,把双手收回卫衣口袋,里面的指节仍攥得发白。
姐弟争执未决,白璃又给这个家添了第三种意见。两人都等着林芷安的判定,谁也不让步。
“取样可以。”林芷安伸手压住文件袋中间,“白璃签字,知白当面做,我全程在场。”
白璃这才签下名字,“璃”字最后一捺却压得略重,划出纸背才松开。她把文件袋拉回自己面前,又把笔推回去,用指头点了点见证人那一栏:“报告出来,也要先给我看。”
林芷安看了她两秒,还是签了。两个人的名字又挨在一起,这一回中间没有印刷线。
林知白把摊在鞋柜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牛皮纸袋,动作比摊开的时候慢。收完他把袋子靠在鞋柜边上,人没往里走。
厨房那口锅又响了一声。